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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自风刻(3) “塞北?, ...

  •   我那个时候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有关芫妃的很多事情、应该说有关这座皇城的大部分事情,我都是在很久之后才慢慢想清楚的,然后在回忆时才恍然大悟。只是当我把这些事情想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我后来痛苦地意识到,当我在这个深宫大院中穿行的时候其实一直带着一种现代人的骄矜。骄矜裹挟着自负蒙蔽着我这双自诩接受过现代教育的眼睛,我忘记了坐在牌桌上眼睛只能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什么,便以为自己知道的、分析出的一定就是真相。

      “塞北?,”那时我还沉浸在意外升职的喜悦里,想都没想就回答,“当然是很冷的吧,听说风就像刀一样会割伤人的脸呢。”

      “是吧,我想也是。”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没有自称本宫,“我很想看看那是什么样的光景……大概活着是没法看到了——啊,皇后娘娘和本宫说了你搬宫殿的事,本宫很是欢喜,你搬到东侧殿离本宫也近些。这几天差了内务府过来,把能搬的先搬过去吧。”

      “是,听娘娘安排。”我脑子里已经开始畅想应该怎么布置东偏殿了,也没觉得她把话题岔开得突兀。

      宫中有些消息无论如何也传不到应该听见的耳朵,有些消息却就像长了腿。我们才刚刚踏进思元殿,阿衡便领着阿水和其他小宫女小太监来恭喜我升了贵人,阿水把鼻涕差点都要笑出来了。

      宫女太监们说吉利话,是找主子讨赏的意思。我有些窘迫地对他们点点头,手在斗篷下面乱摸了一阵只摸到了皇后赏的翡翠镯子。正当我手足无措的时候,翠儿从我身后闪了出来,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白布挨个放了一些散碎银钱到那些人手上,她也是极尽高兴的模样。

      “内务府派来的新人也到了。”阿水挤过来对我说,“内务府说是主子若不满意可以再送人来,那人正等着拜见主子呢!”

      我这才想起了皇上昨天说要给我这里添人补上小木子的缺,没想到康有全真的记了下来一丝不苟地给办好了,又不禁咋舌大领导说话就是好使,眼下离传午膳都还有些时候,人就已经挑好送过来了。

      “奴才来福叩见林贵人。”天上还在下鹅毛大雪,我远远地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从站着的屋檐向我跑过来,就这么直直跪在了冰冷的石砖地上向我磕头。

      “起来吧起来吧。”这看起来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比小木子看着还要小几岁,我笑着说:“来福?是个很吉祥的名字,你从前在哪里干活?”

      “回贵人的话,奴才以前在浣衣局做些抬水洒扫的粗活。”他没有立刻起来,依然伏在地上,“贵人,奴才虽蠢笨,却吃得苦。奴才力气大得很,小时候其他人都说了,奴才比牛马都好使,您放心用奴才就是。”

      一个瘦弱得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显得空荡荡的孩子,却要说自己力气大,还把自己和牛马作比较。阿水掩着袖子已经吃吃吃地笑出了声,连翠儿都别过头去露出了忍笑的表情。我听他嗓音清澈,脸上也干干净净找不到一点根须的痕迹,只勉强看出喉头有一点点凸起,不禁想他几岁就被送进了宫。

      约莫是我在思考的表情让他会错了意,他又咚咚对我磕了两个响头,大声说:“奴才求贵人留下奴才!奴才一定做所有的脏活累活——”

      “起来起来。”我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说,“你既然是内务府送来的,我怎么会平白无故地不要你?”

      “再不起来,贵人才是要生气了。”翠儿柔柔地对他说。

      他一骨碌爬了起来,膝盖上留下了深色的雪水融化的痕迹。他抹了抹自己的脸,但是刚刚趴地上手被弄脏了,把自己搞成了花猫。阿水笑得厉害,领着他去打整打整自己,翠儿和我进了殿里,伸手帮我解最外面的斗篷。

      “先让他做些简单的活吧,从前小木子做的交一部分给他。”我对翠儿说,“看起来还是个小孩子,你拘着些阿水,别欺负了他。”

      “奴婢也是这样想,”翠儿把我的斗篷仔细叠好,轻声说,“虽说从前没有在别的主子娘娘跟前服侍过,看着也是个心眼实的模样,但是总还是要谨慎些的好。”

      若是之前,我可能会笑翠儿未免活得太小心,我一个宫中的边缘人物,谁吃饱了撑的要来害我?但是发生了这么一堆林林总总的事情,我再也不敢抱着如此天真的想法,甚至还琢磨了一下有没有什么法子来探探这个小太监的底细。

      但是我并没有时间仔细的思量这件事,刚刚搬好了宫殿,册封礼又近在眼前。我猜皇上此刻突然抬我一阶,虽然的确有那么一点点弥补的意思在里面,更多的还是不想让芫妃受的恩宠那么显眼,落下独宠的口实。虽不是这场册封礼的主角,我还是好好的忙活了一阵,光是册封礼上要穿的衣服就叫我烦恼了好久,最后还是靠芫妃帮了我一把。

      把两遭忙过,我真真正正能被所有人叫一声贵人,已经再过几日就是腊月了。哪怕是东侧殿,也只敢把窗户开一点点小缝,桌上的蜡烛还晃得厉害,所有的影子也跟着晃。阿水想把窗户完全关严实,被我拒绝了。我实在不喜欢同时烧着两三个炭盆,虽然暖和但是闷得厉害,还总提心吊胆下一秒就会一氧化碳中毒,开着窗好歹保证了空气流动。

      “来福呢?”眼看着翠儿已经去搬碳来换,我有些困惑地问,“这孩子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还声音呢!”阿水把手里的茶壶重重地往桌上一搁,脸鼓鼓地就像腮帮子里塞满了坚果的小仓鼠,“人家心气高着呢!”

      “别阴阳怪气的,好好说话。”我自己把茶壶拿过来倒了杯水,“来福怎么了?”

      “之前主子太忙了,翠儿姐姐不让我同主子说,怕主子想着事情出差错。”阿水看了翠儿一眼,见翠儿对她点点头才继续对我讲,“只要主子不在,来福那双眼睛都在主殿那边——一口一个阿衡姐姐叫得那叫一个脆生,只是阿衡姑娘不怎么搭理他罢了。要我看啊,他恨不得直接去做芫妃娘娘的奴才呢!”

      “说过你多少次了,说话声音小一些,又不是声音大就占理。”我听她声音越来越尖,也越来越激动,只好也提高了些声音对她讲。

      谁知道她跺了跺脚,眼睛里瞬间含了眼泪:“奴婢知道主子一向瞧不上奴婢做事!但是,但是奴婢一心一意都是在主子身上,若是有半分对主子不忠,就叫奴婢遭天打雷劈!”

      “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只好转头问翠儿,“翠儿,你来说。”

      翠儿把炭盆给换好,到我边上轻声说:“昨日小主午睡的时候,内务府来送过冬的份例,东西比较杂也比较多,奴婢和阿水两个人有点搬不过来,便想叫来福来搭把手。阿水寻了半天也没寻到来福,结果转身发现他正替芫妃娘娘那边的太监在搬东西,阿水叫了好几声都没搭理,还是阿衡姑娘开口他才不情不愿地过来了。”

      “岂止是昨日!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长在芫妃娘娘那里才好!”阿水抹了把眼泪恶狠狠地说,“来的时候又是跪又是哭,直叫人觉得是个好中用的人,原来只在攀高枝儿的时候中用!”

      “阿水。”我示意她到我身边来,阿水红着眼睛依然是不服气的模样,僵硬着走到我面前来低下头。我叹了口气,转过脸去对翠儿讲:“翠儿,你去把来福找过来,就说是我的意思。”

      翠儿点点头就走出了东偏殿,现在这里就只剩下了炭盆燃烧的噼啪声和阿水低声的抽泣。

      我握住了阿水的手,她还那么年轻,手却比我粗糙了好多,右手食指根处还长了一个红通通的冻疮,被挠得破了皮。我知道她是真的忙不过来才想着找来福帮忙的,也知道她一门心思是想维护我的尊严,她觉得来福是看不起我才这么生气。

      “阿水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待翠儿比待你好?”我轻轻地问她。

      她含着眼泪对我摇摇头:“主子待阿水好,阿水知道。阿水只恨自己不是翠儿姐姐,能帮主子分忧,不给主子惹麻烦。”

      我知道她在赌气,便又问她:“阿水,芫妃娘娘待我们好不好?”

      “好,娘娘待主子就像亲姐姐,阿衡姐姐也待我好。”她小声回答。

      “那你是生来福的气,还是在生芫妃娘娘或者阿衡的气?”我继续问。

      “当然是来福!他——”

      “这就是了,但是阿水,在宫中很多时候,你说着和别人听着是两回事情。”我温和地对她说,“来福那样做,自然是令人寒心,但是你方才的话若是叫旁人听见了,旁人不会说这是来福的不是,也不会说你的不是,他们会说是我在说芫妃娘娘的不是,你明白吗?你愿意从此我们和芫妃娘娘疏远吗?”

      她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我永远都不会怀疑你对我的忠心,”我握紧了她的手,“我明白你们跟着我受尽了委屈,若换了旁人早像来福那样寻别处了——他也是为了活得更好,我理解,你们留在我身边,是对我有恩。只是活在宫中,总免不得要小心些,不能畅快地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你明白吗?”

      “奴婢做分内的事,怎么敢叫主子记恩情?”她怯怯地说,“主子只要不嫌弃阿水,阿水听话,不会再乱嚷嚷”

      “我不嫌弃你,你们不嫌弃我就是好的。手上生这么大的冻疮,也不说一声。”我叹息道,知道和她探讨人与人之间的平等是无用的,且我高高在上的当着主子享受着好处,说起这两个字实在虚伪,只能尽力关心她给点苍白的关照,“去涂些药,最近就别做碰冷水的活了。”

      阿水刚刚红着眼睛出去,翠儿就领着人过来了,阿水恶狠狠地瞪了瑟缩着的来福一眼,才快步走了出去。

      “主子,来福找来了。”翠儿踱到了我的身边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自风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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