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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春分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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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时节,长安城无论男女老幼都簪花饮酒,放飞纸鸢。王侯贵胄们也想约出游,祭日于坛,以求天赐长福,山河永泰。
在通往太原的官道上,却有源源不断地车马在运送着什么。巨大的木桶里翻滚着刺鼻的气味,将雁门堡的仓库堆得满满当当。
五日之后,天边忽起东南大风,在统领薛屹的一声令下,三百精锐甲士背负桐油昼伏夜出,秘密赶往东陉关。薛屹所挑之人皆沉着果敢,身手矫健。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众人已顺陉水到达奚人牧场。
寒鸦被人影所惊,拍着乌沉沉的翅膀,呀呀地飞起盘旋在天上。
头顶墨色渐渐淡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远处的奚人牧场在朝阳之下已隐隐可见。白色宛如棉花朵朵的是羊群,褐色点点的是牛群。牧童唱着异族的歌谣欢快的穿梭其间,清脆悦耳的童声在广阔宁静的草原上清晰可闻。
和煦的春风宛如姑娘的柔荑,轻轻的拂在每个人的脸上。拴在高处的红幡也适时地飘扬起来,一下一下地宛若跳动的火焰。
东南风起,时机已到。薛屹攥紧双拳,高声命令道:“神机车准备!”
“点火!”
神机车轰轰的发射声宛若平地惊雷,震颤着每个人的心脏。被掷出的乱石裹着火焰,流星一般地朝远方飞去。落地的碎石散在浇透桐油的草场之上,顷刻间就连成一片燎原烈火。慌乱的牛羊冲撞着逃路,但很快就被大火所吞噬。再远处是漫山遍野夺门而出的奚人与山呼海啸般的悲鸣。滚滚烟尘,遮云蔽日。烈火席卷,宛入阿鼻。恐怖如斯。
突然,北方黑云压城的天空闪过一道电光,须臾之间大雨倾盆而下,掩过天地间一切繁杂之音。冲天的火势在暴雨中慢慢转小归于沉寂,最后只留下一片焦土与散不尽的黑烟。
清明前期的长安细雨霏霏。燕铖站在明德院中,但见云厚天低,万籁俱寂,惟闻细密的雨丝打在屋檐之上的刷刷作响声,像是清风过竹,也像万蚕食桑。
这雨不急不缓,不间不断,宛如轻纱覆盖着大地,将繁华的长安城拢在一片灰雾朦胧之中。春雨贵如油,这徐徐细雨滴落在地皮之上,恰到好处的缓解了春旱时干裂的土地。想来今年也是风调雨顺,时和岁丰的一年。
燕铖仰头望天,一任绵绵细雨将自己淋透。
突然他头顶出现了一把白伞,将冰冷的雨滴隔绝在外。杨斫撑伞看着他,疑惑道:“发什么愣呢,雨天不必在外值守,回去歇着吧。”
燕铖低下头,额前碎发被雨水紧紧贴在脸颊上,突然道:“祸不殃百姓,我会遭报应的。”
杨斫愣了一下,笑道:“你是说火烧牧场之事?那是我上书被允准的,薛屹将军付诸实行的,就算要遭报应首当其冲的也是我们,与你又有何干?”
燕铖平静道:“世子与薛统领不过是心系百姓,避免了两军交战后的尸横遍野,白骨累累。你们功在千秋,何过之有。”
杨斫不解道:“那你在揪心什么?”
揪心什么?无非是揪心身上这累累血债,无非揪心这龌龊阴暗的思想,怕自己死后永堕阿鼻,怕与那人死生不复相见。
先世子明纯至朗,生时历经劫魄,死后必往极乐了吧。
他不怕死,却怕被打入地狱,怕被重重锁链禁锢手脚,怕自己背负的鲜血玷污了杨砺洁白飞扬的衣袍。
他怕生死永隔,他怕故人长绝。
杨砺是天上皎皎的明月,自己是地上潺潺的小溪。虽然只能遥遥而望,但也可以反映着他的粼粼波光。但若有天,这涓涓溪水变得浑浊龌龊,变成屋后沟渠的一滩死水,那纵然明月光芒遍洒千家万户,那份光芒又与他又何干?
燕铖沉默不语,从杨斫手上接过白伞,将他护送回书房屋檐之下。
燕铖的脸上挂满了雨珠,杨斫本想抬手抚去,猛然又觉得不妥,尴尬地扑了扑微潮的袖子,轻咳一声移开视线道:“再过两日便是清明了,到时你同我一道去陵园吧。”
燕铖低头领命。
杨斫道:“我哥也在那里,你可以去看看他。”
燕铖猛然抬头,眼底交织着兴奋、喜悦、悲凉、痛苦…各种情绪纵横交错,几乎织成一张细密的大网,但又攒成一团,让人无法分辨。
杨斫被盯得心中一紧,下意识道:“若你不想去我也可以吩咐别人……”
燕铖寒如坚冰的面庞绽开一丝缝隙,良久才轻声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