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哥》怂恿

7、第 7 章 最后一趟班

　　最后一趟班次结束，方启脱下繁杂厚重的民族服装，随便拿一件汗水浸透的T恤胡乱擦了擦身，换上套头帽衫，宽松八分收腕裤。
　　一路和熟识的同事呼和贫嘴，对张主管礼貌又实诚，配上他憨憨的样子，说的话格外诚心实在。张主管很喜欢他，因为他做事靠谱从不打折扣，指哪打哪，放心的很。就因为这样，一个星期请四天假都毫不犹豫地准了。
　　果摊王阿姨，张大叔又是送哈密瓜，又是给菠萝蜜，还摘了一大把后山自家种的油菜蕨类。一个劲地用本地话道谢，多亏他帮忙找销路，运水果，一仓库的芒果才没积压，烂在地里。
　　经过休息室的时候，方启下意识往里看了眼，只见杨铭听到动静猛地一个弹簧蹦起来，懒散的四肢努力拼凑出一副人模狗样的形象，待看清来人不是江童，吐出一口气又化为一滩烂泥，软绵绵的，踩一脚能陷个鞋印。
　　“嗨……”杨铭用鼻息打了个招呼。最开始在景区见到方启还是很吃惊，这缘分也没谁了，第一次见面闹得很不愉快，还担心过一阵也许会被穿小鞋什么的，结果人家早忘了这码事，见面打个招呼，笑了笑，就没怎么搭理过他。
　　倒是和唐宇挺熟的样子。
　　方启手肘撑着门，环顾一圈，说：“早点休息，每天没你们班了。”
　　不在。
　　杨铭艰难比了个OK。
　　方启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景区大门，准备去简易大棚取车。
　　一打眼就瞧见蹲着的唐宇，屁股坐脚后跟，很没良心地靠在纤细的树干上，食指在手机屏上慢悠悠划着。
　　一片脉络清晰的绿叶，落到他松软的发顶。
　　方启步子一顿，想了想，走向另一个方向。
　　唐宇感觉再晒一会，他就要和这棵小树苗共赴黄泉了，眨眨眼睛，睫毛都黏到了一起。
　　“你在这做什么？”
　　唐宇耳朵动动，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方启站在他面前，偏头认真看他。
　　“哦，没什么，等电驴呢。半天都没一辆。”
　　他状似苦恼地说。
　　“滴——滴——”喇叭声对着这边狠狠按了两下，身材五短的敦厚大叔，操着七分方言三分普通话，脚踩电驴，伸着脖子问：“打车不，去哪啊？”
　　唐宇维持面上微笑，内心大写的挖槽，暂时性失聪，冷漠的背影一杵，每根头发丝都在拒绝。
　　方启一时沉默。犹豫了一下，轻声问：“要不你坐我的车？我骑车来的，你那也不是很远，我送你……”
　　唐宇爽快答应：“行啊！”
　　方启不自觉松了口气，也笑了起来，快步走向车棚。
　　唐宇边走还硬是要把戏做足了，嚷嚷道：“哎，你早说有车啊，让我等半天都没一辆车。晒死了。”
　　方启挠挠头，傻愣愣地说：“对不起，我没来得及……”
　　唐宇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他还一本正经道歉，顿时一阵心虚，拍拍方启肩膀含含糊糊说道：“没事没事。”
　　方启迅速把电车开锁，跨坐其上，一腿撑地，熟练地一点一点倒退，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开到宽敞的地方，才给上车。
　　想着让唐宇坐的舒服，还特意往前移了移，空出足足两个人的位置。
　　六点半的黄昏暗沉，给两个人蒙上一层复古的光华。翠绿的景色快速后退，后视镜里的树林倒影由近及远。
　　唐宇长腿不舒服地蹬了蹬，两边低头看，没有落脚的地方，就这么吊着。
　　难受。
　　方启微微偏头：“脚蹬断了。要不你把腿伸脚踏板这。”说着双腿就往里靠拢了。
　　唐宇面上有点不自然，他腿长，伸前面完全没问题的，但这个姿势就像是他把方启抱在怀里……
　　怎么说他也是五好青年，这么占别人便宜的事情怎么好意思做？
　　这么想着就瞥见后视镜，方启在偷偷看他，视线对上的一刹那又移开。
　　啧，盛情邀请，不答应多不把人当回事？
　　唐宇的臭不要脸属性取得了压倒性胜利，面不改色地环了上去，为了保持平衡，点到即止地扶住方启的腰。
　　没想到他像被挠了脚丫板一样，猛地一歪，迎面的风颤抖了声线，方启说：“别！别……我腰怕痒，你勒紧点。”
　　唐宇：“……”
　　哦豁，真是让人无法拒绝的请求。
　　脑子尚未过电流，手直接环着方启的腰，这下就真是揽到怀里抱住了。
　　方启直视前方，不动声色捏紧了车把，手心出汗，总是打滑。
　　电动摩托沉默地飞驰着。唐宇突然开口道：“对了，我一直想请你吃饭，帮了我很多次，这次就一起谢了吧。”
　　方启微微摇头：“不用了……”
　　唐宇打断他：“不赏脸？嗯？”
　　方启无奈，点点头：“好……”
　　紧接着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总是能让人拒绝不了。”
　　唐宇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唐宇满意了，正盘算着请吃什么，发现自己对他的口味一无所知。想来想去，当地四大美食总没有错吧。
　　“文昌鸡怎么样？”
　　方启：“这片没有正宗的文昌鸡，还不如我家的走地鸡。哪天你来我让阿婆做给你吃。”
　　“和乐蟹？”
　　“现在不是季节。而且你要吃得到码头买。身强力健，活蹦乱跳的，横着走一般人不敢抓，一般集市海鲜档的都不是真的。你要吃，到时候我带你去买。有几家很新鲜，价格还公道……”
　　唐宇：“……”
　　方启意识到什么，声音低了下去，默默闭嘴了。
　　“你有没有想吃的？”
　　方启张口就想说没有，脑子一道灵光，拐了个弯道：“要不吃清补凉吧。”
　　唐宇皱眉。
　　方启从后视镜瞧见，忙补充：“这家很好吃。”
　　唐宇也无奈了：“那行吧，你喜欢就行。”
　　道路两旁的荒田椰林渐渐褪去，从矮楼到密集的商铺，方启开到镇上。
　　唐宇四处张望，还没来得及问店面在哪，车就停了，面前的人动了动，他赶紧把胳膊缩回，掩饰性清清喉咙。
　　“到了？”
　　方启低头轻轻“嗯”了声，蹲下，取了锁扣，锁住前轮。电驴乖巧地“哔哔”应答。
　　唐宇这才看到清补凉的门在哪里，很小的门店，不仔细看走两步就过去了。名字特俗，叫“正宗清补凉”。
　　生怕人知道他不正宗似的。
　　还没吃，这家店在唐宇心里已经扣了二十印象分。
　　撩开门帘走进去，红色塑料椅，老旧的木桌，没了一半的鲜红辣椒酱，永不停歇的壁式电扇，疤痕累累的地板，不过胜在干净。已经有两三桌在埋头吃着。
　　唐宇面不改色地打量，已经盘算着下次请什么好。
　　方启转头问：“你有什么不吃的？”
　　唐宇：“不要花生和红枣。”
　　方启走去窗口，前台的男孩看见他，笑了：“方哥你好久没来了，一会回来。还和以前一样？”
　　“不一样，一碗椰奶，一碗椰汁。不要花生和红枣。”
　　男孩笑着应好，跑到窗后，手脚麻利开始拿白塑料袋套碗，倒椰奶加料。
　　方启紧紧盯着男孩手上的动作，突然叫停：“等等，也不要菠萝。”
　　“好的。”
　　唐宇听见了，突然想起今天中午景区果摊的叔叔送凉爽，每人分了一份冰镇水果杯。其他水果他都吃完了，唯独剩下菠萝，全给了杨铭。
　　他不是很喜欢吃菠萝，刚才忘记说了。
　　方启居然知道？
　　顿时这破烂的小店也顺眼了许多，身心舒畅。以至于吃清补凉的时候，还有心情数数面前爬过的一行蚂蚁有多少只。
　　“怎么样？好吃吗？”
　　方启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像刚回答了一个没把握的答案，等待定夺的乖学生。
　　唐宇咂咂嘴，很给面子细细品尝了一口。
　　嗯……怎么说呢，味道居然意外地不错。没有其他店里的糖精的甜腻感，隐隐丝滑。说实话，他吃的清补凉不算少，学校附近就不少，新鲜感还在的时候，几乎每家都曾印下他尊贵的足迹。去旅游的时候，走哪都钦点各色清补凉前来深入交流一翻。
　　他阅清补凉无数，“燕瘦环肥”什么没见过的，但这次真的可以说得上与众不同。
　　特别是加的料，和传统不是很一样，墨绿色的艾草粒弹性十足，还有独特的椰奶冻，椰香很清透。汤圆陷大皮薄，咬下去，流沙入口。
　　十块钱一大碗算是很实在的了。
　　唐宇嘴里满满的汤圆，含糊说道:“好吃。”
　　说完觉得表达得不够热切，补充道：“真的很好吃。”
　　方启笑得很满足，活脱脱被主人挠了下巴的金毛。
　　“真的吗？”
　　“唔嗯。”嘴里嚼着艾草粒。
　　“真的？”方启忍不住一问再问。
　　“比珍珠还真。”
　　“这个也尝尝。”把自己的那份推过来。
　　唐宇忙凑过去。
　　“这家店，我也算半个老板。”语气里洋溢着骄傲。
　　这倒是唐宇没想到的，本来他还以为，这家破店不过是方启本地通中众多“本地人都来吃的经典口味和隐藏美食”攻略之一。
　　居然是方启潜心经营之店！
　　他赶紧把这家店从“老死不相往来”的黑名单中扒拉出来，重新审视一番，发现也不是那么破，很有本地特色…….再旧一点就有“百年老店”的感觉了。
　　方启难得话多了起来，说着自家店铺的坎坷历史。本来是他的老乡父子在路边支着个小摊做小本生意，两张折叠圆木桌，几张小矮凳，五块钱一大碗，口碑好，人实在，街坊邻居都买账，他和老乡打小的交情，忙不过来的时候他还来帮忙打打下手，收收钱。
　　谁知时运不济撞上了“双创”政策，街上一律不给摆摊，一下子就没了容身之地。老乡的阿爸不信这个邪，硬是顶风作案，东躲西藏，整天心惊胆战的，老乡和方启怎么劝都没用。客人流失极其严重，被城管赶骂砸场不说，还在“逃亡”途中摔断了腿。
　　阿爸的精气神都给摔成八瓣，一气之下撒手不干，回老家种果树去了。
　　老乡也是左右为难，放不下这个摊，又供不起店面。方启回家想了三天，不仅仅是因为和朋友的情谊，往实际里想，老乡手艺不差，潜力十足，就这么放弃委实可惜，租个店铺经营才是长久之计。于是把之前带团攒的钱拿了出来，阿婆听说了这件事，一声不吭回屋里去。第二天早上，方启打折哈欠从房里出来，就看见饭桌上放着热腾腾的椰蓉糍粑，和用褪色的布小心翼翼包好的一沓现金。
　　阿婆像小时候一样拍着他的背，用黎语温声道：“反正都是阿妈留给你的，虽然不多，拿去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