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九莲宝灯(1) 我觉得脑袋 ...

  •   我觉得有点头疼,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状况。当我小学当了一年班长被全体小朋友孤立起来之后,我就深刻的意识到自己于领导事业上没有什么天赋,从此安安心心为成为一颗共和国的螺丝钉而奋斗。从小家里教的也是怎么和同事相处,做事不要过分出挑、为人定留三分给日后的中庸之道,乍然要我处理一个疑似对我有二心的下级,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且此刻我的下级匍匐在我的脚边,以肉眼可见的频率瑟瑟发抖,倒我叫我反而生出几分心虚来。但是若我放任来福这么下去,只会让身边真正为我做事的人感到心寒。阿水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翠儿什么都不说,心里和明镜似的。

      “来福,起来说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有威严一些,但是看见他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又没法说出重话来,只好放柔语调说,“我还什么都没有讲呢,男——你怎么就哭起来了?”

      还好我反应快,男子汉大丈夫都滚到我舌尖了,硬生生地被我给吞了回去,差点没呛到。

      “来福做错了事情,求贵人责罚!”他没有听我的话,不住地磕头,“贵人想打就打,想罚就罚,让来福吞点燃的蜡烛也可以,求贵人不要赶走来福!来福再也不敢了——”

      我觉得脑袋更疼了,就像生挨了一闷棍一样:“停——!你先别哭,也别说这些,你先和我好好的说,你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事啦?”

      他噎住了,总算抬起了头。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他的头发湿了一大半,大概是在外面沾满了雪,也没拂干净就被翠儿带了过来,眼下活像是委屈巴巴、浑身被打湿了的什么小动物。

      “来福——来福惹贵人生气了。”半晌他嗫喏道,润湿的瞳仁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翠儿,去倒杯茶来给他,要滚热一点的。”我觉得心好累,转身暂时支开了翠儿,靠在椅子上再问他,“那你倒说说看,我在为什么生气?翠儿姑娘带你过来时是和你怎么说的?”

      “翠儿姐姐什么都没说,只说贵人找我有事。”他小声说,“但是阿水姐姐瞪了来福,来福知道自己肯定闯祸了,阿水姐姐才这么生气。”

      我叫翠儿倒茶来,原本是看他在发抖,想到他不但头发湿了,外衫也湿了不少,屋子里虽然烘着暖炉但是还是捧着热杯子,慢慢喝一点水会更暖和。翠儿很快回来,给他递了一杯还在不断冒白色蒸气的茶水,一看就是刚刚烧开的水泡的,他竟然一点都没犹豫,囫囵把整杯水给倒进了喉咙。

      “你做什么呀!”我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看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你喝这么快做什么?”
      “贵人,贵人不是在罚来福吗?”他张了半天嘴,才哆嗦着说出话来,脑门上全是汗水,“来福,来福吃得苦,认得罚……”

      在接下来的一片混乱里,我终于从他的嘴里说出的那些断断续续的话里大致拼凑起了来福的一生。他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是一个老太监当义子养大的,刚刚到了能入宫的年龄,老太监就让他也入了宫——也许是出于私心,又也许是真的觉得他们可以在宫中互相照应。一开始过得还不错,老太监靠着自己的资历虽没有到飞黄腾达的地步,但庇护一下自己的义子还是能做到的。
      只是这一切在老太监因为那场时疫病死之后就结束了。宫中等级森严,但下级总还有自己的下级,被压榨者转身又能变成压榨者。人的情绪总是需要宣泄的,皇上的情绪宣泄给嫔妃,嫔妃的情绪宣泄给贴身的宫女,贴身的宫女把情绪宣泄给更第一级的婢子和太监……

      老太监从前在自己的位置上压榨了多少旁人,为自己和来福谋了多少好处,在他死去之后这些好处就要连本带利地由来福还出来。生活总是过于残忍的,高位者的一句无心之语可以价值千金,底层人穷尽所有甚至搏不到一寸安身立命之所,所有人都接受这件事的方式就是拼命往上爬,去主动把其他人踩在脚下,但是最后总有人被垫在最下面,这是一种无声无息司空见惯的血腥,古往今来从来没有变过。资历不足、没有人庇护、瘦小年幼的来福就成了所有被压榨的下层人发泄情绪的对象,可以被毫无顾忌地差遣。

      他真的吞过被点燃的、还滴着蜡油的蜡烛,还被摁进过满是秽物、肮脏不堪的大桶里,小小的孩子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为大部分时候本来他也什么都没有做错。但是他只能不停的认错,大声说罚得好、罚得对,因为反抗会让人兴奋,顺从才能使人意兴阑珊。

      对于来福来说,讨好最终成为了他生存的本能。只有拼命去讨好,讨好身边的所有人,卑微得像一只狗、像一头牛、像随便什么牲畜,才会让自己显得无害,才有机会讨来一点点笑脸和安全。像牲畜又怎么样?在这座吃人的深宫,不少牲畜都过得比人都好。

      我轻轻说,“我知道了。”

      来福迷茫地抬起头看我,嘴角的水泡看起来就像在发光。

      “我都意思是,你不用担心我会赶你走,也不用刻意去讨好其他人,你只需要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即可。”我坐直了对他尽可能清晰简单的讲,“来福,从你走进这个东偏殿开始,你为我做事,我也会尽全力保护你。”

      “你是怕芫妃娘娘的下人,也像从前那些人一样欺负你吗?”我看着桌上摇曳的蜡烛小声问。“所以才抢着去帮他们做事?”

      “来福觉得,芫妃娘娘待主子好。”来福的嘴里被烫出了水泡,说话费力,但是他还是一点点地和我讲,“主子肯收留来福,来福想报答主子。但是来福没本事,只有一点蠢力气,来福想着自己帮主殿做些力气活,他们心里会念着这是主子的好,以后说不定能帮主子的忙呢。芫妃娘娘得宠,她要是帮帮主子,主子也能过得好。来福没有伺候过宫里的主子,现在知道这样不对,来福便再也不做了,只求您不要把来福赶回浣衣局,来福喜欢这里——”

      我无法告诉他,人的价值是明码标出的,我没法对他讲,他满心想着会被人记住的恩惠,可能并不会被人记得,因为那太微不足道了,是可以随时被任何人替代的,我说不出口这种话。

      “我说了不会的。”我微微抬高了音量以掩饰自己的声音开始有点颤抖,“我说话算数的,我不会丢下你的,就像我不会丢下翠儿和阿水一样,你放心吧。”

      他又向我磕头,欢喜得就像刚刚从天而降了几百两黄金,就差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我选择相信今天他说的一切,并承担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这自然是一局带风险的赌局。我看着桌上的蜡烛慢慢的想,他当然有可能是城府极深地说着诓骗我同情的话,即使经过了那么多事情,我还是固执地选择去相信一点人性中的纯真和善良,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无可救药。

      来福后来的确没有再去芫妃那里抢着做什么事,老老实实地替我守夜跑腿;阿水并没有再生闷气,只是对着来福还是没有什么好脸色,来福小心翼翼地又习惯性地去讨好她,然后又被嫌弃,灰头土脸地去找翠儿或者找我。看着他们两个人这么一来一往的,倒也有几分乐趣。

      年关将至,本该是喜庆的时候,听说还会有好几次家宴,阖宫的嫔妃都能参加。然而刚刚进了腊月,太后的病情就突然加重,太医院乱成一锅粥刚刚得了一点喘息,那边皇上的咳疾又加重了,早朝时竟然咳嗽得脸通红,差点昏厥过去。

      冬天对于老人而言很难熬。大学时代每逢隆冬,告示栏里隔一段时间就会贴上一张退休老教授的黑白讣告,然后又撕下来再贴上新的,或者忘了撕下来,在风雪中模糊破烂得看不出原来写了什么。

      当然对于太后而言,她的离开注定不会如此无声无息。等她病情稍微稳定一点之后,后宫嫔妃开始了轮流侍疾,一开始大家都挺积极,因为皇上时不时也会去太后的殿中探望。后来皇上的身体也不好开始静养之后,嫔妃们的积极性就显而易见没那么高了。

      一开始我觉得她们挺傻的,太后和皇上都是大领导,在谁面前刷存在感不是刷?直到我被安排第一次去太后那里侍疾之后我才晓得,原来所谓的“灵丹妙药妙手回春”只是维持了太后的基本生命体征,换句话说,她现在就是保持呼吸的植物人,身边是谁在伺候是不知道的。

      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太后的床榻边,我走近的时候她并没有站起来,只懒懒地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就又转了回去,留给我一个梳着少女发髻的背影。

      “安乐公主。”我谨慎地向她问了个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九莲宝灯(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