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驱驰我得闲》紫川RIN

53、金缕衣12 秘辛 后宫秘史二

　　我匆匆赶会诗雨阁，在张嬷嬷那里问出的内容，让我生出一种荒谬的联想。只希望敖澈他们能查到不一样的线索。

　　诗雨阁内并无外人，我走入大堂，只发现秦思故趴倒在桌面上，看上去正在呼呼大睡。

　　“掌门师兄！”我恶作剧地大叫一声，吓得正在微微发抖的秦思故猛地惊醒。他的额发竟都被冷汗浸湿，厚厚的衣物上也能看出汗湿的痕迹。

　　“抱歉。”我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小，觉得歉疚，便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天命，这还是我第一次将这把神剑拿在手里。天命外观质朴，其貌不扬，剑鞘摸起来像是有暗纹镌刻。

　　我将天命放回桌面，见秦思故心神不宁的样子，便打算先将他安抚下来。

　　我开了坛酒，饮了好几口，温声道：“怎么，是被我吓的，还是做了噩梦？”

　　秦思故听出我语气的不同，挺直脊背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低头道：“记起来些从前的事。”

　　我喝着甘洌的美酒，哼出一声轻笑。白光一闪，我的手中多了个被锦布包裹的盒子。我将它拆开，盒子分成几层，每一层都装满精致的吃食。

　　哄秦思故很简单，给他好吃的就行。

　　果不其然，这厮一见这宫中御厨做的点心便双目放光，我被他这副德行逗笑道：“全是你的，开心点了吗？”

　　秦思故一脸满足地吃着糕点：“嗯！”

　　“梦魇难捱，我不清楚你经历了什么，也不会逼着你说。”我指尖蘸酒，抽出一张符纸来，酒在符纸上变为血红的痕迹。

　　我将制好的符咒递给他，秦思故懵懵懂懂地接过，我解释道：“此符可是我年轻之时研究了许久才制得的抵抗梦魇之物，揣在身上，至少能让你睡个好觉。”

　　秦思故顿时咬住梅花香饼腾出手来将符咒揣进怀里，我朝他一笑，端出盒里的小盏一一摆放在他面前。

　　“香杏凝露蜜，吉祥如意卷，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奶油松瓤卷酥……”我从唐辙那里把东西拿来也没看过里面是什么，现在一瞧，倒都是些精致用心的。

　　“好啦，开心点。”我收好盒子，闲散地靠在桌上，“现在过的日子很好，不是吗？”

　　“今朝有酒今朝醉，”我陪着他喝干酒坛里的烈酒，“管他身前生后名。”

　　“这句话由狗蛋来说，可信度高的很呢。”秦思故开朗了起来，一件件地尝着宫廷珍馐，“果然给宫里贵人吃的就是不一样。“

　　“掌门师兄，并非我们就不配吃，“我痛心疾首道，”只是因为我们都是穷鬼啊。“

　　楼下的笑声不断，敖澈打开房门，果然看见我正与秦思故坐在一处，一边喝酒，一边笑得狂放，桌子上的空酒坛越来越多。

　　敖澈走下楼梯，盯着直拍桌狂笑的我，浅笑像是一道涟漪迅速划过面部，在眼中汇聚为星火，转瞬被幽深眼波掩埋。

　　我正听着秦思故讲云游四海时得知的陈年八卦听得尽兴，余光瞥见敖澈的身影，顿时像是中了定身咒，手忙脚乱地端正坐姿轻咳道：“你来了。”

　　秦思故倒是依旧埋头苦吃，瞟着我迅速变脸的模样暗暗憋笑。

　　“喝起酒来倒是不心疼。这些可是精品的百末旨，光是酿造所用的百草花末选的便都是珍稀花草，每坛价值不菲。这一下子便被你喝掉了五十两黄金。”敖澈看着桌上的几个小空坛，不紧不慢道。

　　我动作一滞，缓缓将视线转移到手中那精致的白色小罐上，咽了咽口水。

　　猪八戒吃人参果，暴殄天物。

　　不过这么贵的酒还成堆摆在大堂里，就不怕引狼入室？

　　“那我该——”
　　“不必。”敖澈坐下来倒了茶水，一本正经道，“本就是拿来喝的。不过五十两，也就只能买秦思故在吃的东西几桌吧。”

　　瞧瞧，这是清心寡欲的道士该说的话吗？我与秦思故暗搓搓地对视一眼，看见对面穷鬼对有钱人的深深唾弃。

　　秦思故接收到敖澈讽刺的信息，放下筷子委屈道：“我又做错了什么？”

　　“他说笑呢，吃吧，放久就不好吃了。”我笑着答道，敖澈偶尔对秦思故看似嘲讽实为逗弄的话语实在是深藏功与名。

　　“我们去了鬼界，将莫一冲从被秦思故赶出山门之后可能去找的烟花女子和相关之人全部找了出来，尚存鬼界的都已询问。”敖澈专心说道。

　　我道：“先说说你们的发现吧。”

　　“莫一冲自从入了长安洛氏，便安分守己不少，不过是偶尔才去烟花柳巷。“见我没有再喝百末旨的意思，敖澈便倒了杯茶递给我，”他行事向来小心，从不暴露自己行踪，也从不带其他人来。但有一日，一名年轻女子忽然遍寻青楼，质问莫一冲之事。“

　　我听到这里的停顿一言不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些青楼女子并不认识这个女子，但据尚存于世的魂魄所言，此女像是一名女修，且衣着贵气，像是正经世家出来的小姐。“敖澈突然取出一张纸来，摊开递给我，”我让其中一名擅画的女子画出此女的样貌，因为此女多次来那家青楼打探消息，这名青楼女子又是那里管事的，因此记得些。“

　　“阿七他为了将那姑娘的记忆挖出来，花了不少力气呢。”秦思故补充道。

　　我接过，匆匆扫了一眼点头道：“明白了。“

　　“此女得知莫一冲时常来寻欢作乐，怒不可遏，便蹲守在莫一冲时常去的青楼多日，终在一日将莫一冲逮个正着。“敖澈见我对画像上的人并不意外，心中已有论断，接而道，”一阵大闹，莫一冲被此女打得如同过街老鼠。后来来了一帮人，组织井然有序，明显的士族大家风范，却蒙面，身着黑衣，将莫一冲和那位姑娘一并带走了。“

　　“你说的是何年之事？“我听后只是问了这么一句。

　　“我说我说！“秦思故插嘴道，“二十五年前！”

　　“二十五年前……”我沉吟道，“正好是洛家二小姐进宫的年份。”

　　“还有一件事，“敖澈嫌弃地将胳膊旁那盘胭脂鹅脯推到秦思故面前，不再搭理这家伙，”数月之后，有人在秘密打探千年前长安第一花魁云桑一事。虽然时隔许久，但此事在花柳巷里流传甚广，略有点世面之人都听说过。而后，便再没有特别古怪的事发生了。“

　　我终于开始讲述我得知的信息，“宫中有位嬷嬷在洛家二小姐年幼时便服侍她了。长安洛氏自与太原韶氏联姻后，两家子弟便时常互相交流。二小姐洛凌年幼之时便送到太原韶氏听学，待年岁大些便跟着韶氏的那些弟子出去云游四海，因而满身江湖意气，性情也因习武而变得耿直，甚至显得暴躁。“

　　“现已是去韶氏听学了……“敖澈不知为何忽然低声喃喃，秦思故点头道：”是啊，听学传统自古就有。通常是各大仙门世家中底蕴最深的世家开得。我还曾偷偷跑出去听——“

　　他忽然捂住了嘴，埋头苦吃，不敢去看敖澈。

　　“是吗。原来你趁我不注意，还做过这么多事。“敖澈面色平静地扫了眼心虚不已的秦思故，对我道，”继续吧。“

　　我实在对秦思故同敖澈的关系好奇得紧，却又没办法问，便挑了挑眉，继续道：“嬷嬷因为不便随时跟着洛凌，大多待在韶氏，或是跟着洛凌回长安老家，不清楚她在江湖中的事。洛凌在外向来以男装示人，但在一次回长安后，便开始穿回女装。“

　　【“老身常同凌姑娘讲女儿家自要有女儿家的样子，可真当姑娘突然开始注重打扮时，老身却觉得其中必有隐情。“

　　我试探道：“是否是她有了——“

　　“凌姑娘从不瞒我，我得知她在外游历时遇到一散修，与那散修渐生情愫。平阳长公主就这么两个女儿，自从大小姐因难产而死，公主便时常让凌姑娘回长安洛氏，凌姑娘还以为要将自己当做政治联姻的工具，誓死不从。恰逢有了如意郎君，便愈发频繁地同他一道在外云游。“

　　我点头，张嬷嬷继续道：“那散修入了长安洛氏做门客，也教了凌姑娘一些仙门符咒，老身偶尔能看见凌姑娘练习，询问后得知那些竟是承天门的法术。那散修从未对姑娘讲过来历，但姑娘好歹也是名门小姐，听学之时拜读过韶氏藏书阁的秘藏典籍，清楚那些符咒的模样。散修一给她看，她便知道散修的来历了。承天门的法术特征明显，有心人一眼便能看出来“

　　原来如此，难怪张嬷嬷一眼便知道我非承天门中人。

　　“可那散修竟是个不安分的，凌姑娘一日云游归来后怒气冲冲，老身问她发生了什么，她道闻见那男子身上的香味。若是寻常香味也算了，偏是时下青楼中最为流行的香料。虽然这家伙认真清洗还换了衣物，但凌姑娘酷爱调香，嗅觉灵敏，一下便知道这厮去了青楼偷欢。“

　　“若是之前也就罢了，可姑娘刚向老爷和老夫人争取许久才让他们同意二人订婚之事，只是还未向外界透露。明明是已有婚约之人还敢在外面找女人，凌姑娘十分恼怒，越想越觉得这道貌岸然的狗东西不靠谱，便只身出去调查。“

　　“于是便查出来莫一冲一屁股的风流债？“我直截了当道。

　　张嬷嬷沉重地点头，“凌姑娘很生气，回到洛家后与老爷夫人秘密商谈，将莫一冲拉回来对质。莫一冲见瞒不过只好坦白，凌姑娘气得挥剑便要将这玩弄女人的东西千刀万剐，却突然昏倒了。”

　　我皱眉，却听张嬷嬷道：“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几日过后，莫一冲被赶了出去，剥夺一切财物，老爷同各世家共定将莫一冲拒于仙门之外。而凌姑娘在身体终于复原后，立即被老爷和夫人送进宫，成了先皇的贵妃。”

　　那一段空白让我非常在意，我忍不住问：“嬷嬷，您真的什么也不清楚吗？”

　　张嬷嬷遗憾地摇头，“姑娘从未同老身说过，老爷夫人当年也瞒得紧，除了他们三人，应当无人知晓。或许先皇知道些什么，因为当时先皇与洛氏交往甚密，又与承天门关系密切，同凌姑娘也很熟悉。且凌姑娘昏迷期间，老爷曾经入宫面圣，虽然无人知晓他们的谈话内容。”

　　怎么又和唐忱有关？我面色一沉，被迫搅进一滩浑水之感席卷全身。张嬷嬷没注意，自言自语道：“姑娘之所以早逝，更是因为在怀着陛下的时候，又得知莫一冲那厮曾经做过一件丧心病狂之事，经过调查确定后，她去找了莫一冲，老身与她一同前去。莫一冲已经被逼的走投无路，二人对质后，他道出自己接近姑娘并非只因她的容貌，更是因为她乃长安洛氏仅存的唯一嫡女，日后定能帮自己修为大进。”

　　“娘娘一定忍不了此等大辱。”我道，那件丧心病狂之事应当就是云桑的事。

　　“是。姑娘本就恨朝三暮四的男子，更别说莫一冲利用了自己，还辜负如此爱他的女子。姑娘大怒，取出佩剑，将那莫一冲直接斩杀。“

　　莫一冲的灵脉被秦思故所废，又生活艰难，修为大退。且洛凌的出身与经历所致，修为一定不差，莫一冲也没想到洛凌怀着七个月的身孕还会勃然大怒拔剑杀人，一时没有防备，当场殒命。

　　“且慢，娘娘做出这种事，能轻易瞒过唐……先皇？“我虽惊叹这洛凌的胆大包天，却更为此事的过分顺利而感到奇怪。

　　张嬷嬷提及此事，摇头道：“实不相瞒，先皇从头到尾便知道得一清二楚，就连姑娘去找莫一冲，也是先皇帮助，才将如过街老鼠般躲藏的莫一冲这么快揪出来。“

　　唐忱这个疯子……算起来，这个时候他满心满意盘算如何灭掉长安洛氏和报复南情，也没心思对付这种于他而言芝麻大的小事，这样说来何不做个好人，还能帮自己意图灭洛氏的想法打个掩护。

　　“正因此事，姑娘早产，又因心性影响了身体，才导致陛下险些夭折，自己也伤了身子。幸而姑娘那里有灵药，救了陛下一命，只是陛下就此双腿残废。“张嬷嬷无奈叹气，”幸好先皇并不介意，虽然他对后宫女子都不冷不热，但比起先皇后等嫔妃来说，对姑娘和陛下还是好的。“】

　　我转述完后，同二人道：“所谓灵药，我想大概就是云桑的妖丹。莫一冲不会把这种宝贝给一个女人，或许是洛凌在杀死莫一冲时从他身上发现的，对此并不知情，只感觉到里面蕴藏的力量，便用它救下险些夭折的唐辙。”

　　“听起来唐忱在此事中也起到很大作用嘛。“秦思故终于吃完了全部美食。吃归吃，该听的字一个不落，毕竟也是修到过金仙的人，又不是真的缺心眼，”一提起他就想到舌头还在此山派里躺着，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知道又有何用。“我郁闷地喝干茶水，”唐忱死了，他的魂魄也溃散了，他这条线算是断了。“

　　我随意地将茶杯放回桌面叹气道：“在宫里待了一天，整天想着哪句话该说，哪些事该做，我都快被憋死了。“

　　唐辙忙于朝政，将我的衣食住行安排好后便去御书房批折子。我待在宫里，同那些太监宫女交涉，拘束得简直要了我的老命。

　　敖澈却在此时突然轻笑，帮我满上茶水，将茶杯推到我面前。幽深墨瞳则是静静盯着我，“辛苦你了。“

　　我呆怔着，望着面前的人和那杯清冽的茶水，记忆深处被掩埋的某个片段转瞬即逝，仿佛曾经也有那么个人，在我归来的那一刻，递给我一杯清茶，用着别扭却努力温柔的语调同我道一声辛苦。

　　“狗蛋？喂！“

　　猛地一震，我捂着耳朵哀嚎道：“掌门师兄，你为何吓我？“

　　“谁叫你又发呆的？“秦思故耸肩道。

　　我低着头，伸出指尖轻触茶杯，心绪不宁。

　　“也算是将曾经发生的事弄清楚了。”我捧着茶杯，将有些冷下去的茶水用内力再度加热，即便是八月，我的体温依旧比常人低不少。温热的触感逐渐使我回转过来，“ 唐辙的命全靠云桑的妖丹撑着，二师姐想必陷入艰难斗争之中，毕竟她之前一直想将她母亲的妖丹取回，可这样一来，唐辙便会丧命。”

　　敖澈轻轻点头，我却突然扶额道：“不行，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多年搅入勾心斗角带来的直觉告诉我，事情没这么简单。

　　“莫一冲狡猾，不是那么容易能找到的。”秦思故误解了我的意思，宽慰道，“算了，总有办法将他揪出来。”

　　我笑了笑，也没多解释，本能地收拾起碗筷来，“先缓一会儿，找个时间我再去和唐辙商量。至于他母亲的事，若要告知可能还需深思熟虑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