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九莲宝灯（3） “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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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运气实在不大好，除夕正正好又轮到我去太后那里侍疾，盼了好久中午宫宴上吃点好的，结果大过年的却要去吃素，我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然而又不可能不去，还要十分勤勉地早去，一大早我就领着翠儿离开了思元殿。
宫中很是喜庆，各宫的门上鲜艳的花纸贴了不少，比去年我醒过来时看见的还要多要杂，大概是太后依然昏迷不醒，皇上身体也不太好，这是要讨个大大的吉利。听那些小宫女说，今年除夕夜京城城门上照例会放八十一响烟火，取一个四海同庆五湖祥和九九归一的美意。
安乐公主很是躁动，一个人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看得我心慌，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跟她讲：“公主不妨去参加宫宴，太后这边有太医和我守着，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她看了我一眼，终于不走了，坐到了我对面的椅子上。
在她一把推开我导致我被烫伤之后，隔了五天又轮到我去侍疾，她在我面前蹭来蹭去转了好几圈之后，从袖子里丢了个小木盒给我。我莫名其妙，还以为是什么要给太后用的药，结果打开一看是那天翠儿给我挑了水泡之后敷我手上的那种乳白色的药膏。
发现我在看她之后，她把头一扭，依然不屑同我说话。我向她道谢的时候，她也只是抬着下巴高傲地点了点头，之后就继续看着窗外发呆，时不时摸自己的耳垂。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为这一盒烫伤的药膏改善，所以当我对她讲她可以选择去参加宫宴之后，她明显陷入了犹豫和纠结。
去不去是她的事情，我也没有再说其他话，低下头开始帮太后翻身清理。我依然不太喜欢这个过于看人下碟的公主，尽管我从芫妃那里得知她是皇上醉酒之后随便临幸了一个御花园宫女的产物，尽管我知道她是因为母亲难产而死所有的荣耀都要靠自己争取生活得也不易。她对我释放的善意少得可怜，我也不需要去浪费太多的同情在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身上。
安乐离开之后，这个房间里连脚步声都没有了，只剩下了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传来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和尚朗诵佛经的声音。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今天连佛经的声音都显得有些敷衍，好像新年忘记了这里也需要辞旧迎新的喜悦一样。
这个王朝最尊贵的女人，终究也只能毫无意识地沉睡在华丽的宫殿里，任别人把她毫无尊严的翻来翻去擦洗身体，往她的嘴里灌味道诡异的药水和粥食。这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很快就是新年的第一天，她的床榻前没有她尊贵的、引以为傲的儿子，没有她疼爱的、承欢膝前的孙女，只有一个她连发怒都没有想起来的、她儿子的一个最不起眼的侧室。我用手撑着太阳穴，看着案几上供奉的香炉依然不断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香味，有些好笑地想，久病床前无孝子，原来不止发生在寻常人家——甚至在皇室还有更为残酷的理由，她显得没有价值了，尊荣只是一纸苍白的空文，她再也不能提供荣耀带来荫蔽，垂死让她成为了累赘。
我在看见太后凋敝如枯叶的衰败面容时突然感到了一种锥心的痛苦，我能代替那些高贵又日理万机的人守在我名义上的婆婆的床前，谁又能代替我守在我父母的床前？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在我离开的那个世界时间依然在不可抗拒地向前，当我在这里迷茫而困惑地挣扎生存时，我的父亲母亲也在一边承担着骤然失去我的痛苦一边老去。
我突然想起前年，一个在当时的我看来百无聊赖的除夕——女人在厨房张罗能摆满两三张桌子的大菜，尖声叫着在桌上边吵边搓麻将的男人过来帮忙，亲戚家的小孩子满嘴的巧克力和棒棒糖因为争抢不同频道的熊出没和喜羊羊大打出手哭得歇斯底里，半大不小的我和同龄的表姐窝在卧室里玩游戏，脑子一热氪了四分之一的压岁钱也没有抽到想要的那个男人。
那个晚上无聊透顶的春节联欢晚会即将结束——城市禁止燃放烟花的规定让整个市中心静悄悄的，好像这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夜晚，我爸爸一边收拾桌上的瓜子一边随意地对我说，以后等他们老了，他们就自己到养老院去，我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不用管他们。
我当时只说了一句“哦”——如果时光倒流我一定会冲过去给当时的自己一个耳光，我默认了，在我和他们所拥有的最后一个团圆的除夕，我显得不耐烦，麻木，并且觉得这是身为新时代的年轻人很自然的作为，反正我们还拥有那么多个万变不离其宗的除夕。
人都是这个样子的，不远离故土永远不知道家乡和团圆到底是什么含义。
“哭……什么？”
我听见一个极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问我，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一边发呆一边泪流满面，我低下头匆忙抹了抹自己的眼泪，抬起头看是谁在问我。
殿中没有人，我瞪大眼睛，看着床上的太后微微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并不清明，目光也显得呆滞而迟缓，在我连滚带爬打算出去呐喊太医的时候，她叫住了我，下嘴唇颤抖了半天，才勉强吐出一句话来：“看看……章儿……不要叫他……打被子……着凉。”
寂静的宫殿瞬间热闹起来，先是我连滚带爬地去叫来了留在殿里的太医和去向皇上那边传话的太监，太医差人连滚带爬地叫来了更多的太医，而等那些还没来得及和家里人吃饭就惨遭通知加班的太医匆忙赶来的时候，太后的殿中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
随着安乐一声“皇祖母——！”的凄恻呼唤以及扑通跪下，随着皇上浩浩荡荡赶过来的宫妃们哭成了一团，并且逐渐演变成了看谁哭得最大声最认真，仿佛这个能作为指标评年终奖。直到太医们过来搭脉问诊，皇后才把有些碍事的女人们带出了内殿，只留下了皇上和几个皇子公主在里面，她组织大家在外面跪着整齐地哭，这样场面又好看，也不会打扰太医看病。
我很难过，我好饿，太后醒的太不是时候了，这些人倒是在宫宴上吃了几口山珍海味过来的，我连一口青菜豆腐都没有吃上，就要被安排着和低位嫔妃们在外面跪着感谢佛祖显灵菩萨保佑。所有人都在哭，虽然没有怡嫔哭天抢地就地磕了好几个响头那么夸张，但是大部分人好像都在真情实感地因喜悦而落泪。
我太饿了，连陪她们刻奇的力气都没有了，所有人都乌泱泱跪着，翠儿也只能陪着我跪。快到傍晚的时候，皇后那边才传话来说，太后现在需要静养，各宫姐妹辛苦了不妨回去歇着。来福满身是雪和泥地悄悄溜到我跟前来，我看他脸色还有好些擦伤，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被人欺负了。结果他对我讲，没有人欺负他，他担心我没有饭吃，在怀里揣了几个别人给他的大肉包子想送给我吃。谁知道雪天路滑，他不小心摔了一跤，肉包子咕噜噜滚到地上，被佛堂前的大狗狼吞虎咽地就啃了——他还试图从恶狗的嘴里夺食，当然以失败告终了。
“没被咬着吧？”我胆战心惊地小声问他，以他那个小身板，不够那只狗吃两口的。
“没有，来福多机灵呀！可惜包子没了。主子你等着，来福回殿里让阿水姐姐弄些糕点来。”他笑嘻嘻地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主子再捱捱。”
今日是我侍疾，按理来说我现在不能立刻走，但是太后现在身边全是人，轮不上我在边上站着。我有些失望，我必须承认，在太后醒来、我去派人叫皇上的时候，我抱着功利至极的愿望，我希望皇上能够觉得太后的苏醒有我的功劳。但是现在别说皇上注意到我了，所有人只会再感叹安乐公主哭得多么难过，皇上的孝心天地可鉴，没有人会想到他们在太后醒来的时候都不在她身边。
“贵人也信佛？”
当我一个人昏昏然匍匐在蒲团上，在沉香弥漫的昏暗佛堂向面前的佛像低喃，希望它能神通广大一点也保佑一下我父母的健康的时候，我身后传来了男人清朗的声音。
“信吧。”我眼前发黑，甚至没有想起来应该站起来先向季云睿行一个礼，更没空想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不守在太后身边反而到这里来，我胡言乱语道，“要是信了能叫人觉得好过一些，那就信吧。”
“本王倒第一次听人在佛前说这种实诚话。”他好像笑了起来。
“那殿下是不信的，只有不信的人才会用这种语气。”我其实很不想现在和他交谈，我的脑子因为缺少能够分解的糖原已经基本停工了，现在的我说出的话和膝跳反射没什么区别。佛前那盏长明不灭的莲灯已经在我眼前飘忽了起来，微小的火苗好像逐渐蔓延了开来一样，但是我没有觉得温暖，也没有感到被护佑的安全。
“为什么这么说？”他没有否认，而是饶有兴趣的问我理由。
他后来问过我很多问题，我基本都回答了，只有这个他后来忘了，我自然也不可能记得，我一直没有给他答案——我觉得眼前的那盏莲灯熄灭了，然后发现不止是莲灯，我视野里所有的东西都没有了形状和颜色，无尽的黑暗吞噬了我。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九莲宝灯（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