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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完颜守绪 ...

  •   支落白很是疑惑,遂王突然召见自己,不知其有何用意。

      她看看符信,他的眼里倒无惊讶。

      遂王传唤必然是拒绝不得。

      支落白只能点头道:“还请官爷带路。”

      王自将支落白带到一处房屋,让她在此等候,自己则转身出门而去。

      一直到主座上的遂王抬手说要稍事休息,众人才从方才的激战中回过神来,放松一二。

      遂王招来随从。

      “将牛庆带来。”

      不一会儿,主考官牛庆由下人引上前来,跪下行礼。

      “下官参见王爷。”

      “牛大人,本王记着你先前所报为共有二十池,每池约莫五十人,可适才本王一数,怎的眼下已出了四池,每池都不到五十人啊?”

      没有完颜守绪的允许,牛庆无法起身,维持着跪礼的姿势,仍然脸冲地面。

      这样,遂王就刚好看不到牛庆正在转动他小小的眼珠。

      “这……回王爷,武生参报以后却不来参会,也是常有之事。”

      “哦?当真如此么?”

      “自然当真。”

      “那怎么每池都如此啊?”

      “这武照会素来以残酷闻名,临阵脱逃者大有人在,依下官看,此事不足为奇,这般胆小之人也做不得我大金的栋梁。”

      也恰好牛庆一直低着头,他若能看到完颜守绪尖锐的眸光,恐怕这谎也不能说得如此顺遂。

      遂王的嗓音却始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啊,做官当似牛大人这般英勇无畏,如此才能成为百姓的衣食父母、朝廷的忠实将领。”

      “下官多谢王爷夸奖。”

      牛庆拱手行礼,可话音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遂王双眸更加阴冷,随手掸了掸衣衿。

      “今日辛苦牛大人了,下去吧。”

      牛庆恭敬退下。

      此时,王自走过来,他低声对完颜守绪说:“王爷,支落白已安置在北阁。”

      遂王点头,与郭斌和武仙客套几句,找了个理由,暂且离场。

      完颜守绪随王自走向北阁,下人自觉跟随其后。

      转入一条小路,遂王冷声道:“这牛庆仗着太子势力,已是明目张胆地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贪腐了。”

      王自轻声说:“王爷方才何不拆穿牛庆?既然王爷又有意与武仙将军来往,武将军又一向为人刚正,王爷若是当众处决牛庆,定然会让武将军刮目相看的。”

      “本王刚任枢密使不久,名义上总揽军政大权,然实则军权还在各武将手中握着,更别提虎师了。

      虎师明着是朝廷卫军,可实际上由太子掌管。

      若本王直接处置了虎师总教头,你说,本王是在跟虎师作对呢?还是跟太子作对呢?

      武仙与太子一直来往密切,本王总不能在他面前对太子不敬。”

      王自点点头,“那王爷的意思是,袖手旁观?”

      完颜守绪一摆手,“只是暂且静观,先由他猖狂一时。”

      北阁。

      支落白在屋内乖乖地站着,两手纠缠到一起。

      她一直不敢坐下,因为怕自己失礼。

      据说,要是惹恼了王爷,随随便便可就是杀头的罪名。

      此刻,只听得外面有人喊了一句“遂王驾到”,支落白赶紧掸掸衣装,面向门口下跪行礼。

      完颜守绪从支落白身边走过,支落白看到一双黑色缎面靴履和绣有金线的玄墨衣摆。

      遂王并未理会她,径直坐到太师椅上。

      侍卫随从纷纷入内,下人忙给王爷上茶。

      支落白不懂规矩,还呆呆地冲着门口跪地,不敢动也不敢吱声。

      “叫什么名字?”

      遂王这一句说得极其低沉,话中没有任何情绪,却是不怒自威。

      支落白偷偷抬眼,瞟了一眼门口的侍卫,没人看她。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转过身去,面冲遂王,仍旧低着头。

      “回王爷,支落白。”

      遂王招手,“上前来。”

      支落白慢慢起身,俯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又跪了下来。

      “再上。”

      支落白又站起身来,走了几小步,跪在地上。

      “再上,直到我喊停为止。”

      支落白不敢反对,小心地往前挪步,仿佛这地上铺的不是毯子,而是层层炭火。

      完颜守绪受不了她这副慢吞吞的模样,眉眼更加冷峻。

      “快点。”

      支落白往前走了两大步,也没听见遂王喊“停”。

      她心想这王爷颇为古怪,为何要自己离他如此之近?

      一直到支落白的脚尖快要碰到遂王的鞋尖了,她才听到那声梦寐以求的“停”。

      支落白轻轻沉了口气。

      位高权重的遂王仅仅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都令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二人离得如此之近,完颜守绪一抬头就看到了支落白的面容。

      眼前女子螓首蛾眉,手如柔夷,肤若凝脂。

      现下细看,她比方才在武池中更要美上几分。

      遂王虽未年老,但也是阅人无数。

      美人有千面,或明丽,或素雅,或灵动……可无论是怎样美艳的脸蛋,在遂王眼里都不足为奇。

      而支落白与“美艳”这词并不相配,她的脸上,有股子冲突的乖和倔。

      支落白未施粉黛,面容白净,对武过后的双颊透着桃花色的粉红。

      她的五官似瓷器娃娃,每一处单看过去都精妙无双。

      可她的神色却清清淡淡,像是历尽千帆而练就的平静,与她那张略带稚气的脸十分矛盾。

      然而,即便支落白的面上风平浪静,遂王还是注意到,她那双低垂的眼眸一直在不住地眨动,出卖了她的不安。

      完颜守绪说道:“抬眼看我。”

      支落白第一次听到如此高高在上的嗓音,她不敢看遂王,因为她听说直视位高权重之人是死罪。

      “民女……不敢。”

      “哦?不敢看我,但敢违抗我的命令?”

      这句话听上去太过骇人,似是这暖春时节忽地变成了严冬,在支落白身上围起一层冰霜。

      支落白轻轻念着“不敢”,慢慢抬起了眼眸。

      支落白眼里看到的是一张又好看又可怕的脸。

      好看的是五官,可怕的是神色。

      遂王玉质金相,五官犹如刀裁,浓眉如剑,眼窝深邃,他的眼睛从远看是两团暗暗的阴影,光似乎照不到那里。

      而离完颜守绪如此之近的支落白,可以将他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双眸狭长,瞳孔如墨,睛暗内藏。

      支落白从这双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看到了冷厉和坚定,这似乎是它的常态。

      没想到遂王会在这时站起身来,支落白连连后退,跪在地上。

      “本王让你跪了么?”

      支落白抬头,终于看清了完颜守绪的全身。

      他站姿笔直,仿佛他的脊柱能够顶天立地,却毫不紧绷,进止雍容,周身散发出帝君之气,让人不敢冒犯。

      支落白不敢多看,赶忙站起身,低头而立。

      进屋没多会儿,她已经跪跪起起好几回了。

      完颜守绪用一只手指挑起支落白的下巴,逼迫她抬头直视着他。

      他的眼神照样没有温度,她有点害怕。

      完颜守绪问道:“你从哪学的武?”

      那双眼眸盯得支落白万分不安。

      “定风派。”

      “定风派?”

      显然,遂王未曾听说过这个小门派。

      “在何处?”

      “杏石山。”

      “中都西侧的杏石山?”

      “正是。”

      遂王放开了她,往前踱了几步。

      “支落白,你可有意为国效力?”

      支落白心中一颤,刹那间,想起符信所说的黑冰台。

      难道说,黑冰台的背后,是遂王?

      遂王这是在招纳自己入黑冰台么?

      可一旦去了黑冰台,便是万劫不复……

      “回王爷,民女本就愚不可及,身为女子又不能戎马倥偬,不知如何能为国效力。”

      “为国效力的方式自然多得很,就看你有没有这心了。”

      “王爷所言极是,武将在阵前杀敌,文官在朝中谋策。

      似我这般无能的布衣,只能用仅有的半吊子武艺维护杏石山的村民。

      即使当地知县对其不管不顾,我派仍然尽力使其免受山贼所迫,这乃是我能做到的为国效力。”

      完颜守绪轻笑一声,装作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支落白,你不必谦虚,适才在武场,本王看你并非只有半吊子的武艺。”

      “承蒙王爷抬爱,然民女自知力薄,实难有所建树。”

      完颜守绪冷笑一声,“你这是拒绝本王么?”

      这一句犹如冰川之下的流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支落白赶紧叩首。

      “民女怎敢拒绝王爷,只是民女命贱,难当重任,被王爷召见已是三生有幸,怎敢奢望其他?”

      “你口口声声自称布衣,一介草民竟如此伶牙俐齿?”

      “回王爷,民女向来人拙嘴笨,今日见到王爷已是诚惶诚恐,所说之言只敢发自肺腑。”

      完颜守绪懒得同她多言,“起来。”

      支落白低头起身,两手握紧衣裙。

      遂王一把箍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面对面,相距极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瑞龙脑”薰香之气。

      支落白吓了一跳,全身僵直,大气也不敢出。

      “支落白,你可愿意跟随本王?”

      支落白一怔,跟随?

      跟随一个如此难以捉摸的王爷?

      那她还要不要命了?

      此事拒绝也不行,同意也不行。

      支落白心中焦急万分。

      方才还好似寒冬腊月的天,仿佛一下又变得酷暑难耐,令她浑身发热,就差流下汗来。

      不敢看遂王,支落白垂眸。

      “王爷德高望重,民女自然是不敢违抗王爷之命,只是民女愚钝,有一事不明,还望王爷能够点拨民女一二。”

      遂王松开支落白。

      “道来。”

      “敢问王爷,腐败靡烂,贪污受贿,可是违抗朝廷之命?”

      完颜守绪双眼微眯,心道怎么扯那去了?

      但他还是回了句,“自然。”

      “违抗朝廷之命,可是违抗皇室之命?”

      “自然……”

      “违抗皇室之命,可是违抗王爷之命?”

      “你到底想说什么?”

      “若贪官污吏违反朝纲,王爷可管得?”

      支落白终于抬起眼眸,直直对上完颜守绪的那双眼睛。

      “管是管得,但本王不想管,你若是心中有冤,上报文官便可。”

      遂王一撩衣摆,坐回椅子上。

      支落白听到这里,便识得这遂王也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之人。

      上报文官便可?

      这话说得竟如此轻巧,这与“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有何二意?

      如若他完颜守绪今日不是王爷,乃是一介匹夫,他定不会口出此言。

      支落白一冲动,往前上了两步,严肃的脸直面遂王。

      “连七品知县都上报不得,小小草民还能向谁禀报?”

      “该向谁禀报,就向谁禀报。”

      完颜守绪不是不懂支落白的意思,只是有很多她这等草民想象以外之事,他身为王爷只得如此回答。

      支落白心下一沉。

      也是,金朝战事纷纷,做主的还不够自保,这百姓的兴亡,上面的人怎会在乎?

      心中有怒,一气之下,支落白脱口而出:“若那贪官污吏是大多数,便上报不得了!”

      遂王一瞪眼,手拍到木桌上。

      “大胆!小小女子,胆敢妄论朝政!”

      支落白胆战心惊,赶紧跪地,低头叩首。

      “王爷息怒,贱民不知深浅,触怒王爷,请王爷恕罪。”

      完颜守绪冷哼一声,不打算追究。

      “本王可以念在你年幼无知的份上饶你不死,但你要知恩图报才对。”

      支落白知道这话又回到了跟随之事上。

      不敢答应,也不敢不应,支落白沉默地跪在地上。

      支落白本指望着贵为王爷的完颜守绪能够主持公道,这下她已知自己太过天真。

      她的心渐渐转凉,知县、高官、王爷,皆是如此。

      说什么父母官,却从来不以百姓为重,只要乌纱帽在自个儿头上,那百姓的苦就让百姓受着。

      支落白突然发觉到自己很可笑,无权无势之人,伸张哪门子的正义?

      正义是握在权势手里的。

      支落白越想越失望。

      眼下,她只盼望着完颜守绪能让自己滚出去,至少她不用再担惊受怕的,看他的脸色行事。

      “支落白,你哑巴了?”

      听到完颜守绪的催促,支落白浑身一僵,飞快在脑海中搜罗着能应付他的言语。

      但她越想,脑海就越是空白,她急得口干舌燥,似是热锅上的蚂蚁。

      等待中的完颜守绪,手指轻敲桌面,已然不耐烦。

      “你……”

      完颜守绪的话未说完,正巧,外面来了一个侍卫,禀报遂王说武仙将军在找他。

      遂王自知不能让武照会耽搁太久。

      他瞥一眼支落白,起身一甩衣袖,往门外走去。

      路过支落白,完颜守绪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她,如水长发落在她僵直的脊背上。

      遂王只冷冷留下一句:“你休想蒙混过去。”

      说罢,踏门而出。

      支落白深深呼出一口气,她的心脏一直跳得猛烈。

      无论如何,也终是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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