《梦萦清归》韦羽

9、第六章 责任

　　在槐树下我们搭起八仙桌，坐在矮凳上伴着阵阵花香、听着动人鸟语、看着空中蝶舞，愉快地用起了午餐。谭嗣同坐在我的正对面，时不时用竹筷夹着一些我够不着的菜肴放入我的碗中，每夹一次就朝我温情地笑着。我羞酽地低着头使劲地扒着饭，不敢抬头正眼瞧他，生怕别人瞧出端倪。
　　饭后，我轻吁了口气，庆幸志绮还算识相并没有说任何打趣的话让我难堪。我和谭嗣同一起帮着老伯收拾碗筷，默默无语，偶尔目光相接，会心一笑，心中甚是甜蜜。
　　“嗣同，嗣同！你在吗？我是启超，康先生与各位仁兄们一起登门造访。”一位年少儒士高声唤到，声音十分清越响亮，只可惜一口浓厚的闽粤口音，有几分生涩难解。随后几位儒雅文士联袂而入，为首的是一位中等个头，相貌十分普通平庸，微眯狭长的双眼偶尔闪烁出的锐利光芒似X光将你的五脏六腑照个透彻，一派大儒风范十分得抢眼。
　　谭嗣同早已瞧见，正了正衣领，略拂了拂长褂，十分郑重地迎了上去，拱了拱手道：“康先生，启超弟和各位仁兄快请坐，小弟早已恭候多时了，胡伯快看茶，沏壶上好的余杭香片。”
　　随后，他们围坐在槐树下的八仙桌旁，品着香茗，热切地谈论着当朝时政。每每谈到清咸丰爷十年，英法联军入侵北京焚烧京西皇家三山五院，无不捶胸顿足，深感耻辱，狠不得生啖暴行者之肉。那位康先生更是泪涕横流，哽咽道：“当今朝廷日益积弱，各西方列强虎视眈眈，凭其船坚利炮强行打开我国国门,威逼我朝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近年来此等教训颇为沉重，可以西太后为首那般所谓的中流砥柱整天个纸醉金迷，歌舞升平，不思进取，搜刮起民脂民膏个个比阎王都厉害，一旦西洋鬼子打来个个跑得比兔子都快。呜呼！我堂堂大清国即将亡国灭种，绝于此妇人手里。”
　　谭嗣同忽地站了起来，两手撑着桌面愤然道：“康先生，吾辈何不奋起上书，为国为民，警醒当今圣主奋发图强，加强军备，虚心吸取西方先进文化科学，取其长而冶其害，拒抗列强，振兴大清。”
　　那位名启超的年少儒士在一旁撇着嘴冷笑道：“上书！哼！康先生早在几年前已上书给朝廷，结果是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即使是当今圣主光绪爷看到此疏有所觉察，又能如何？当今朝政仍旧掌握在专横跋扈的西太后手中，圣主莫可奈何。”
　　另一位坐在谭嗣同右首旁身着青布长衫，文质彬彬的刘姓青年幽叹道：“国脉一丝悬鬼手，妇人掌权，宵小得道。”他略顿了顿，低着头稍做沉思，接着抬起头，目光灼亮，十分大声响亮地说道：“素闻当今圣主有一颗仁爱之心，对民间百姓疾苦深表忧心。或许唯有等圣主大婚后，按祖制太后应还政予圣主，大清国的振兴仍有一丝希望。”
　　顿时，谭嗣同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在场的气氛由原来的沉闷转变为激越。康先生举起双手略往下按了按，向大家示意静静。刹间，众人鸦雀无声，视线“刷”地一下，十分统一地集中在康先生身上，静等他发表个人意见。只见康先生扫视众人，肃然道：“诸位同仁志士们，刘光第刘大人说得对，唯有寄希望予当今圣主或可振兴我大清国。如今我们唯一的办法是等待。未雨绸缪，现今我康有为郑重向大家建议，吾等可草拟若干条陈，待到圣主大婚得政，即可托刘大人将此条陈呈献圣主，对我国将来之振兴奠定基础，以表吾辈拳拳爱国之心可昭日月。诸位请立即行动，畅所欲言，有什么好的想法与建议尽管道来，我会一一记录。”说完，他从桌中央拿过胡管事专为他们备好的纸笔，捋着袖子亲自磨着砚台，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我在旁静听着，心中一振想到：康先生竟然就是近代著名的维新派领袖康有为，原本一直认为康有为应是位蓄着山羊胡的严肃老学究，没想到竟有如此年轻，风采不凡。据此照推，那位名启超的年少儒士定是维新派并称为康梁中的梁启超。而那刘光第不就是与谭嗣同谭大哥相齐名的六君子之一吗？听闻他为官清廉，官声俱佳，品格高尚，临刑时威武不屈，头被砍后，身躯依然屹立不倒，是条好汉，值得让人敬仰。
　　想到此处，我偷眼又再仔细地打量了刘光第一番。刘光第显然已察觉到，淡定的双眸朝我一瞥，微微一愣，随后如春风般朝我微笑点头。我双颊微红，赶忙调开视线，作势轻咳了几声掩饰着内心中的忐忑。
　　一双稚嫩的手轻扯了一下我的衣角，我扭头朝旁一看，却是志绮在一旁用充满探究，满心疑惑的晶亮双眼望着我，轻声向我问道：“五姐，他们在议论朝廷、西太后老佛爷和当今圣主耶！还说我大清国饱受列强欺凌，将来要上书当今圣主以达振兴大清之目的。五姐，我和大哥在家时常听家中的老爷子教训“国难当头，匹夫有责”，特别是咱们满清子弟更应时刻准备为朝廷尽忠尽力。我也想加入他们的行列，可是要什么法子才能挽救大清呢？”
　　我赞赏地看向志绮，胸中剧震，想不到我中华一位稚童尚知“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原本淡漠的心被崩塌了一角，抱着历史看客的想法被洗涤的荡然无存，此时一股从未有过的激流涌入心中，我忍不住脱口大声地朝众人说道：“诸位，如何才能振兴大清振兴我中华，我想当务之急唯有变革。”只见在场众人十分惊异地看向我，刘光第双眼顿生异彩，欲张口询问。我置之不理，抿了口清香淡雅的余杭香片润了润喉咙，缓缓地继续说道：“纵观当今，全球各国通过变革，巨跃成为世界强国不乏有许多成功范例，我逐一归类总结共有如下两种：第一种，以民主共和制为主要代表成功典范国家有美国、法国。什么是“民主共和”？简单通俗地来说，就两个字“革命”，何谓“革命”？就是彻底打破旧的由帝王统冶的社会秩序，建立一个全新的由民主共和主导的社会秩序。”正说到此处，我感觉脊背一阵发凉，只见康有为微眯着锐利的双眼向我激射出凌厉的刀锋，另几位在座的儒士也随时准备着跃起愤愤欲斥，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我暗喊一声：不好！此民主共和已触动了他们这些被淫浸了上千年封建思想的忠君爱国士大夫思想底线。要是刚才我说的是为共产主义而奋斗的话，现在的我定是已被他们当做传播异端邪说人士，当场活活给生劈了。不行，我得赶紧改弦易帜。想到此，如芒刺生背，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赶紧接着往下说：“当然，那是在我大清国是无论如何也行不通的，主要原因是不符合我国国情。且说第二种，以君主立宪制为主要代表成功典范国家有英国、俄国、日本国。君主立宪制又分为两种：二元制君主立宪和议会制君主立宪。现在我主要提的是二元制君主立宪，何谓二元制君主立宪？即是君主和议会分掌政权，君主任命内阁，内阁对君主负责，君主直接掌握行政权，而议会则行使立法权，但君主有否决权。离我国最近的，同时也是与我国国情最相似的俄国、日本国就是行使二元制君主立宪制。如何才能使我大清实行二元制君主立宪制来达到振兴国运这一伟大目标？单以众所周知的日本国明冶维新为例，在这里日本明冶维新具体是怎么进行的，我就不多说了，我想诸位应比我这闺中弱质女子更为清楚，总而言之日本正是自行使二元制君主立宪制，通过一系列的维新变法改良运动，由原来的弱小逐步转变为现在的强大，而今竟有能力对我国虎视眈耽，生出不良意图。我想我大清国如今只有走变法革新这一条道路，并通过组建内阁制定一系列适合我大清国现状的合理立法，譬如：经济方面需保护奖励发展农、工、商业；科教文化方面需改革科举，废八股建学堂，派各行各业人才出国留学学习当今西方先进科学技术。当然还有政冶方面和军事方面等方方面面俱要详细立法，这我就不一一例举了，再加上当今朝政当权者的有力实施，我大清国定可发展成亚洲强国，乃至世界强国。当然，这只是我个人建议，仅供诸位参考。”
　　我洋洋洒洒地说完这一大通，环视左右，众人由惊惧转为沉思进而惊喜万分。我便得意洋洋地端起手中已微凉的余杭香片，猛灌一大口，心中快意地大呼：本姑娘好歹是二十一世纪的新女性，与你们这些古董相比毕竟多了上百年的文化沉淀，哼！不露这么一手，你们还不把我当根草。
　　康有为沉思片刻，满脸凝重地踱到我面前，用充满探究、略带赞赏的眼神仔细地扫视了我一遍，看的我心里直发虚。不久，只听他开口问道：“鄙人康有为，敢问姑娘是何人，竟有如此胆魄和高见！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让我等汗颜。”
　　不知什么时候谭嗣同已然立在我身旁，一双如星般的眸子脉脉地锁住我的双眼，我不知所措。身旁的志绮轻轻地推了把谭嗣同，谭嗣同这才醒过神，发觉自己已失态，便赶紧收回眼神，忙替我向康有为回答道：“这便是我的义妹他他拉.瑞雪，礼部右侍郎长叙长大人之女是也。”
　　康有为此时满脸喜色，突兀地长躬一拜，激动地说道：“我康有为除天、地、人君、先辈、父母及先生之外从未如此拜过一介同辈女子，今年朝廷颂布恩旨要为当今圣主大选皇后，在此我十分郑重地向格格请求答允在今年选秀中脱颖而出，入主中宫，将来成为一代贤后劝助圣主实施维新变法，振兴我国。”
　　我大吃一惊，连连躲避，薄愠道：“康先生你恐怕拜错人了，我只是个普通的格格，从未想过、也从未梦过飞上枝头当凤凰，更是不愿入宫卷入政冶漩涡，只想此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平凡地生活着。”
　　康有为仍不罢休，朝四周早已目瞪口呆的文士们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即会意。除谭嗣同、刘光第仍站在原地不动外，其余的文士在康有为的带领下纳头便拜，长躬不起，齐声说道：“恳请格格为国为民、变法图强、为振兴我大清尽份责任吧！恳请格格务必答允我们入主中宫襄助吾皇吧！”
　　我双手使劲地捂住耳朵，连连用哀恳的目光望着谭嗣同，希望他站出来替我说说话。只见他面色煞白，双拳紧握，目光闪烁不定，似乎有意无意不与我目光相接，始终一言不发、沉默不语。我不由怒从心起，冷哼一声，声茬俱厉地嚷道：“你们这些个所谓的君子，堂堂七尺男儿竟将振兴我大清这么沉重、这么伟大的责任强压在我这样的弱质女流之辈的肩上。请你们放过我好吗？我担代不起。现在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我不想入宫当你们口中圣主的后妃，这种事情也由不得你们妄自给我做主，切！你们算哪根葱哪根蒜！”
　　我连告辞都免了，气急败坏地转身拉着志绮就走。临出后院拱门时，我隐约听到刘光第用责备的语气对康有为说道：“康兄，这又何必！瑞雪格格只是个姑娘家，就不要强迫予她。此等变法图强、振兴我大清的事业应有吾等同仁志士来竭力完成，既使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惜。”康有为斩钉截铁地答道：“这位瑞雪格格很不简单，思想敏锐、见解独道、一针见血，熟知各国发展史，许多士子皆不如她。刚才一番高论与我不谋而合，不但如此，而且单从刚才她有意无意中透露出“民主共和”、“革命”这样的反动言论，我发觉她反骨毕现，如若不及时扼止，那将对大清国几百年的祖宗基业起极大的负面作用。然而她是位满清格格，恰巧当今圣主大选皇后，所有满清贵族及笄格格均应参加此次大选。她若屏雀中选，襄助吾皇变革国强那定是我大清国大幸也。取其利去其害，因此我们为了大清、为了百姓、为了再不受列强的欺凌，定要想方设法促其被选，入主中宫。”
　　此人心机竟深沉如斯，我如遇鬼魅，拨脚飞奔，似乎只有如此才能逃脱这密织的网，逃脱入宫这可怕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