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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燕铖担着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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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铖担着两桶水走到后院时,看见半人高的水缸蹙起了眉头。
倒不是因为缸大担水辛苦,而是那水缸的半腰处被人用东西砸破,露出了个碗大的洞。燕铖试着去找石块或者碎瓦把破洞堵住,但是源源不断的清水还是会透过层层缝隙往外淌着。
小世子在自然不图把水缸打满,只是为了发泄心中之气,看他疲于奔命而已。
燕铖丢了空桶,席地坐在湿淋淋的青石板砖上,抬头去看漆黑的天空。雁门关的天空也是这样浓稠如墨,但却是星垂平野,一望无际的。这永宁王府的夜空,虽然明月星辰依旧在,但拘在这四四方方的一隅,仿佛连光影都稀落了下来。
初春的清晨还有些寒凉,杨斫拢了拢衣领,在出院门之前,特地绕到后院去看了一眼。燕铖还穿着单薄的黑衣,靠着水缸睡了过去,杨斫看见,心中郁结成气,一脚踹在人腿上道:“怎么没把你冻死?”
燕铖从梦中惊醒,即刻恢复了清明道:“世子贵安。”
杨斫郁郁看着人道:“我正准备去母亲那里晨省,转头就看见你在这里偷懒,水缸没有打满谁允准你休息了?”
燕铖起身提桶道:“我这就再去打水。”
杨斫气急:“你给我站住!”
燕铖停顿了脚步,却不看他。
杨斫大声道:“你们就不能不想他吗!”
燕铖默不作声,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
杨斫怒目切齿,一字一顿道:“你不是想给我哥报恩吗,那我便成全你到思源苑去,你就一辈子待里面吧。”
燕铖猛然回头,尽管脸上依旧无甚过多表情,但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暴露了他心中难掩的兴奋与激动,疏朗的剑眉也飞扬起来,像是怕杨斫反悔一般,他飞快的接了一句“领命”,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明德院。
杨斫气得几欲呕血,一拳砸在坚硬粗糙的水缸壁上。身旁的小厮吓得哇哇大叫,捧起他滴血的手指连连吹气,苦着脸道:“世子实在厌恶他打一顿撵出去就是了,何必这般为难自己。”
杨斫神情惶惶,指着燕铖早已远去的背影怒吼道:“是我想做这个世子吗?凭什么要我事事都与他做对比?我这个兄长是天之骄子,是人中龙凤,活着压我一头,死了就更翻不过身了!我是厌恶他么?我分明是厌恶自己!”
小厮急道:“先世子只是年长,崭露头角较早而已。世子您切莫妄自菲薄,逝者已矣,您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杨斫一张玉面冻如寒霜,死死地盯着燕铖离去的背影不放。
他是被人比惯了的,但大都数人就算背地里把舌根嚼烂,表面上也是毕恭毕敬的。但像燕铖这样几乎把“废物”两个字写在脸上的,在他十七年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遇到。
杨斫良久才缓了口气,努力平和了神色道:“走吧,到母亲那儿去。”
杨砺不仅是燕铖心中的倒刺,也是永宁王府中的禁忌。
许是小世子实在憎恶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王府中人也跟着不敢提他一点半分。就连杨斫生前所居住的思源苑,也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不祥之地,跟随着墙角的青苔一起被遗忘。
所有的人都在议论纷纷,不知道这个新来的家丁如何触了小世子的逆鳞,要被打发到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去。
而燕铖走入这阴冷偏僻的小院时,心却愈发的柔软了。甚至看着那吝惜洒在院内的点点阳光,他也觉得无比灿烂温暖。
他现在所走的路,他现在所看的景,都是杨砺当年踏过的,触过的,甚至亲手布置的。能呆在这里,日日与其为伴,与他而言,天底下还有更快乐的事吗。
燕铖取了一块干净的碎布,取下书案旁的画像细细抚去尘灰。他不疾不徐地打理着院内的一切,无论是破朽灰败的回廊,还是爬满青苔的墙壁,他都细细的清理着,就连地上烙着花纹的青砖,都用剔刀撇去了尘垢。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转眼一年过去,破败的小院现出了他原本的模样。这是一座阔朗舒爽的庭院,院中水井倒影天光,粼粼好看。因着杨砺爱竹,所以四周拥簇着层层竹林。回廊上所纹的彩绘虽然斑驳褪色,但拭去灰尘后也依稀可见曾经的娟秀绮丽。正屋内的一阁一间,燕铖都仔仔细细地清理过,陈旧泛黄的书卷也被他压平书角,整齐的码在书架之上。杨砺喜欢的竹兰瓷瓶与铜鹤香炉也被擦拭的光亮如新,安安静静的列在书案一侧,别是一番古朴雅致。
燕铖从桶里掬起一捧清水,轻轻顺着花根洒下。春兰花开得小,颜色也淡,虽然看上去不甚起眼,但却沁人心脾,远闻馨香。
这是杨砺最喜欢的花。
燕铖徐徐给春兰淋着水,脑海中却细细地思索着。
杨斫虽然机敏聪慧,但还是少年心性。一个与下人怄气只知道让他受些皮肉之苦疲于奔命的人,在十一年前又怎么会有心思与手段在千里之外杀人于无形?
那害死杨砺的人还会是谁?杨斫成为世子又会对谁有好处?
燕铖眼前又浮现出杨斫居高临下,眉眼含怒的样子,道:“我要去给母亲晨省,转头便看见你在这里偷懒,谁允准你休息了?”
是了,杨斫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