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九莲宝灯（2） 又或许神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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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公主不怎么搭理我，甚至在我向她问好的时候连转身都吝啬。我只是来侍疾的低位嫔妃，平素和她也难以有什么交集，她倒的确不需要对我有什么尊重。说是侍疾，但是太后昏迷着，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事情做，也就喂药的时候麻烦一些。
提起孝顺，宫中都会说安乐公主这些年是如何勤谨侍奉太后，我刚去侍疾的一两次她几乎不假人手，汤水药丸都要亲自喂到太后的嘴中，几乎就要直接让我靠边站别碍事了。我虽然直愣愣地在旁边站着有些尴尬，但是倒也觉得偷了清闲——不过太后宫中的人都吃素，御膳房送来的吃的没有一丝油星，我琢磨着正常人这么吃上十天半个月大概都受不了，如此来看太医院现在还能保下太后一命实在是不易。
太后宫中养了一只狗，被大铁链子拴在佛堂前，显得有些怪异。翠儿和我讲，这是晋王从宫外搜罗来的奇人高人弄的，说是赤胆忠心的狗可以用自己的命替太后挡灾。我每次路过的时候都看见瘦得皮包骨头的大狗病恹恹地用鼻子顶瓷碗里的青菜豆腐，心想能把“吃不到肉活生生饿死”说得如此高深莫测，高人不愧是高人。是的，哪怕是太后宫中的狗子，也要陪太后一起吃素以修福报。
后来安乐公主就不再那么热衷于亲力亲为了，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坐在太后的床头看着桌上点着的腕口粗的香燃烧升腾而起的袅袅烟气发呆。喂药擦脸这些活就变成了全是我来做，她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下我——语气不大好，说是指挥更恰当。
我倒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也就隔几天才轮到我去太后宫中一次，犯不着为了小事惹了别的麻烦。我大部分的注意力还在南巡上，听闻这几日朝中也在为是否要去南巡争吵不休，捕风捉影的八卦传来传去，翊王呈请皇上保重身体为重推迟南巡，晋王驳斥说先祖重病依然坚持南巡，骂季云睿是想败坏他们皇上老爹的明君之名。皇上听了这些争吵也没说什么，象征性地罚了一下季云睿。
不知道这些消息真假几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南巡必须去，我怀疑季云睿就是笃定皇上为了维护自己明君的名声必须拖着病体南巡，他看起来是挨了罚，实则博到了一个以父亲身体为重的孝子印象，不说血赚至少不亏。
但是我实在找不到能让自己在皇上面前挣脸的办法，皇上也抱恙根本不来后宫，只指定了几个高位的嫔妃去轮流侍奉，剩下的我们则全部被打发去陪伴太后。难道要让芫妃去和皇上提这件事吗？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讲这件事，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一个试图利用她往上爬的小人。
事实证明，再尊贵的人也只是人而已，生病躺久了照样要长褥疮。安乐公主到后面就只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我和宫女们替太后翻身、擦拭身体。这个时候我终于感受到了那些让我头昏脑涨的请神香请安香各种各样的香的好处，它们让我几乎闻不到太后身上那种行将就木的躯壳慢慢腐朽的味道。
安乐不同我说话，最常做的动作就是坐在一旁摸自己白生生的、还没有打耳洞的耳垂——这个朝代有个我从未听说过的风俗，女子只能在成婚后才能打耳洞佩戴耳环，不得不说不管时空如何变化，这片土地对于限制穿刺女人身体的权力是始终如一的热衷。
这天宫女端来了一碗乌漆嘛黑正滚烫的药给我，我坐在太后的床榻前，正准备把它快速搅拌到能入口的温度，外面突然听到了太监通报什么人来的声音。我还没有听得真切，安乐公主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扯开了我，要坐到刚刚我正坐着的地方。我没有预兆地被大力拉扯，滚烫的药汁从碗中泼到我的手背上，还好我下意识地捧紧了药碗而没有失手摔落，不然怕是要把药囫囵打翻在太后的枕边。
下一秒药碗就被安乐给接了过去，她大声斥责我道：“你怎的如此不小心？若是烫到了皇祖母可怎么办？”然后掏了一张素净手帕出来仔仔细细地擦拭碗边流出来的药渍，仿佛刚刚对宫女来送药置若罔闻的完全是另一个人。
我的手背立刻红肿起来，灼烧的痛觉并没有停止，开始朝皮肤内部缓慢蔓延。翠儿刚刚去洗擦拭用的丝绸帕子了不在身旁，我想出去找点冷水冲冲手背，结果转头看见一个面生的女人被搀扶着缓缓走了进来。
“三嫂！”安乐公主转过身来甜甜地唤了一声，“本该出来迎接三嫂的，只是这边忙着侍奉皇祖母走不开，还请三嫂别怪罪。”
“哪里敢怪罪。”女人的声音柔柔的，身边的侍女替她把斗篷解了，她看起来还是有些臃肿，“和瑜看着清减了，照顾皇祖母的时候也要照顾好自己。”
若不是此刻我手背还火烧火燎地疼，已经开始有冒水泡的痕迹，我大概还会觉得安乐公主红着眼睛低头垂泪的模样怪可怜的。
“晋王妃。”我向女人行了个礼。
“你是？”她露出了有些茫然的表情。
“我是思元殿的林贵人，奉皇后娘娘的意思来侍疾。”我并没有走上前去，因为晋王的关系我也连带着有些忌讳她，心里觉得离得越远越好。
她向我轻轻点了点头，便走到了太后的床榻那边和安乐公主说起话来。
“三嫂这次可要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世子给三哥呢。”听了安乐公主的话，我意识到晋王妃不是身子臃肿，是怀有身孕。
但是听了这样的恭维话，晋王妃并没有露出什么太喜悦的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心事重重：“贵妃娘娘让我过来探望皇祖母，顺便也在佛前好生拜一拜，切莫再出什么差错才好。”
她轻叹了口气，垂下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这才露出一点笑意来：“太医说这次很稳妥，你三哥也欢喜。”
我见她们姑嫂情深的模样，并没有在意我，便自己从殿中出来寻凉水。手上实在疼，我干脆从栏杆上抓了一把雪胡乱抹在了手上应急。水泡倒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回去让翠儿烧根针来帮我挑了就没啥事了，只是我转了半天都没看见翠儿，倒是被准备去佛堂前参拜的晋王妃给叫住了。
“贵人可愿陪我去上一炷香？”她邀请我。
我没有理由说不愿意，只能随着她来到了灯光昏暗的佛堂前，这里的那种沉香味更浓了，好像空气整个都是凝滞的一样。一盏白玉雕成的莲灯在供桌上，蜡烛在里面一点点燃烧着，一个宫女跪在那里守着它，听说只要莲灯里的火就是太后的福根，只要守住它不熄就能保证太后千岁长安。只是不知道像个活死人躺在那里，是不是她想要的那种长安。
在侍女小心的搀扶下，晋王妃拖着笨重的身体匍匐在蒲团上向着高大而精美的佛像祈祷，她必须要很努力才能蜷缩起身体让额头碰到蒲团上，她很认真，念念有词了很久。在旁敲木鱼的和尚依旧机械地一下一下地叩着木鱼，眼睛和佛像一样低垂着，像是慈悲，又像是目空红尘的漠然。
晋王妃站起来时苍白的脸上有了细密的汗珠，殿中空气如此沉闷，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觉得好受。但是她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转过头来对我笑道：“因和瑜还没有嫁人，她侍奉太后也不愿离开，我便只好叫贵人陪我过来一趟，劳烦了贵人。”
“王妃客气了。”我连忙也客套道，“王妃和晋王殿下一定能如愿的。”
“借贵人吉言。”她眉头舒展，这是一个不美艳但是笑起来令人格外舒心的女人。
“贵人的手记得要瞧一瞧太医，若是留了疤就不好了。”她离开之前对我说，然后穿戴好斗篷坐上轿辇消失在白茫茫的大雪里。
若她不是晋王的妻子，我大概会像喜欢芫妃一样对她有好感的吧。
“晋王妃也挺不易。”晚上芫妃难得不用去皇上那里，寻了我去说话，听我说完今天的见闻之后她说道，“她原本是惠贵妃最满意的正妃人选，毕竟和惠贵妃沾亲带故，算起来是晋王的表妹，和晋王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的——奈何于子息上福分浅了些。她前面几个孩子都没有生下来，如今晋王的孩子都是侧妃所出，惠贵妃很是不满。”
“怪不得她今日在佛前如此虔诚。”我又想到了女人艰难下跪的样子。
“也许佛祖保佑，她此番能得一个健康的世子。”芫妃的语气听不出她是否真心，毕竟晋王和翊王之间的太子之争已经逐渐不再遮掩。不过我觉得她应该和我一样，身为女人对同类所遭受的不幸有着本身的同情，毕竟如果她没有在宫中，我没有来到这个时空，我们都大概率会成为妻子、成为母亲。
我黯然，不知道近亲结婚导致的遗传缺陷，佛祖有没有那个能力去庇佑——又或许神明的存在本就是掩饰现实残酷的一种慈悲。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九莲宝灯（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