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秦嬴

9、第 9 章 永宁王陵坐

　　永宁王陵坐落于秦岭山南麓，由西而东直入终南。北面蜿蜒曲折，逶迤如龙。南面一片沃野，可鸟瞰长安。整个王陵居高临下，向阳濒水。四周山川拱卫，碧色参天，一派王家庄严肃穆的气势。

　　马车鏻鏻驶过玉桥，在拴马桩旁停了下来。杨斫穿着青葱色的长袍，后披月白斗篷，一头墨发被素木簪束住，腰系玉革带更显他长身玉立。因着祭祀拜祖，他身上并没有繁复的配饰刺绣，但整个人依然清秀明朗，玉树临风。

　　杨斫扶着燕铖的手跳下马车，快步走到了棂星门下。他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潮湿微凉的空气，道：“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先人选此日缅祖祭宗，真的别有一番深意。”

　　燕铖双目沉沉，只是盯着前方的陵园。

　　在杨斫恭敬地为先祖上香祝文之时，燕铖悄悄抽身离开，在广阔的陵园内寻找着什么。

　　杨砺的墓并不难找，因着年代不久，陵丘两侧的松柏还未长开，稀稀落落地分外点眼。

　　杨砺的死过于突然，以至于葬礼简陋，下葬仓促，陵丘的规模也远小于其他。除却一个矗立的汉白玉石碑，四周竟再无装饰之物，倒也像极了他生前简朴的性子。

　　燕铖走进去看，那汉白玉石碑上蛟螭，下赑屃，高约丈余。短短刻着数句话，就概括了杨砺的一生。

　　“文世子砺，永宁王嫡长子，开元八年生，十年封世子。好文礼士，善书善琴；恪慎持躬，纯诚秉质。天宝元年为贼所害，薨，谥曰文。”

　　在石碑的左下角有两行小字，若不细看很难发觉。燕铖蹲下身子，手指抚上石碑并不光滑的平面，轻声念到：“彼苍者天，歼我良人。晨曦光朝日，还盼化鹤归。”

　　惹他注意的是，石碑刻字之处有一片绛色的痕迹，在碑沿处呈放射状溅开，但刻字的凹槽处却干干净净。

　　燕铖蹙眉摩挲着那行小字，试图把那一片痕迹擦掉。

　　杨斫捧着供果走到燕铖的身后，道：“那是一片血痕，为他刻碑的石工悲痛不已，完成刻录后就撞死在这石碑之上，血渗到石缝里就抹不去了。”

　　燕铖难以置信道：“有这等事？”

　　杨斫道：“你知道吗，我这个兄长在长安城可是个传奇人物。据说他出生之时天降瑞雪，紫气东来，所以父亲为他取名为砺，便是盼他砥砺图志，以起中兴。朝臣器重他，百姓爱戴他。他出丧那日，数不清的人自发缟素高举白幡前来送行，倒真有当年子车三贤的气势。倘若他还在世，怕已经成为今朝的管仲张良了吧。
　　”
　　燕铖看着那鲜血四溅之处蓦然收回了手，放佛石碑有灼人的温度。

　　杨斫自嘲地笑道：“旁人只道我是恨极了他，其实我只是…不甘心啊。在我七岁之前，所有人都宠着我，惯着我。母亲也说王府的小儿子吃不得苦，对我极尽所能的溺爱着，尽着我玩，尽着我乐。可是突然有天，所有人都对我换了脸色，他们说你的哥哥死了，从今以后他身上的担子就要由你来挑了。从那天起，我每日都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屋子里，读着看得懂看不懂的圣贤之书。我进长稍慢，就会有人叹息说先世子天资聪颖；我稍动肝火，就会有人怀念说先世子谦逊恭谨；我喜欢奇巧器物，就会有人义愤说先世子惕厉简朴。凡此种种，不胜枚举。与其说我是厌他，恨他，倒不如说我是羡慕他，嫉妒他。倘若他还活着，我是不是就可以恣意潇洒，尽情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再不用平白遭人白眼了？”

　　燕铖抬眼看向杨斫，心下五味杂陈。

　　杨斫一口气抵在喉间哽咽难言，极力平复心情道：“我也曾祈求上天，求他可以赐予我一点兄长的天分与勤学，哪怕一半也好。但这世上又哪有苍天，否则怎会有才者受苦命短，无用者荣华寿延？”

　　燕铖顿了顿，思忖片刻缓缓开口道：“日月同空，阳光可恩泽万物，月光也流转照人。你不必事事都与他相作比较。”

　　杨斫道：“我懂，反正也是自取其辱。”

　　燕铖一时语噎，顿了顿才道：“你也挺好的。”

　　杨斫好笑地看着他，道：“说说看，哪里好了？”

　　燕铖在初入永宁王府时，也一度认为杨斫就是个不学无术，骄纵任性的纨绔子弟。但随着相处时间的变长，他渐渐地发现眼前的小世子在许多事上颇有见地，时不时对军情政事的评论也极值得深思。与其说是他无才无德，倒不如说是一块璞玉。被人刻意压住了本事，掩盖了光辉，并让世人都相信他一无是处。

　　至于骄纵任性，他是公侯之子，少年心性，实在算不了什么缺处。

　　但没那么糟糕，与好字中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更何况杨斫还有兄长珠玉在前，更显得他不谙世事，膏粮子弟一个。

　　燕铖选择了沉默。

　　杨斫笑着咳了两下，道：“不会说谎就别说，自己给自己使绊子累不累啊？”

　　燕铖闷声道：“我说的是实话。”

　　杨斫道：“你的意思是虽然不知道我哪里好，但我就是好？”

　　燕铖又沉默了很久，艰难地开口道：“那倒也不是。”

　　杨斫大笑着猛拍燕铖的肩膀，白玉般的脸庞因为急笑而涨出了晕红，眼睛莹莹发亮道：“我算知道你为什么能流离各处没个安稳地方了。”

　　燕铖被搭着的肩膀猛然一僵：“什么？”

　　杨斫笑道：“不会说话偏要说，马屁尽往马蹄子上拍。”

　　燕铖暗舒了一口气，又听杨斫道：“好在你遇到了我，本世子不跟你计较这个。从前我哥对你有恩，以后我自然也会对你好。”

　　话毕他又自觉不妥，急急接道：“我会为你觅个好前程的。”

　　燕铖微微愣怔，抬眼对上了那与杨砺只像了三分，但更有活力与生气的眉眼，冰冷坚硬的心脏竟不由自主的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