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自风刻（2） 她突然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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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端失眠的时候我反而会很亢奋，这是一种很诡异的感觉，就像是寒冬明明知道只剩下最后一把柴火了就干脆把房子烧了，然后只剩框架在熊熊大火之中炽烈燃烧，既热烈又空洞。我甚至灵敏到能听清外面守夜的小太监询问时辰的对话，还听见了翠儿的脚步声——她和我同样一夜未眠，怕是听了我的吩咐之后就一直守在蜂蜜罐子旁边没离开。
这一个晚上比一个世纪都长，我甚至怀疑天亮之后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翠儿轻手轻脚过来试图唤醒我的时候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几乎是欢天喜地地从床上爬起来去梳洗。
冬日的天本就亮得慢，伺候皇上起床穿戴的时候天际刚刚朦朦胧胧有了一点光，我默默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时间，觉得皇帝这个工作也实在是辛苦，虽然没有夸张到996，但是精神压力总比程序员们大多了。
我看不出他睡没睡好，因为他的脸色一直都很差，眼睛下也有极明显的青黑色，这让他看起来更加阴郁——其实至少昨晚我相处的时候我觉得皇上是一个挺温和的人，若不是我是他后宫里可有可无的一个小妃子，我会觉得他甚至称得上一个慈祥的长辈，当然也可能是我的段位太低无法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躺着不觉得，弯腰给皇上系玉佩的时候我觉得困倦铺天盖地突如其来，双眼迷蒙到看不清纠缠在手指上的正黄色丝绒线。一个呵欠正正卡在了嘴里，我僵硬在原地，纠结了半天偷偷埋头打呵欠他会不会看到，最后还是硬生生地把呵欠给憋了回去，瞬间泪眼模糊。
他身上到底要带多少小玩意儿，圣诞树都比他身上的装饰少一半。我被康有全指导着从头到脚给他整理仪容仪表，他虽然一脸病容身材瘦削，但是身高依然没有变，我踮起脚尖胆战心惊才给他戴好了上朝时用的冠冕，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绷紧了脸，担心正对着他再打一个打呵欠。
他还要吃昨晚吃的那种小药丸，康有全跪在地上打开那个小小的精致木盒，我正打算过去拿，他咳嗽了几声问我：“里面还有几颗？”
“回皇上，还有两颗。”我轻声回答，接过翠儿递来的帕子让他吐完漱口的水之后擦擦嘴。
“皇上吃这新配的药就是有用。”康有全笑嘻嘻地说，“要说晋王殿下的孝心那真真儿的天地可鉴。”
“炼丹的术士自然还是云游四海的厉害，他能寻到是不容易。”皇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淡淡地对我说，“伺候朕服药吧。”
我忙不迭地应了，心里记下了晋王给皇上送药的事，还琢磨着下次遇到季云睿要不要告诉他——等等，我为什么要告诉他？我这是已经默认和他站一条船上了吗？
可拉倒吧，我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捧着茶杯和药丸送到皇上的嘴边，季云睿堂堂一个有封号的亲王，夺嫡的热门人选，那船上不知道早就被多少势力挤得满满当当，哪怕我想投诚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重量，拿着这种微不足道的消息去讨好他肯定是当炮灰的命，我肯定是一晚上没睡脑子坏掉了。
恭送皇上出门时，他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不明所以只能辛苦地保持着屈膝的姿势不动弹，只看着他的身影被摇晃的蜡烛投射在我的面前，遮住了一大半的我。我遭罪的膝盖，昨晚上没睡估计也没怎么被修复，现在又针扎一样的疼起来。
“朕知道这快一年冷了你，委屈了你。”他扔这么一句和没说差不多效果的话给我，“你放心，朕得了空还会来看你的。”
“臣妾知道，皇上心里有臣妾，臣妾不委屈。”我艰难地抿出一个笑意给他，希望他能满意。
待他走了之后我才长吐一口气，挥手让翠儿赶紧把西偏殿的门关上之后我几乎是瘫在了椅子上，感觉就像是一场马拉松终于跌跌撞撞跑到了终点线，乍然的放松让人更加晕眩和胸闷，我又让阿水去把窗户打开，全部都打开。
“主子，外面下雪了。”阿水绞了帕子来让我擦脸，“开窗可冷了。”
“就开一小会儿。”我把脸埋在热气腾腾的帕子上，眼睛中的酸涩和迷糊终于缓和了不少。皇上怕不是看到了我憋呵欠憋出的眼泪？我突然想到，刚才我本想系好玉佩趁着转身擦一擦眼睛，结果那些饰品一件接一件被宫女们送上来，我片刻空闲都不得，待送他出门的时候眼泪都被屋子里的炭盆给烘干了只剩下了泪痕，他该不会觉得我是委屈昨天只是和他盖被子各睡各的，所以临了对我说了那句话吧？
离去给皇后请安其实还有些时候，我让翠儿记得掐着时间把我叫醒，赶紧趁着这个间隙想补一补精神。不然一脸萎靡的到皇后宫中，不知道的还以为昨天晚上我狐媚惑主折腾到了夜半三更——不过说起来宫中应该有文件之类的东西专门记档皇帝在妃子那里留宿是否行事的吧？如果有的话，那直到现在属于我的那一页依然是无可救药的空白。
这下昨天晚上逃避成功的喜悦一下子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我在被窝里扭来扭去蜷成了一只懊恼的虾米。
这是这个冬天皇城的第一场雪，待我出门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了零星的雪粒子从空中飘下来，顺着斗篷滑落到已经被清扫干净的路上。两侧的宫墙上都积了好些，白色压着金色和红色，若是出了太阳想必很好看，但是天空依然是阴沉沉的没有放晴的模样。
我难得见到这样厚的积雪，却再也没有了小时候吵嚷着要堆雪人的兴致，这里甚至连做鼻子的胡萝卜都没有。
我需要提前一点去皇后的宫中，尽管昨天我和皇上是盖棉被甚至天都没有聊，但是算起来这依然是我第一次侍奉他，所以要向皇后行个特殊点的礼。皇后依旧笑吟吟地坐在那里看着我，待我把那套礼节终于完成了一套之后，她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临近年关，宫中照例是要抬一抬各位姐妹的位分的。”她让我帮她戴一朵簪花，对着铜镜里的我说，“皇上今天上朝前专程差了康有全来和本宫说，你同芫嫔情同姐妹又同住思元殿，不如册封礼就一起提前一些办了。本宫也觉得这样很好，既热闹也少了些开支。封了贵人再住西偏殿，本宫觉得有些委屈，待过会儿问了芫嫔的意思，若她同意你便搬去思元殿的东侧殿住吧，这件事内务府会办。”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差点忘记了跪下来谢恩。还能这样的吗？我什么业务都没有完成也可得到年终奖和升职奖励的吗？原来后宫还讲究在线时长奖励，那我是不是只要保证自己好赖活着，说不定就能熬着再升个一级半级然后平安退休？
一夜没睡又被天大馅饼砸中的我在接下来的请安时间里都沉浸在晕乎乎的喜悦之中，浑然忘记了还有多少麻烦事情在之后排队等待我，也没有注意到怡嫔尖酸的目光不止看着芫妃也连带着扫射着我。
“你这斗篷也太薄了。”回去的路上芫妃没有坐等着她的轿子，依然和我一起慢慢走过两侧堆了积雪的路。她伸出手来捏了捏出门时阿水给我系上的小斗篷，皱皱眉头说，“今天风大，穿这个怕是要着风寒。”
我还挺喜欢自己这件斗篷的，颜色淡淡的，边上有一小圈摸起来很软和的绒毛。我回忆了一下，好像衣橱里就这一件能防风的外衫，便对芫妃说：“不碍事的，总归在路上又不花多少时间。”
“本宫回去让阿衡送一件到你那里去吧，反正本宫以后也穿不着那样的颜色了。”她对我说，“你穿着好看。”
哪怕受宠如芫妃，也没有资格把正红色穿在身上，不过那一身水红色的斗篷已经足够衬托她的脸，叫人想起冰天雪地里盛开的红梅。册封礼未行，她依然照着嫔位的规制穿戴，其实从我肤浅的审美来看，不管是她从前的素净打扮还是现在的盛装出行都很美，浓妆淡抹总相宜的美人着实不多得。
芫妃很喜欢塞一些东西给我，甚至从前无聊又凑不起麻将局的时候还拉着我到她宫里，拿她的衣裳首饰把我当芭比娃娃打扮，玩开心了就手一挥让我把穿身上的都带回去，很大程度上缓和了我的困窘财政状况。但是她今天送这件斗篷给我时语气怎么听怎么萧索，我时常有种她年轻貌美的壳子下面正在逐渐枯萎的感觉。
“娘娘穿什么都好看。”我想让她开心些，却搜肠刮肚都说不出什么俏皮话，张嘴只剩了这些听不出真心的恭维。
她抬起手来接天空中纷扬而下的雪，落在手掌中的雪很快融化成了一颗小小的水珠。我们说话的时候雪又渐渐下大了，阿衡和翠儿着急地过来撑伞，细细密密的雪落在芫妃绾起的发髻上，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落进她如静水的眼眸中。
“本宫从前听人说，塞北的雪一片比人的手掌都大，暴起的风沙可以瞬间掩埋一个城镇。”她突然说，“清禾，你说这个时候那里会有多冷呢？”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自风刻（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