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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何为良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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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太阳如常照耀着大地,像无事发生一般。
无论这日光下如何天崩地裂,它永远一如既往,不悲不喜。
竹林随风摇动,叶子相碰,发出令人愉悦的声响。
支落白正于竹林间练剑。
昨日的衣服沾了血迹,今日支落白换了件鹅黄纱衣。
鲜艳的颜色弥补了女子面上的冷清,显得人活泼了些许。
“落儿。”
听人呼唤,支落白收剑转身。
“师姐?”
木堆雪行色匆匆地走来,一脸疲惫。
“落儿,你去看看沫儿吧!她不吃不喝的,昨夜里哭到五更天才睡,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师姐,沫儿她受了惊吓,心里苦闷,总要难过些日子的,况且她违背门规,本该受罚的,你不要太惯着她了。”
支落白淡淡说完,举起剑继续研习。
白色剑气在她四周围绕成圈。
“落儿,你这说的这是什么话!怎的是我惯着她?沫儿她心里苦,我们必然要多帮衬着她,这节骨眼儿还管那门规作甚?你这样只认理不认人的,可还有半点同门姐妹之情?”
听到此,支落白停住手中动作,站定。
“我去收租时就同她讲过,不该帮那老妪。”
说完支落白轻功点地,凌空跃起。
她衣袖翩翩,似是黄叶远飞,飘逸又轻盈。
看支落白练武原本是一种享受,美人持剑,动作柔美且干净,叫人分不清是武剑还是舞剑。
然此时木堆雪无心享受,清雅的脸上挂满愁容。
木堆雪跺着脚往前近了几步。
“哎呀,落儿,过去之事莫要再提,你与我去看看沫儿,可否?”
支落白并不理会,飞身上竹,似是一只小黄莺,在翠碧竹叶间徘徊。
“落儿,你听见没有!虽说我哄尽了好话,可沫儿仍旧无动于衷,姐妹们都在安慰她,皆是无济于事,定是要你去才行。”
见支落白仍然毫无反应,木堆雪继续说道:
“沫儿她心里难受,这事放到哪个姑娘身上都难以排解,沫儿也怪可怜的,看着叫人心疼……”
支落白毫无反应,蹬竹几步,直直上到竹顶,俯瞰地面。
四下景色动人,杏花如雨,梨花似云,百花争春,万紫千红。
木堆雪在地上大喊:“你别只顾着自己练剑!快随我去看看她!”
支落白心中叹道:这美景,却赏不得了。
无可奈何,支落白飞身下地。
“我去又能如何,难道不是她咎由自取?”
木堆雪怕她再离开,赶忙上前。
“话虽如此,可沫儿是好心,她只是过于良善,如今她吃了这些苦,你怎能不同情于她?”
“所以她要为盲目良善付出代价。”
支落白面无表情。
木堆雪紧紧皱眉。
“这怎能怪她?要怪就怪那山贼可恨!”
支落白说道:
“山贼可恨并非一日两日,山贼若是欺负乡民,朝廷有责管制,那山贼若是打到门前,自会有我顶着。
可沫儿她不顾门规,肆意妄为,这又怪谁?
平日里她就一向任性,每每我要罚她,师姐你总是心软,常常出手劝阻,如今她受了教训,又来找我了?
我可真是神通广大,又要救她,又要劝她。”
支落白过于疏离的态度引得木堆雪火冒三丈。
“你说得这是什么话!你这可是怪罪我了?
平日里我看你掌管山庄诸事,颇为劳累,从不斥责你。
可你这无血无泪的模样着实令人恼火,皆是女子,你竟然说出这等冰冷之言!”
支落白无动于衷,长袖一摆,转过身去。
“女子本聪慧仁慈,可不代表女子皆是不长脑子的,软弱又不负责的良善,根本不叫良善。”
木堆雪指着支落白,指尖不住地颤抖,气道:
“你真真是冷情至极!你这无情无义的良善,也不叫良善!
无论如何,同门多载,你心中就无一丝心疼?
沫儿说到底也只是十五岁的小女子,她向来敬畏于你,而你却如此残酷,对她毫无怜惜之意!”
支落白见话锋要转为争执,便不愿再提。
“师姐,我自知并非良善之人,你若是数落我,我无话可说。”
木堆雪蓦然想起支落白也不过十五,每每一出事就找她解决,也确是有些不公,心中又软了下来,语气转柔。
“落儿,咱们也别争了,你知道我无意数落你的,你快与我去看看沫儿吧,如何?”
支落白撇撇嘴,她算是明白了,这程千沫的事不解决,今儿一天也别想清净了。
为了图个清静,支落白最终还是随木堆雪来到了程千沫的住所。
木堆雪将门推开。
只见几个弟子正围着程千沫,劝她吃粥。
程千沫心中烦闷,嘴里喊着“我不吃!不吃!”,伸手便打翻了木碗。
支落白进屋,众弟子向她和木堆雪行礼,程千沫沉默着佯装不知。
支落白瞥了程千沫一眼,脸上没个血色,眼睛已哭肿,左脸带伤,脖颈全是青紫。
木堆雪坐到程千沫床边,支落白坐在椅子上。
支落白沉了沉气,用温和的语气开口。
“沫儿今日早课就缺席了,快点起来吧,下午还想同你一起做武课呢。”
木堆雪应和着:“就是,沫儿,起来吧,都等着你呢。”
程千沫低头不语。
支落白继续说道:“沫儿,好语良言,想必大家已同你说尽了,我们都不会低看你一分一毫,只盼着你能与我们一同继续活着,人世本就多磨难,结果已成定局,咱们都在这等着陪你向前看。”
程千沫内心窝火,不敢对支落白明说,只是别过头悻悻地道:
“师姐倒是能轻易向前看,可为什么偏偏是我要受这份侮辱,从今日起我便再无欢喜,其他人倒是各自有各自的安宁。”
支落白不爱听这话。
她不明白为何有些人受了苦难便要昭告全天下,还要拿旁人的日子来做比。
无论她自己心里多难,唯一消解的方式就是拼命练武,从不与旁人说。
是以,支落白不愿多言,只说一句:
“快起来穿戴,心有不悦就到武场上与我痛快一战。”
“落儿!”
木堆雪唤她一声,话音中带着埋怨。
回过头来,木堆雪哄劝程千沫:
“沫儿,别这么想,旁的人有旁的辛酸,世上哪有能比的苦,都是自己扛的,只不过大家佯装无事继续过日子罢了,你莫要太心伤,总会过去。”
木堆雪轻轻按住了程千沫的手。
“赶明儿随师姐上街,师姐给你买你最爱喝的杏花酿,好不好?”
程千沫一下甩开木堆雪。
“不要不要!事已至此谁还关心那杏花酿?若你们昨天早些来救我,我便不会倒霉至此!”
支落白听着没了耐性。
“我们该早些救你?你怎的不说是你自己藐视门规、私做主张?”
若是支落白能够像木堆雪那般哄着劝着,程千沫还好接受些。
可此时,她这冷漠的语气无异于一把干柴,惹得程千沫心中燃火。
程千沫一听这话,也不再掩饰强忍的愤怒。
“门规?我只知道要先做人!若是不出手相助,难不成我要像师姐一样冷眼旁观?看到别人有难于水火还能无动于衷的,可还算个人?”
支落白知道这是在骂她,冷眼俯视程千沫。
“那你可有救人的本事?”
轻飘飘的一句讽刺,再加上支落白淡漠的神情,终是惹得程千沫怒极。
“支落白,你仗着自己武功高,就可以狼心狗肺了?
昨日我替孙老妪求情,若不是你那般铁石心肠,非要去了她的牌子,那些山贼也不至于如此猖狂!
如今我被人羞辱,婚事必定告吹,我这一辈子都要在这山庄中消磨了!
我……”
程千沫怒不可遏。
其他的先不论,一想到与青梅竹马的婚事即将飞灰湮灭,一种不可遏制的绝望,瞬间将她淹没。
忽地,程千沫大吼一声:“我,我不活了!”
话音未落,程千沫蓦然下地,直用头往墙上撞。
众弟子赶忙拦住她。
程千沫的双臂被人拦着,跪在地上。
她大哭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
“都别拦我!让我死!”
众人不敢再招惹程千沫,全都好言好语的劝慰她。
木堆雪训斥支落白:“落儿!我让你来,是让你逼死沫儿的么!”
然而支落白一脸平静。
她看出程千沫并不是真心寻死。
支落白知道,真正求死之人,向来都是心如死灰,孤独地离去,不会大吼大叫的,甚至看上去一如既往。
程千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累得坐在了地上。
众人见她不再寻死也就轻轻松开了她。
程千沫越哭心里越苦,用手死命拍打着自己的头,头发凌乱不堪。
木堆雪赶忙拦住她,拿出帕子给她擦泪,心疼地不知如何是好。
支落白蹲到程千沫身前,好好与她说:
“别再哭了罢,那鼓老大就该被千刀万剐,可他已然被你亲手杀死了。况且,你还是清白的,你与里长家二公子是两小无猜,他不会那样无情的,这婚事还有望,别再为此伤害自己,不值当。”
程千沫已经不再大哭大叫,渐渐转为抽泣。
过了一会儿,程千沫抬头看着支落白,眼中含泪,还含了怨。
“你从昨日起便未曾过问我一句,自然不知个中苦味,可巧这事没发生在你身上,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支落白听她埋怨也未生气。
“木已成舟,鼓老大也死了,仇也报了,活人还是要想方设法地过下去,我就算与你一起哭个三日三夜又有何用?”
“你说得轻巧!要不是因为你毫无善念,我根本不会遇见这档子事!”
说到此,程千沫又忍受不住心中委屈,再次流下泪来。
支落白轻挑眉,才听懂她的意思。
这仇原来还报到自己这儿来了。
“如此说来……你是觉得,一切错在于我?”
“我哪敢怪罪你!我就是觉得,你太不善良!但凡你慈悲一点,事情都不会到这步田地!”
怎么,无论是木堆雪还是程千沫,都这么爱提及良善么?
支落白站起身,扫视了一下屋子,吩咐其他弟子带着昨日抓来的山贼到县衙去报官。
众人不情愿地走后,支落白缓缓开口:
“我支落白从不自认良善,你这般说我,倒也无妨。
只是,既然你跟我说善,那我要问问你,善若不公,可叫善?
今日你不收孙家的租子,明日李家就会心有不服,定风山庄靠着众家租子过活,以后若人人可怜,人人不交租,那你也一一通融?
再言之,那山贼是不是在孙老妪家搜到了通宝?
每月租子只有一通宝,她都不肯花这一通宝保住所有钱财,这是我的错?”
程千沫气急,抬高声量。
“那是她留作救命的钱!她孩儿老伴儿都不在,你让她靠什么活命?”
木堆雪劝道,“别吵别吵,好好说。”
支落白冷哼一声。
“你我干得不是救命的营生?
我上山救的不是你?
四年前我去收租,看一农户可怜就少收了两通宝,便被师父罚了跪。
我那时年仅十一,正逢雪夜,跪地两个时辰以后,我连站都站不起来。”
当年画面从眼前略过,支落白沉一口气,继续道:
“自那以后,我再没少收过租子。
所以我昨日就同你讲了,这租子换的是同门的伤与死,绝不能小看,你却还是执意妄为。
就算是你心善,那你也要量力而行才对。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以为你一个人就能打过山贼?”
程千沫不再那么理直气壮了,又掉下泪来。
“我,我只是听那老妇呼救,情急之下没多想便出手相助了,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只是过于善良才至此的,到最后师姐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却……我却如此命苦。”
木堆雪拍拍她的肩膀,抚慰着程千沫。
支落白仍旧毫无心软。
“你这是命苦?你这不是有因才有果?
你若是真良善,想行侠仗义,那就替孙老妪出这一通宝,少让别人善后!
你若少收了租,账簿对不上,我要被罚,你这下被掠去山上,我没保护好你,昨夜又被师父罚跪。
怎么不见你一人做事一人当了?”
木堆雪惊讶道:“落儿,你被师父罚了?你怎的没说呢!”
支落白低头。
“通是如此,师父让我管事,每每出事我便要负责。”
木堆雪皱眉追问:“难道平日里我们做错了事,师父都责罚于你?”
支落白摇摇头,侧头看向一边。
“都是同门,你们也未曾犯过什么大错。”
木堆雪显然存疑,也没再多说,只是望着支落白的眼神更加复杂。
程千沫也不知道师父竟然罚了支落白,一下子底气不足,小声嗫嚅道:
“山庄发的月钱总是那样少,我身上通宝无多,还要给我娘送去治病呢。”
支落白冷笑一声。
“所以你没有能力,还想救人,救不了人,殃及了自身,我去救你出来,你还要迁怒于我,你可真是知恩明理呢。”
说完,支落白转身就要往外走。
“师姐!”
程千沫赶紧叫住支落白,侧身下床,连跑到她身后。
“师姐……我这就换衣练武,只是我,我的婚约……川哥哥他,到底还要不要我,你,你可否帮我问问?”
程千沫两手磨搓,小声恳求。
支落白转身,轻叹道:“我这就去里长家帮你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