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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逢楚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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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符信睁眼叫了声“小白?”
却不见人应答,他起身往外走。
日光下,支落白正在院子里练剑,姿态轻盈,动作甚为柔美。
符信坐在院子里静静看她。
他注意到昨日二人落水时身穿的衣物,已被洗得干干净净。
一大一小两套白衣,正并列晾在庭院中的绳上,随风轻飘。
符信突然觉得在他整个人生中,这一刹那特别罕见,特别罕见。
时日正好,阳光正好,佳人正好,小院也正好。
他以前怎么从未觉察到这小院,原来是这般有趣?
百看不厌。
过了一会儿,支落白注意到符信,收了剑向他走来,额头带点薄汗。
“你怎的只穿个里衣就出来了,快快回去穿好。”
“我……”
不等符信多言,支落白直拽着他胳膊就往屋里走。
“你脚伤如何了?”
“本来好许多,你再走快点,我便要复发了。”
支落白赶忙停下来,“我帮你?”
符信灿烂地笑起,将手熟练地搭在她肩头,“好呀。”
将符信扶到屋内坐好,支落白看着他穿外衣。
支落白开口:“你的灶台也过于干净了,什么都没有。”
“我又不会烧菜,准备那些作甚?”
“你真的一个人居于此处?没得旁人照应?”
其实支落白是想知道他可曾婚娶。
“那不然如何?要不你留下照应我?”
符信笑着转过头,又是那副气人的样子。
支落白瞪他一眼,“那你平日的吃食怎么办,都是出去用?”
“都是出去用。”
符信将“胜却人间无数”的木牌挂于腰间。
“何不请些下人?”
“我嫌麻烦,一个人多自由自在的。”
符信别住双刀。
二人收拾干净后,一起出了门。
小鹦鹉“狗子”仍旧站到符信肩上。
走在路上,支落白开口道:“我师妹那事,你可有信儿了?”
“这可是清早好不好,你莫要太心急了。”
支落白觉得自己老催也不好,怕自己烦到符信,不再多问。
她不知符信枕下那张字条上写着:人已找到,西源客栈。
两人在街市上逛了半天,买了《弱水宝经》,也给支落白订了几套衣物,还去当铺给她找了件用来换洗的衣裙。
中午,二人在“金风玉露”吃饭。
支落白忽地想起来什么,拽着符信衣袖道:“哎呀!我这脑子!我忘了告诉你我师妹的姓名了,你又如何寻得到她?”
符信拍拍她,“不碍的,我能找到的。”
“没有姓名可怎的找啊?”
支落白焦急。
正说着话呢,小二便开了门。
“客官,这儿有位爷说找您。”
符信了然,“让他进来。”
“哎”,小二转身向屋外人说,“您里边请。”
只见一位身着黑衣的高大男子进屋,他身长有九尺,面色冷峻,额头系一条镶银徽的黑色缎带。
这男子身后还跟着一女子。
支落白一见这女子,连忙站了起来,“楚儿?楚儿!”
曾楚玉看见支落白,脸上的泪痕刚干,新的泪水就又掉了下来。
“师姐!师姐我可找着你了,师姐!我寻的你好苦啊!”
曾楚玉刚想往支落白身上扑,忽地想起她并非木堆雪,素来不愿与人太近,便只是抓住她的手,泪如雨下。
支落白仍旧收回手,拿出帕巾,递到她手上,让她自己擦泪。
“楚儿,你可遇过什么险?”
“并没有,只是我寻不到你,急坏我了!”
“可你刚才脸上有泪是怎的回事?”
“还不是这莽夫!”
曾楚玉气得升高了音量,直指黑衣男子。
“这人也不说自己是何人,见了我就问我是否在找你,我说是,他便强掳我过来,我不肯,却也打不过他。”
符信此时笑着走近。
“看来听风是吓着姑娘了,姑娘不要害怕,听风为人直接了点,但心还是好的。”
符信转头,笑脸立刻不见,小声对听风说,“我是说午时带来,你也不必刚到午时就带来啊。”
听风默不作声。
然而站在一边的曾楚玉却是瞪大了双眼,伸手掩住自己的嘴。
“师姐,这这这……这不是那位救了你的符公子么?”
支落白疑惑不解,“什么救了我?”
“你不知道么,师姐?那日真是把我吓死了!
那支箭飞速直冲你和公子,要不是公子眼力快,只怕不是他中箭便是你中箭!
我在船上看着你们掉下水,急得直喊,其他人却只想着赶紧逃跑,我真是又气又急,无可奈何……”
曾楚玉絮叨的这工夫,符信小声问听风,“查到了?”
听风答,“查到了,是案虎山庄没错。”
符信点点头。
支落白却是被曾楚玉的快嘴说得云里雾里。
她忙按住曾楚玉说:“等等,你别急,你说什么?什么飞箭?”
“哎”,符信赶忙打断二人,“既然如今大家皆为平安,过去之事便不要多说了。”
符信冲着曾楚玉说:“来,姑娘饿了吧,真是来得巧,我们刚吃……”
说到此,符信瞪了听风一眼,他本可以晚些再来的。
听风毫无反应,对这眼神习以为常。
转过头,符信又换上了笑脸,对曾楚玉亲切地说:“姑娘快些坐下,一同用些吃食。”
“不是……”,支落白还想继续多听些。
曾楚玉却被桌上的丰盛菜肴吸引了,未曾理睬支落白的话。
“师姐,你怎的吃得如此之好啊!这,这也太好了!”
符信招呼小二多添两副碗筷,又多点了四道菜。
四人落座下来。
曾楚玉的眼珠子怕是要掉下来了。
“师姐原来你在这种地方吃饭,害我还担心个不停。”
她一边说一边快快往自己碗里夹菜。
支落白未动筷,劝她,“慢点慢点,人家公子们还要吃的,你不要太急了。”
符信也未动筷,笑道:“不碍的,姑娘多吃,不够再点。”
曾楚玉连连点头,“师姐,你怎的和这位符公子走到了一起?”
“说来还要感谢人家符公子,不仅帮我找到你,还应允了要救沫儿出狱呢。”
曾楚玉两眼放光,“真的?那真是要多谢符公子才行!”
符信摇摇头,“哪里话,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曾楚玉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放到符信的身上,“符公子可是家财不菲?”
支落白皱眉,“楚儿,说什么呢,不得无礼。”
符信一愣,倒未听过这般直言的,笑笑说道:“并非家财不菲,也就能混口饭吃罢了。”
曾楚玉大叫出来,“这还能是混口饭吃啊?我要是能如此混饭,我才不愿整日在山庄吃苦受累的!”
“楚儿”,支落白训斥曾楚玉,“你话太多了。”
符信却甚是宽厚地说:“不妨的,不妨的,姑娘看得起在下,也是在下荣幸之至。”
“符大哥,我叫曾楚玉。”
支落白睁大眼睛看着她,符大哥?
“哦?曾姑娘,幸会幸会”,符信客气道。
“符大哥可有婚约在身?”
支落白听得心中一惊,却未曾拦住曾楚玉,关于这事她自己也颇为好奇。
符信不动声色地看看支落白,答:“尚未。”
“那符大哥年岁几何?”
“十又七。”
“符大哥,那你想娶怎样的女子?”
符信求救般的眼光看向支落白,支落白用抱歉的眼光回复他,只得再训一声“楚儿,莫要丢了定风派的颜面。”
听风一直在旁默默进食,并不做声。
曾楚玉进到腹中的珍馐越多,对支落白的怨就越多。
为了找她,自己这两天担惊受怕的,她可倒好,攀上了贵公子,在这酒楼大吃大喝。
在杏石山,人人皆道支落白是冰清玉洁,可依曾楚玉看,她不过是道貌岸然罢了。
曾楚玉的脸冷了下来。
“师姐,定风山庄离的那么远,碍不着的,要丢也是丢我自己的脸面。”
众人一阵沉默。
连小鹦鹉也保持着沉默,飞到符信的肩上。
符信岔开话,打破了安静。
“姑娘这鱼可够?我再让小二过来,多点几道菜罢。”
曾楚玉说:“菜是够了,不过符大哥会饮酒么?你我对饮几杯如何?”
支落白劝道:“这正午之时,饮哪门子酒啊,楚儿,先吃饭吧。”
符信也劝曾楚玉:“小生不胜酒量,还是改日再同姑娘对饮吧”
“哎,符大哥,这男子哪有不饮酒的道理。”
说罢曾楚玉便叫来了店小二。
“小二,来壶好酒!”
符信赶忙拦住小二,直说不要酒。
支落白制止曾楚玉,“楚儿,还是改日再喝吧,怎能在符公子的席上饮酒?”
“师姐。”
曾楚玉转过头来,眼中毫无温度。
“师姐,离开了杏石山,你还是要当最受人喜爱的那个吗?”
支落白听得楚儿这样说,心中一惊,停顿了下,道:“楚儿,你此话怎讲?”
“师姐,既然你要听,我就给你说个明白……”
曾楚玉抹抹泛着油光的嘴,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师姐,你在山庄向来是出类拔萃的,旁人总觉得你事事都做得好。
就连住,你都是住独屋。
这次来中都,就连山庄那种条件下,师父还有师姐都送过你元宝,银元宝啊可是,你以为我不知道?
而与你同来此地的我呢,我就像个陪嫁丫鬟一般,没得旁人操心。
可你根本不在乎,你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平日里你也向来不愿与我多谈,除了指使,你何曾与我说些旁的?
你拿我当陪衬,我无话可说。
但是,在山庄里你可以使唤我,在这里你还想呼风唤雨么?
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莫要再阻拦。”
听到曾楚玉的话,符信和听风都沉默不语。
一时间,包间内温度骤降。
支落白显然不是一次听说同门对自己是这种印象,但她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欲言又止。
支落白知道楚儿说的也不算错。
她确实从没想过要关心谁。
但这些话被符信听去总是不好的。
所以支落白不想再谈及此事,只是平静地说道:
“楚儿你言之有理,只是不要打扰了二位公子的兴致,我们回去再说罢。”
曾楚玉看也不看支落白,继续拿起筷子。
“不必再说,我知道你也改不了,我只说一句,既然已来中都,师姐莫要再管我。”
支落白本就不爱管人,只是总碍于师父所受,不得不负责。
“那好,我不再管你,只是你可不要受了伤,不然我回去无法向师父交代。”
曾楚玉看得出支落白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心绪,她还是只想着向师父交代。
支落白从来不像木堆雪那般真心实意地关心同门。
她就像个只有责任,没有感情的管事。
曾楚玉更是不顺,只是埋头吃饭。
气氛冷冰。
符信为了打破寒冰,说了句:“来来来,吃菜,小白,你是不是喜欢这鸭肉?”
说着,符信就夹了一片鸭肉放到支落白的碗里。
支落白道了谢。
符信说道:“哎,客气什么?”
支落白突然想起些什么,问他:“方才说飞箭直冲,你救了我,是真的?”
符信躲避支落白的眼神,没法否认,也不能承认。
“我那时也是没多想,你别在意。”
“可你为何骗我说是看到了你长姐?”
“我那时只觉得你是女子,不愿你担惊受怕而已。”
“那你为何又要与我赔罪?你今日赠我衣物,花了那么多通宝,是为何意?”
支落白的疑问似是连发的弩机,她那狐疑的眼神对符信的双眸穷追不舍。
符信侧过脸去,深吸一口气,霎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曾楚玉听到此,鼻子里吹气,瞟了一眼符信。
“符大哥莫不是看上了我师姐?我劝你省了这条心吧,师姐她谁也不在乎的,她早说过不会嫁人,你不必再费心了。”
支落白瞪了曾楚玉一眼,却不理她。
她转头对符信说:“符公子,我不能受你这些恩惠,连带着昨日你出的通宝,我会全数还你。”
说着支落白便拿出荷包,要递给符信元宝。
符信推辞道:“这可不用,确实是我把你推下水的,让你湿了包袱是我的不对,你何必与我客气?”
“公子与人宽厚是公子的事,可我为人刚正是我的事,我绝不能占这种便宜,你若能替我救出沫儿已是无以为报,怎能再让你破费?”
说罢支落白摊开手心,推到符信面前,执意要他收下元宝。
符信未曾伸手去接。
“小白,你昨日费心费力照顾我的脚伤,也是我欠与你的,若人与人总是分的清白,两不相欠,有何意思?”
曾楚玉听符信叫师姐小白,叫自己姑娘,自己主动告诉了他姓名,他叫的却仍是曾姑娘,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也算罢,可支落白这义正言辞的模样,看在曾楚玉眼里,只显得万分做作。
是了,平日里师姐本就故作清高,可如今在符公子面前,她倒使得一手推拉的好招数。
她拿着师父与木堆雪所赠的元宝,去还符信的人情,旁人还会以为她行的端做得正。
想到这,曾楚玉内心的火实在按捺不住,低头用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白米,翘着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
“人常说这狐狸精,会极了勾引男人,依我看,如今狐狸精也不似常人眼中的妖媚模样了,倒演得通情达理,学得一手欲擒故纵!”
支落白听曾楚玉忽地落出这么一句尖酸嘲讽,深感冒犯,于是斥道:“你又胡说什么!”
曾楚玉猛地把筷子拍到桌子上。
“我胡说?男子看不出来你,我还能看不出来?
你在山庄中一向负责管账,也不知道每月收来的通宝都是真是假。
现今到中都,你倒是算得更仔细了,也是,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不割肉怎能钓得大鱼?”
曾楚玉将目光移到“大鱼”身上。
符信正微微蹙眉地看着她,他已经对女子的争吵厌烦了。
支落白听到此已是愠怒升起。
“你当年被山贼打得半死,为何那时不曾侮辱我?
今下到了中都,你可是觉得自己不似从前了?
不仅污蔑我勾引,还污蔑我中饱私囊,你简直是血口喷人!
你若心有不服,为何不与师父说让她叫你管账,你可有那本事?”
曾楚玉拍案而起。
“我这是污蔑你?
好一出清白女子被恶人所冤的戏码啊,天下人都快来看看罢,师姐她可是冰清玉洁!
千万别让她站在那土路之上,莫要脏了她那清白的鞋底!”
曾楚玉的表情和语气皆是讽刺至极,她这般有天分,当初未去唱戏也真是可惜了。
听风和符信都在看着,支落白强压下了方才的怒气,只觉得曾楚玉甚是丢人。
“你何必让外人看笑话?”
“外人?哪里来的外人?恐怕在此的外人是我罢!师姐,符大哥对你如此的好,你可不要辜负了他!”
支落白到现在都不明白曾楚玉到底是哪里不平,为何她突然变得如此尖酸刻薄?
但她根本不在意曾楚玉在气什么,她只想停止这无端的作对。
“我说过我不会管你,可没说过你能对着我冷嘲热讽。你若识相,就闭上嘴好好吃饭,若是你再对我不敬,莫要怪我出手狠绝。”
“怎么?你不是很听师父的话么?我若是被你所伤,师父将如何罚你?”
曾楚玉把头一抬,一副不怕死的样子。
“师父若是罚我,我便认了。”
说罢支落白手腕一转,攒起一股掌风,速度极快,正将发力,却被符信连忙按住。
“小白,小白,好好说嘛。”
支落白看着符信,不可思议,他居然拦住了自己的掌风?
符信转头对曾楚玉说:“曾姑娘,既然小白已经承诺不再管你,你也别再气了,坐下来好好吃饭吧。”
曾楚玉知道支落白武功了得,自己远不是对手,方才那一下是符信按住了她,不然,恐怕自己现已倒在地上吐血。
曾楚玉坐下来,重新举箸。
支落白并未忘记方才之事,同符信说道:“你的脚是因着我的无理取闹所伤,本是我的错,照顾你是应该的,但这钱你今日必须要收下。”
“我今日不会收,但总有一天会要你还我的,你要一直记得自己欠我的。”
符信从怀里拿出折扇,撑开扇风。
“你说的是什么话?”支落白深感荒谬。
“我送了你人情,你可是接了,这下你想还,也要我点头才行,你强行还我,我便强硬不收。”
“你!你简直莫名其妙。”
“这话说对了,看来小白越来越了解哥哥了。”
符信嘴角一撇,露出气人的笑容。
支落白憋闷得很,却也不好再与他周旋。
这两天,支落白对符信最大的认知,就是她最后一定拧不过他。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能赖到你作罢。
支落白在心中斗争一番,便默许了。
注意到符信的折扇,支落白奇怪道:“哎?你这扇子,昨日不是一同入了水,怎的完好无损?”
符信来回摆动一下扇子,嘴角骄傲地扬起。
“我这可不是一般的折扇,并非白纸糊于木架所制,这扇骨是铁做的,扇面是天蚕丝,自然不怕水了。”
支落白看着这把折扇,扇骨墨黑、扇面银白,甚是素雅别致。
“你这扇有名字么?”
“无名,要不,小白给起一个?”
支落白轻笑,“你若是想起名,自然是会想到的,我可不能替你起名。”
“我说你能,你便能。”
支落白接受了符信的好意,却不再提起名之事,而是问道:
“为何你的扇面上无笔墨书画?”
“因为我没得喜爱的图纹诗词,说到在乎,恐怕我同小白妹妹一般,在乎之事甚少。”
符信挑眉浅笑。
支落白唇角勾起,瞪他一眼。
曾楚玉瞪他二人一眼。
吃完饭,四人同路,外加鹦鹉“狗子”立于符信肩上。
符信的金疮药功效极好。
其实自睡醒后,他的脚踝已不再疼,但还是装痛让支落白搀扶着他。
眼下四人一起走,支落白担心他的脚伤,让听风搀扶符信。
符信着实不愿,忙说过了一上午,已是好了许多,不再需人相助。
支落白半信半疑,也就随他了。
四人一同去兵部,送支落白参报武照会。
符信领了一份单子,也要参报。
“你要同我一起参报?”支落白问道。
符信笑嘻嘻的,“你总是提起武照会,弄得我甚是好奇,不如感受一番。”
支落白听得有人陪自己也是欢喜,可转眼又担心道:“你的脚伤如何?”
“到时便全好了。”
支落白笑意满满,将毛笔放在下巴上,转头问符信:“那你说,要是咱俩武台相见,如何是好?”
“那我便让着你。”
支落白歪头不悦,“你怎知我就打不赢你?”
符信笑笑,“那你能不能让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