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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自风刻(1) 那一个晚上 ...

  •   如果各位熟悉那种视觉小说类的游戏,就能体会到此刻我觉得自己眼前弹出两个对话框,上面分别写着“告诉皇上真相”和“对他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两个选项的那种感受。在我大学时代无聊的时候这种游戏玩过不少,质量良莠不齐总之核心就是不停的存档读档,只要穷尽所有的排列组合就一定能和最想爱的人Happy Ending。然后我们被教育人生是无法进行第二次选择的,紧接着再被教育其实大部分时候并没有第二个选项给你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跪了下来,我这个遭罪的膝盖,真好奇整个后宫上下是不是除了皇上之外膝盖上都跪出了茧子。

      “臣妾今天向皇后娘娘请安回来,贪看御花园里的鸟儿不小心摔着了腿,若不是身边的丫头机灵,怕是脑袋都要磕在石头上。”我没有忘记把翠儿摘出来,免得皇上给她妄加照顾主子不周的罪名,“皇上要过来看臣妾,臣妾喜不自胜,担忧这药膏的味道皇上不喜,所以下午吩咐宫女在殿里燃了一些香,皇上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

      “阿阮说,你从前就不小心在石头上磕过脑袋,实在是太不小心了些——磕着了腿就别跪了,起来吧。”他看起来没有纠结这件事,低下头咳嗽了几声,我连忙站起来又接过一杯茶,觉得那茶太烫不好入口,便低声吩咐翠儿换杯温水来,以及赶紧把殿里所有点着香的炉子全都灭了,窗户也开点小缝。

      冬天若将窗户大敞开,整个西偏殿就像青藏高原上的风场,挂一块牛肉三天就能风干下锅的那种。所以只要人在殿内皆是窗户紧闭,空气流通本就不畅,再加熏香这么一烘,一个下午都呆在室内的我们不觉得有问题,呼吸道不顺畅的人肯定觉得不适。

      皇上的咳嗽里有明显的粘稠物被拉扯的声音,喝了一整杯温水之后好了一些。我从阿水手里接过手帕服侍他擦了擦脸,看他的脸因为刚刚的一阵咳嗽才勉强有了几分血色。

      长时间的咳嗽,消瘦,呼吸道里明显有难以咳出的浓痰,我在心里默默总结,然而脑子里并没有太多医学常识可供参考,只琢磨出可能是上呼吸道出了毛病。说实话就算他和我父亲一样有慢性支气管炎,我记得的那些西药这里也找不到,一点用都没有。

      我并没有没有资格和他共进晚餐,只能站在一旁殷勤布菜。他吃得很少,哪怕是芫妃那边叮嘱说他最爱吃的、一定要摆在桌上的那几样,也就只动了几筷子。满桌子琳琅满目散发香气的菜色待会儿就要拿出去倒掉,还好我现在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不仅不觉得饿,甚至有点反胃。

      夜越来越深,整个思元殿已经开始掌灯了。我一开始还担心我又不会弹琴也不会画画,吃了饭之后可怎么打发时间?好在皇上也没有要求我进行什么才艺展示,说他这几日觉得有些气躁想练几篇字静心,问我会不会磨墨。

      我狗腿地点头,之前芫妃帮我写麻将指南的时候就教了我怎么把墨磨得均匀不起沫——我的那本麻将指南是不是还在桌子上没收起来?

      “早收起来了。”看见了我一瞬间的慌张,翠儿蠕动着嘴角示意我放心,“小主安心。”

      咳成这样不心浮气躁才怪,我磨一会儿墨又要去给他递帕子,又要奉茶,还要搜肠刮肚说些恭维的漂亮话叫他高兴。我看不出他的字算不算好,只是他写一会儿就要偏过头去咳几声,大概一幅字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多流畅。写的是草书,也就是我看不懂,只勉强辩认出了其中一些字,也没想出来是我知道的哪篇古文。

      但是等宫女太监们悄无声息地进来布置一通又如无声的潮水般退出去之后,我是真真切切觉得自己的手开始发抖了。我很害怕,我老实地承认。虽然各位看我之前KPI、KPI的嚷嚷,但是想必各位的大学宿舍里都存在这种姑娘,夜聊时带颜色的骚话一堆又一堆,但是别说实践了,很可能恋爱都没谈过,出了宿舍门和男生说话都要脸红。我虽不至于那么夸张,但确实只在上学时谈过两段浅尝辄止的恋爱,唯一的接触实践就是亲吻,连伸舌头都不敢。如今要跳过之前的所有铺垫一步到位,我忍不住脑子里胡思乱想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东西。

      西偏殿很少有这么暖和、人气这么足的时候,我却觉得从脚尖都手指都是冰凉的,好像是一只囫囵被剥光的水煮蛋了。

      “殿里是不是还有些蜂蜜?”翠儿把我脑袋上的钗子发簪尽数仔细拆下,又用带香味的膏抹在梳子上帮我篦了头发正打算退出去,我拉住了她问。

      “是,上次内务府送来了一些一直没有动,小主要做什么吗?”翠儿轻声问我。

      “你去取些用温开水兑了,一直温着就好。”我虽然很不想她走,但是也只能看她对我点点头之后恭顺地出了殿门。

      我已经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男人却穿得严丝合缝地端坐在床前,等着我去为他宽衣解带。说实话我觉得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可能这么表述也不大对,但是除了这个词我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词汇来形容当我一步步走进他、闻到他身上仿佛腌制入骨的一股药味时的感受。这不是两厢情愿,这是我在向一个我不爱的男人祈求恩赐、索取资源、卑微求欢,这让我觉得自己和红灯区里那些浓妆艳抹等待恩客的女人没有什么不同,我甚至觉得他看我的目光也带着一丝讥诮,仿佛在等待我表演一样。

      “为什么要叫宫女准备蜂蜜?”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手不要发抖,低头去解他腰上的玉佩和腰带时,突然听他问,声音因为刚刚又咳过显得非常沙哑。

      我没有想到他连我们的低语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但是叫他听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诚实回答道:“臣妾小时候也患过咳疾,小时候不懂事不爱吃药,娘亲就拿蜂蜜水一勺一勺喂臣妾。臣妾见皇上咳得厉害,方才喝了药也没见好,想着蜂蜜温和不同什么药材相冲,若是夜里皇上不舒服润润嗓子也是好的。”

      “你娘亲倒是对你极为疼爱。”他说,“也把你养得通透乖巧,想必她也欣慰。”

      她不会欣慰,我几乎要笑出声来。我是我父母的独生女,从小养在膝下亲自拉扯长大,在读大学之前不曾离开过他们超过七天;我是和同龄的男生坐在一个教室里、读着一样的书学着怎么建设国家和社会长大的;我寒窗苦读十余年,学的不是如何温顺乖巧伺候男人讨他的欢心做一只宠物,学的不是如何七窍玲珑在一群女人里机关算尽活成翘楚。我十八岁的时候我的妈妈送给我一条手链,对我说你的第一件首饰是妈妈买的,以后的首饰就是你自己买了,爸爸妈妈不要求你光宗耀祖做出多大的事业,我们希望你独立、自主、健康、快乐,有选择你自己觉得最幸福生活的权利。

      但是我只能轻巧简洁地回答一句“是”,还要表现出极为高兴的模样。

      “罢了。”他又低头咳了好一会儿,没有了身上的那身绣满了金龙的衣服,因为剧烈的咳嗽弓起腰背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甚至要比很多人还要显得憔悴。我大着胆子跪在床沿边伸手拍着他的背,让翠儿送来的蜂蜜水他喝了几口,叹气道,“今日朕乏了,你既然也摔了腿,便就这么歇了吧。”

      明明这是又无法完成KPI的意思,也标志着我的南巡之行更加渺茫,我却在当下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轻松,甚至差点哭出来。尽管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是至少逃避成功的那一时半会儿是令人愉悦的。

      那一个晚上我都没有睡着,身边睡着陌生人本就不好睡,而且我睡相不大好,若是睡着睡着踢了皇上一脚,我可能就会成为因为史上第一奇葩原因被打入掖庭的女人。我估摸着皇上也没睡好,不知道是我这个西偏殿的通风实在不畅还是他着实病得厉害,半夜他咳醒了三次,皱着眉头就着温蜂蜜水吃了几个看不出成分的小药丸。这么想来他能有好精神好身体才奇怪,睡眠质量如此之差,每天却要做各种关乎整个国家生死存亡的决定,还要听各路派系的臣子在朝堂上争执不休,所有人怕他、敬畏他也同时算计他,他也必须同时算计所有人。如此的工作强度下还要安抚一个后宫的女人,真是从身体到精神都在透支。

      谁都活得不容易,冬天的夜晚已经听不到什么虫鸣,我只能隔一会儿透过窗纱努力辨认外面的天色,希望第二天赶紧来临。但是南巡的事情——先这么拖着吧,我自暴自弃地想,以皇上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成行都难说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自风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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