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行》方如梦

18、笛子

　　清风徐徐，萧布衣站在山上，胡思远正在吹一只竹笛。几只麻雀飞了过去，落在树叶上，不知道在吵些什么。
　　萧布衣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悠悠闲闲，什么都不用操心。于是就在草地上躺了下来，静静地听。
　　竹笛声停了下来。
　　胡思远侧头望着他，一缕长发从肩头搭了下来。萧布衣只觉得这个人无论什么姿势都那么优雅好看。
　　胡思远淡淡的笑了：“三年已满，你为什么还不下山去？”
　　萧布衣笑道：“这么多年来你又为什么不下山？”
　　胡思远不答，只是看着远处的山：“我在山上懒散惯了，下山见人多心里烦闷。”
　　萧布衣笑道：“我在山下住得久了，上山来忽然觉得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胡思远微微偏过头：“哦？”
　　萧布衣眯起眼睛：“好像在记忆深处，山间风的声音，草的清香，鸟的叫声都是那么熟悉。”
　　胡思远笑了，看着白云深处：“这就是为什么我不下山的缘故，下了山，总想着山上的好，既是如此，又何必下山。”
　　萧布衣说道：“那么你曾经下过山？”
　　胡思远微微一笑，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叹：“不错，只可惜碰见了绝大的麻烦。”
　　萧布衣哈哈一笑：“山下麻烦是不少，你碰上的是哪一种？”
　　胡思远也笑道：“这么多年来，我从未曾向人提过这个事情。如今你问，我便告诉你，只不过有一个条件。”
　　萧布衣问：“什么条件？”
　　胡思远转过身，看着萧布衣，眼神如山间清潭般明澈：“我当年下山，曾喝过西域上供的上好葡萄酒，距今大约有100年了，该酒酸而不涩、甜而不腻，饮后回甘绵延不断，倘若你能找到一坛这样的酒，我便告诉你。”
　　萧布衣挠挠头皮：“好难的条件，西域离此地千余里远，就算我找得到，想来那贡酒多么难得，你又限定了年份，看来我是没办法令你说出这件麻烦事了。”
　　胡思远淡淡一笑，转过头，举起竹笛继续吹，不再说话。
　　萧布衣叹了口气，一翻身，翻到胡思远身边，嘴里兀自叼着一根青草，草香味直透心脾：“我在十五岁那年，家父搬回家两坛子酒，说是西域贡酒，皇帝让他回家喝着尝尝。我喝了一口，真可谓酸而不涩、甜而不腻，于是就取了一坛埋在梨树下。如果没人偷的话，如今长安安乐坊永康巷的梨树下应该有一坛这样的酒。”

　　明月朗朗，清风徐徐。
　　胡思远摇着手中的夜光杯叹道：“不错，正是这个味道。”
　　萧布衣笑道：“当日我埋下这坛酒以后，也曾想过在什么情况下喝他。后来只觉处处都不合适，不是地方不对，就是人不对。如今可好，人对了，景也对了，连下酒菜都对了。”
　　胡思远微笑：“喝酒就喝酒，要什么下酒菜？”
　　萧布衣哈哈一笑：“就是你遇到的那个大麻烦呀，你不是说过，只要我找来这样的酒，你就告诉我么？”
　　胡思远微微一笑，看着远处山巅上的月亮，良久，缓缓说道：“我师兄是个耐不住寂寞之人，常常下山，向我诉说人世间种种繁华热闹之事。听得久了，我自不免动心，也想下山去看看人间到底是一副什么景象。”
　　萧布衣笑道：“那你觉得山下如何？”
　　胡思远苦笑一声：“也是我从未下山之故，一下山，就被人偷了东西。”
　　萧布衣奇道：“什么人能偷你的东西？偷得又是什么？”
　　胡思远长叹一声：“偷得是个笛子，我师父传下来的至宝。只怪我当时被她表象所惑，明知她是个妖精，还没有防备。”

　　（妖精长什么样？
　　胡思远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只长的很丑的蟾蜍精，从那以后，胡思远认定妖精就长的奇形怪状，奇臭无比。直到有一天，师兄摸着他的头说：“师弟，我问你，你学道这么久，知不知道我们学的是什么？”
　　胡思远仰起苹果般的小脸，举起手中的苹果说：“知道，师父说我们学的是仙术，可以长生不老，可以延年益寿，还可以变化多端，降妖除魔。”
　　“那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妖精？”
　　“知道，就是长得特别丑的东西。”
　　“那叫丑八怪，不叫妖精。”
　　“那妖精是什么？”
　　“师弟，你我的原身是什么？”
　　“狐狸呀。”
　　“不错，我们不是人类，却变化成人类的样貌，所以我们就是妖精。”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降妖除魔？”
　　“哈，小傻瓜，如果你跟别的妖精打架想要把它打跑，用的本事难道不是降妖术？”
　　“那，既然咱们也是妖精，妖精和妖精也会打架么？”
　　“如果那只蟾蜍想吃你，你会打他么？”
　　“会，当然会。”
　　“那就成了。”
　　“那人类自己也会打架么？”
　　“会，他们打的比我们还多，还厉害，所以关于人类自己怎么打架的本事也很多。”
　　“ 嘻嘻……” ）

　　萧布衣笑道：“那应该是个极漂亮的妖精了。”
　　胡思远叹了口气：“不错。而且乍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是那种邪魅的妖精。”
　　萧布衣大笑：“这就对了，否则你也不会大意。”
　　胡思远点点头：“只怪我当时涉世未深，看不出她的本来面目。”
　　萧布衣奇道：“她的本来没面目是什么？”
　　胡思远皱了皱眉头：“骷髅，吃人的骷髅。”
　　萧布衣打了个寒噤：“你倒是碰见了个好。”
　　胡思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山。远处青山连绵不绝，白云轻绕，在这种地方，的确很难想像一个吃人的骷髅。
　　萧布衣看胡思远良久没有说话，便问道：“那你丢掉的是什么东西呢？”
　　胡思远叹了口气：“笛子。”
　　萧布衣奇道：“笛子？”
　　胡思远道：“那不是普通的笛子，那只笛子叫做‘安魂笛’，相传老子骑青牛过函谷关时所吹便是此笛。此笛是用女娲补天所剩五彩石之天青石炼成，老子配以曲谱，乃是道家降魔的法器。任他精灵鬼怪修为再高，听到安魂笛也不免沉沉欲睡。”
　　萧布衣摇头道：“女娲补天乃是传说，此事未免太玄，不可信。”
　　胡思远笑道：“世上之事，不可信者太多了，不过这安魂笛的曲谱倒是的的确确流传了下来。既然有曲谱，那么安魂笛的存在也就并不是空穴来风了。”
　　萧布衣摇摇头。胡思远不再说话，只是举起手中竹笛，轻轻地吹了起来。萧布衣只觉得越来越困，越来越困，终于渐渐睡着。

　　萧布衣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一阵山风吹来，带着山间树木的清香。坐起身来，胡思远正从远处走过来，长发轻扬，衣袖翩翩，直如仙人一般。萧布衣笑了，谁又说胡思远不是仙人呢。
　　胡思远走近萧布衣，拂袖掸了掸萧布衣身畔的青石，坐下。
　　萧布衣笑道：“昨晚酒还没喝完就醉了，真是旷古未有之事。”
　　胡思远微微一笑：“那是因为你听了安魂笛曲谱之故。”
　　“我用这普通竹笛奏出，已经有这样的威力了，倘若是用安魂笛，笛声一起，你就要睡了。”
　　萧布衣说道：“如此好的笛子，怪不得那妖精会起心。”
　　胡思远叹了口气：“不错。”
　　萧布衣笑道：“那你不去找她要回来？”
　　胡思远道：“我当时年轻气盛，怎肯轻易罢休？自然是找她去要。谁想她早已遁走，人海茫茫，要再找到可就麻烦了。”
　　萧布衣看胡思远的神色颇为复杂，不由得有些纳闷： “那你后来就没有再找了？”
　　胡思远摇摇头：“我说的大麻烦便是此事。我花了十年时间游历人间，顺便找她，她好像知道我在找她一样，干脆跟我玩起了游戏，还故意留下些线索告诉我她在哪里。”
　　萧布衣笑道：“这个妖精倒是挺有趣。”
　　胡思远叹了口气：“只是我实在看不惯她吃人，渐渐起了杀意。”
　　萧布衣道：“你便杀了她？”
　　胡思远摇摇头：“她道行之高出我意料，我杀不了她，然而她从此功力尽废，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萧布衣听了此言不由黯然：“那笛子呢？”
　　胡思远摇头不答，良久，道：“我今日且将安魂笛的谱调教给你，倘若日后你见到这笛子，也晓得怎么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