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N重修版》林长街

4、4

　　艾伦走出校门，看了下四周、果然发现了那部黑色车辆——车牌没变，这是这星期的第三次了。
　　她撇了下嘴、大步走上去敲了下车窗，副驾驶座的人迟疑了一会还是落下窗。
　　艾伦戏谑地说：“大叔，你这技术不行吧？当我傻子啊。车也不换一部。”
　　男人没说话，主驾驶的女人及时转过头，“小姐，我们也是公事公办。”
　　艾伦摸了下鼻子，“好吧。那你们继续。”
　　他们没再跟过来，艾伦想着要不要再换一张手机卡，现在这个隔三差五就会有陌生号码打入、还有飙升的电话费。
　　爱听就听，我是没什么关系啦。但是钱能不能你们自己出啊？艾伦无奈地想，害得她和姐姐都得用telegram聊天。
　　艾伦接了个电话，是安的叔叔打来的。
　　“哎，叔叔啊。”
　　“我最近还好啦。”
　　“你说安啊？”艾伦下意识握紧了手机，虽然知道电话那头的人看不到，她还是摆出了个笑容,“她也挺好的，就是培训营的时间又延长了了点，现在还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
　　“对呀，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落在她身上了呢。\"
　　“嗯，我昨天还和她通过电话。不用担心啦，青春期是这样的，会有抵触情绪嘛。”
　　“好，你和婶婶也要保重身体。\"
　　挂掉电话艾伦如释重负。
　　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呀。在与安的那次会面后，艾伦又和研发基地的负责人交涉了好几次，都被坚决地拒绝了。而且安的电话也一直没再打来。无从得知她的消息，所以即使再担心，也无可奈何。
　　艾伦受不了就偷偷联系了一家很熟络的报社，前不久得到的回复大概内容是：“没有证据不能干涉政府的研究。”
　　不仅如此，政府对她的监视也日渐频繁，如今她能摆脱几分钟当属不易。
　　嗯？有对话提示。
　　“新进展这事不简单”——来自姐姐。
　　艾伦皱着眉回复，“详细点”
　　“前不久一个报社也接过这样的消息后来停刊了一星期”
　　很快又来了一条，“你要小心”
　　“好你也是”
　　一声雷响，艾伦把手机放下。天空被分成了两半，一大片乌云气势汹汹地涌来，这是要变天了啊……

　　四月二十六日。
　　周六的晚上。
　　艾伦接起了一个未知来电，“喂？”
　　“……”
　　艾伦又唤了一声，没人回话只有那头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安？是你吗？”
　　“你别不说话，我知道是你。”
　　“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很严重吗？”
　　艾伦问了一串，那人始终没有出声。
　　“我会陪在你身边。”艾伦轻声地承诺。
　　“……艾伦。”颤抖的声音，仿佛唤她一句已用了莫大的勇气。
　　“我在。”艾伦马上地回答。
　　“今天他们给我注射了疫苗，说明天、明天就要打针了……”
　　“我一直想反抗，但是我没办法……”
　　“他们都没有回来……怎么办啊……”
　　在这个星星集体失踪的夜晚，安的啜泣像是从指间麻痹到心脏的细小疼痛。
　　“我好怕、好怕啊，我不想就这么死掉……”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还有很多的歌曲没有听过、还有很多没有去实现的事情。我怎么肯、怎么甘愿就此死去？无声无息地消失于世……
　　如果、还能、再见、你一面、就好了。安的头抵在坚硬的墙壁上，咬牙不让哭声太过明显。
　　艾伦犹有千言万语想说，在这时候却成了哑巴。
　　仿佛一个世纪的沉默过去，安渐渐平复了呼吸，她深呼了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艾伦，遇见你我可能花光了一生的运气。但是、我很庆幸……真的。”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还有美好的未来，我可能只属于你的一小段插曲，轮到落幕的时候了。
　　“安？安！你能告诉我，现在有多少人拥有了抗体吗？”
　　“……没有一个。”
　　“我明天去看你、好不好？”艾伦把头埋进了膝盖，忍着不泄露出自己莫大的难过。
　　我们才刚刚这个年纪，为什么要面对这么残酷的事情啊？
　　那个一直对艾伦有求必应的安，这次她却没有说”好”，取而代之的只是匆匆的一句——
　　“我爱你。”
　　在我生命的终点，将所有的遗憾与难以承受之重闭口不提，将一切来不及言道的情感揉在那短短的三个字中、只望它能传达我对你感情的万分之一。
　　再见。我喜欢你。我不舍得。好遗憾。照顾好自己。替我去看这个世界。再见、再见。
　　安看着眼前长长的通道尽头那儿的光逐渐暗掉，像支在狂风中艰难求生的烛火——已是强弩之末。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像是烟花剧烈绽放后的冷清。
　　我们真的太过渺小了，如同沙砾、像似尘埃；很多人都不知道，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有一个人的生命就像一抹流星即将坠于陆地、无人注意到它滑过的轨迹、没有人向它许愿。就这样被遗忘。
　　外面忽而下起雨来，雨声滴溅在地上的声音掩住了房间里那个人的哭声。

　　四月二十七日。
　　艾伦搭上最早的班车、跟报社商量着对策。
　　到达门口的时候已过十二点。
　　手机的振动越来越不可忽视，艾伦查看着新消息——
　　“请南区的居民紧急疏散！请南区的居民紧急疏散！前往相离最近的应急避难场所！刚才在南2区发生严重的暴动事件，现有大量疑似‘丧尸’的生物在布朗大道、乔治街、布鲁克林居民区出没，正在向查尔大街移动。特点是主动攻击行人、瞳孔白色、走路姿势怪异……”
　　南2区？这里是……南4区？
　　艾伦敏锐地捕捉到枪声，从大楼里传出来的？
　　她不管警卫的呼喊往里跑去，骚动很快波及到了这个地方，末日的氛围把人的理智燃烧殆尽，不断有人冲了出来，艾伦险些被撞倒在地。着急地找着安的身影，一无所获。她踮起脚尖，一个一个楼层地瞧。
　　嗯？
　　她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
　　“安！”艾伦想立刻跑过去，却因为后面的人的推挤、所以不小心撞到了迎面走来的一个人的肩膀，“不好意思。”
　　那人没说话，摆摆手、镜片下的双眸里是少有的冷静，他抿紧嘴唇，快步走开了。
　　周围的吵闹让安听不清艾伦的声音。
　　“着火了！着火了！”有人惊呼，从这可以看到对面肆意蔓延的巨大火苗和冒起的滚滚浓烟。
　　艾伦用手掌捂着鼻子、一股脑地推开人群，终于抓住了安的肩膀。
　　“艾伦？你怎么在这？”安一脸的惊讶。
　　“来不及说了，快跟我下去。”
　　艾伦拉着安的手，两人很快跑到了地面。在喘口气的时候，艾伦的心头猛然一跳、抬起头——
　　不远处的一个人左腿像是被打折了一样、拖着右腿慢吞吞地走来，转过头、是白色的眼瞳！
　　有人开始尖叫。
　　艾伦示意安往围墙那里跑。幸好没多高，很容易就翻过了。
　　出到了大街才发生这是何等的景象，交通灯和电线缠绕着倒在店铺窗户的碎片上，一眼望去是数不清的死人和遍地的断肢残腿。空气中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味、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
　　更严重的是，她们好像成了丧尸眼中的大餐。
　　现在能怎么办？
　　当然只有——跑！
　　艾伦直往小巷那里窜，安紧跟在后面。
　　眼前出现了一节楼梯，艾伦来不及多想就踏了上去。
　　安左脚踩上去、右脚却被紧随其后的丧尸的手抓住了。
　　“艾伦！”
　　“安？”艾伦转过头，反应迅速地拿起手中的棍子招呼过去。
　　无奈丧尸的数量太多了，而且有越演越烈的趋势，狭窄的楼梯容不了这么大的重量、开始细微地晃动起来。艾伦额头的汗不断地流下来，但还是不停地挥动着木棍。
　　安瞥见自己的脚踝处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非常的碍眼。只思考了大概一秒的时间，安大喊：“艾伦、别管我了，我受伤了！你快进去！”
　　艾伦的动作顿了一下、往一个丧尸的胸口处打去，“别傻了、要死一起死！”
　　安逮住个空，狠狠踹开了抓住自己腿的家伙、艾伦把棍子卡在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丧尸的嘴里。她毫不犹豫地拉着安的手奔向门那里。
　　钥匙还卡在上面，两个人快速躲进去、锁了门。
　　“呼、呼。”一时间只有喘气的声音。
　　里面很黑，艾伦摸索到了开关。老化的灯管闪了几次才亮起来。
　　一眼望尽的空间、这是一个储藏室。东西都很凌乱地洒在地上，这家人应该收拾好东西去避难了。
　　艾伦像脱了力一样坐在地上。不大的空间里一阵沉默。
　　安犹豫着想要起身，艾伦叫住她：“你去干嘛，送死啊？”
　　“我现在和死人没什么区别。”安苦笑。
　　“你怎么知道一定会被感染？”
　　“你也看到了，不是吗？”原本受伤在地的人会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瞳孔逐渐被白色占据、头歪着去寻找正常人，丧尸也会自觉地不靠近他。
　　艾伦没应她，脑里那颗定时炸弹滴滴的声音让她烦躁。
　　“是不是很像？”艾伦冷不丁地说。
　　“什么？”安一头雾水。
　　“症状啊！你想想之前你见到的那个、说以为疯了出来咬人的。”
　　“对哦……”安如梦初醒。
　　“他们今天给你打了针吗？”
　　“还没。”
　　那就还不知道有没有抗体……
　　这也意味，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挂在二人的上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你应该让我出去的。”安说。
　　“我知道。”艾伦低着头，她用右手紧握着左手的手心，希望能抑制左手不自觉的颤抖。
　　“你还有家人。”
　　“……我知道。”艾伦扶着头、拨打着急救热线，一直占线中。
　　安不能忍受那不安的等待。她很怕——
　　不是怕自己下一秒变成丑陋的怪物、而是她无法接受自己会做出伤害身边这个人的事情。
　　所以她起身、没有犹豫地走到门旁，像是对艾伦最后的叮嘱：“如果外面还有丧尸，你记得……”
　　她都没有看清艾伦的动作，艾伦就已经用手挡着锁、指尖用力到发白，“求你了，别开门……”她已然染上了哭腔。
　　喉咙的酸涩和干涸让艾伦几乎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真的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但是、”她看向安、眼眶都红了，安能看出她的挣扎和痛苦，“如果我放你出去了，我会后悔一辈子……我不想再失去一次了。”
　　安见过这个执拗的艾伦，在反对老师体罚的时候、在举报作弊的时候。她的眼里总是清亮无比、满含热情。
　　她为她做出了一个艰难而且代价极大的决定，她愿以生命去换万分之一都不到的可能性——为了她。
　　你明明是一个精明的人啊。
　　安握住了艾伦的手，手背上有她的泪水，“好。我不走了。”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简直漫长得可怕。
　　但是两人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艾伦死死握住安的手，刻意去忽略安不经意间的颤抖，尽管那使她的心忽跃忽坠。
　　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艾伦像是念咒般喃喃着。
　　从手心里传递的温暖能让彼此知道——
　　我不是独身一人。

　　半夜安发了烧。艾伦找了条毛巾、用酒打湿，然后盖在安的额头上。
　　安在陷入昏睡前还是放心不下，迷迷糊糊地说：“如果我变成了……丧尸，你一定要……杀了我。”
　　艾伦砸碎了酒瓶，碎片用脚扫到了一边，捡起一块在安的眼前晃了晃，“我会的。”
　　安闭上了眼睛，艾伦把她落在脸颊上的碎发别在耳后、盯着她时而皱起的眉毛、终是扛不住睡意。
　　艾伦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掐自己一下、确定不在梦里，然后扬起了嘴角，自己还活着，安也还活着。
　　烧退了，呼吸平稳。
　　安是在讲话声中醒的，她欣喜地摸着自己的手臂、是热的，但这远远不够看到艾伦平安时的喜悦。艾伦坐在她旁边打着电话，便问：“你在和谁讲电话？”
　　“急救中心。”
　　“嗯？他们会来救我们？”
　　现在可是非常时期，自保是常识。
　　艾伦笑着、没有回答安的问题。
　　电话那头的人问，“你确定吗？”
　　“是的，我确定。第一个抗体拥有者就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