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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方启家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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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启家不在镇上,摩托车开了有半个多小时才隐隐看到绿叶繁枝中的一排排矮房。摩托渐渐平缓,利落拐了个弯,停在一个小院子里。
门前的藤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婆,满脸慈祥的褶子,没了牙支撑的嘴皮子抿着笑容,膝上的簸箩盛着花生。阿婆年纪大了,眼里却精神,和大自融为一体。
方启停好车,提着桶,用当地方言和阿婆说了几句话,阿婆朝他们看来,说了句什么。
“婆婆在问好。”方启在线翻译。
唐宇和杨铭连忙回话,阿婆没听懂,但是知道意思,点点头,笑着放下花生,进屋了。
屋里摆设简单又整洁,一看就是有人经常收拾。方启去了厨房,唐宇跟上来说:“我来帮忙。”
方启坚定地拒绝:“不用,你坐着。”
“没事,啥都不干多不好意思。”
又是客气的套话,方启没来由有些生气,转身去拧煤气栓,开锅,点火,闷闷地说:“真不用,里头有水管,可以简单洗洗脚。”
唐宇看了他一会,点点头:“哦,那好。”
等人走了,方启紧绷的肩膀松下来,深吸了口气,去竹篮里找自家的土鸡蛋,给唐宇挑了个大的,拿在手中颠了颠,觉得不够,又挑了一个。
等放进水里开始煮了,方启看见门口经过的杨铭,才猛然想起什么,赶紧去竹篮里再找来两个鸡蛋,扔进开始沸腾的水里。
方启厨艺不错,五只蟹,两盘虾,一条小石斑鱼,一小碗螺,有蒸的有炒的,有酱香有稥辣。
自己捉的果然格外鲜甜,三人都吃的满嘴流油,阿婆吃过了,坐在一旁低头织着什么。
“这鸡蛋好吃,”唐宇赞不绝口,三下五除二又剥了一个。
方启中奖了似的隐隐快乐着:“家里鸡下的土鸡蛋,那鸡会飞树上呢。”
杨铭吃惊:“飞树上?飞天鸡?”
阿婆在一旁捂嘴笑。
“什么品种的鸡?”唐宇就只知道一种鸡,“文昌鸡?”
方启无奈看他:“文昌离这远着呢,这就家里的土鸡。”
比起没名没姓的土鸡,名扬远外文昌鸡更吸引人。
唐宇:“文昌鸡好吃吗?我来这么久,感觉没吃到正宗的,也就那么回事。”
“其实挺好吃的,”方启想了想,“正宗的你们不一定喜欢,你们喜欢的也许不是正宗的。”
唐宇慢条斯理地拔掉虾头,感叹道:“我就想吃一次正宗的。”
方启还是想给自家的鸡争取一下,推荐道:“我家鸡……也不错的,天天赶着运动。有几只特能折腾,可以说是种子选手……”
唐宇腮帮子嚼着肉,嘴皮子上还粘着一片透明的虾壳,明亮的眼睛就那么瞅着他。
方启莫名就说不下去了,有些失神,像是鱼刺哽喉。
吃鸡事件就这么不了了之。
一天的假期实在不够塞牙。回到工作岗位后,唐宇还没缓过劲来,恶狠狠暗骂合同压榨,转眼又屁颠屁颠去接团。
金光照大地,绿树配红花,又是顺利的一天。
唐宇这么想着。
这次接的是拼团,一家三口,五个学生打扮的人,还有一对老夫老妻。
唐宇特别怕带老年团,又是这种多石阶的地方,老人腿脚不便,摔个跤就是天下来的大事,所以每次带老人他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提心吊胆。
不过好在两位老人都挺和善,一家三口的孩子活泼可爱,爸爸身着干练的运动装,妈妈一袭长裙,头戴草帽,很有品味。
五个学生中三个女生两个男生,刚开始唐宇还以为他们是一起的,后来才发现其中一个瘦小的短发的女生是一个人来的。
唐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不是因为女孩有多漂亮,是她有点奇怪,给人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对,就是格格不入。
来旅游的人有疲惫有快乐的,不管怎样,起码都是来享受生活,哪个不是精神十足,唯有她像是迷途的羔羊,心不在焉,永远走在队伍最后面,她有双大眼睛,放空,却湿润。
但唐宇也就是关注了一下,就抛在脑后了,世界上奇怪的人多了去了,什么人都有。比起这个女孩,两个老人拽走了他更多人的注意力。
景区有三大板块,第一部分是雨林区。唐宇上岗两个星期有余,已经很有经验,一树一花一草的“履历”都背得滚瓜烂熟。
小女孩精力旺盛,耐不住,被远处的花吸引脚步。母亲一把拉住她,扶好太阳帽,从背包掏出水瓶,一边催促着父亲找毛巾,一边喃喃道:“哎呀出了好多汗,赶紧擦擦别感冒了。”
老年夫妻相互搀扶,依偎着,专注地听讲解。
四个大学生,有时听着,有时插科打诨说着话,不知戳中了谁的小心思,暧昧地推搡。
只有那个瘦小的女孩,既没在听,也没融入其中,视线不停地飘着,落到那一家三口上,掀起了水纹,又强迫自己别过头。
唐宇大略观察了一下大家的反应,低头看了眼表,已经走了半个小时,游客的对雨林职植物的新鲜感差不多已经过去,快要进入疲劳期,可以加快速度进入下一个板块。
第二个板块是黎族群落和小型博物馆,这是最有意思和代表性的区域,一般会停留半个小时以上,约定俗成的停留休息区,也是小摊小贩做生意的地方。
小长假加上周末,人果然很多,进入博物馆摩肩接踵,随处可见的同事,杨铭粗着嗓子喊麦似的,江童平时温声细语也尖锐了许多。
唐宇找了个地方落角,讲到曾经是贡品的龙凤锦被,年轻一辈的人就安耐不住要去看黎族阿婆的刺青。
简直跟赶羊一样,还都是金贵的羊!唐宇心里吐槽了两句,连忙交代集合地点,活泼的“羊”就各奔东西了。
一家三口寻了个清凉绿荫,卡着角度拍照。
他不放心两位老人,一直在身后,天南地北地聊。走着走着,他才发现那位瘦小的女孩不远不近地跟着,又不像是跟着,漫无目的地走,有些可怜的味道。
他想了想,随便找了个摊子买了三瓶矿泉水,给了两个老人,走近女孩,温声问:“你还好吗?”
女孩低着头,狠狠抠手指,不出声。
唐宇有点尴尬,还是继续问:“要不要喝点水,这天挺热的。”
眼见手指抠破了,渗出血,裂了皮,女孩无动于衷,身体轻微地抖动,不知道在怕什么。
唐宇自觉讨了个没趣,人家就是不想搭理自己,他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了,拧开瓶盖,自己灌了两口水。
越过透明的塑料品和流动的水,一眼就瞧见人群中的方启,藏在人流中,勾住他目光的是往常那件民族服装,昨天还看见晾在院子里的麻绳上,今天就穿上了身。
方启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视线,唐宇有些吃惊。
这时,老人笑呵呵地问了他句话,唐宇赶紧回过神,嘴在说,耳朵却转了个方向,那头的声音被拉长,渐弱,直至消逝。
他低低地笑了。
直到两位老人在小温泉处坐下来休息,唐宇才抽身离开,慢悠悠转了一圈,直接去了集合地。
因为待会还有会场表演,他直接把集合点定在爱情桥友情桥对面,这是第二板块连接第三板块的唯一的路,容易找人。
没想到最先来的是那个瘦小的短发女孩,唐宇看着她摇晃地下了吊桥,被捏了耳朵也毫无所觉,直直奔向木屋旁的月老树。
月老树没什么特别的,很多景区都会用的老套戏码,无非是吸引情到浓时的爱侣花钱买同心结,同心锁留下永恒的见证和纪念。
那些挂在树上的永恒见证每两个月换一半,四个月之后又是新的一批爱情。
而女孩却像是奔向宿命和希望,笃定地冲一处枝丫跟前,不停地翻找,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渐渐焦躁,神经质地扯着一个又一个的同心结,过于用力还拽掉了几个。
旁边的旅客被吓了一跳,往旁边躲开,像看神经病一样看她。
唐宇赶到,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犹豫了两秒,伸手攥住女孩胳膊,紧张地问:“你怎么了?在找什么?”
瘦弱的女孩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唐宇,退后两步,抖着手,死死咬着唇,缓缓蹲下,连喘息都困难。
唐宇真的吓到了,这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状况,才刚刚入职的新人导游,上天眷顾,身边都是善良的人,连客人的刁难都没来得及感受,就被推入这样棘手的境地。他局促慌乱像个傻子。
不远处的会场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欢声笑语,气氛热烈。
“我的……我的同心结……”女孩声音沙哑,含着悲怆。
像是面对一道无从下手的难题,突然抓住了突破口,唐宇赶紧蹲下来,问:“你是要找你的同心结吗?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工作人员找找,可能挂在别的地方了。”
这话很难有说服力,月老树上的同心结并不多,因为之前挂得太满,考虑到树木的承重和美观,前不久刚取下来了一批旧的,而那些旧的同心结和同心锁自然是被处理掉了。
女孩缩着脖子,自己抱着自己,像要埋进地里。
“我可以重新给你个……”
“我不!我不要!”女孩歇斯底里尖叫,“那是我的,我要我的……”
唐宇只好安抚:“好好好,我给你找……”
“多久前的同心结了?”
女孩又不出声了。
表演步入高潮,掌声此起彼伏,听不懂的语言唱着不知名的歌,随风散去。人们涌向热闹,而这边只剩一片冷清。
零星的几个人驻足,往这边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