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N重修版》林长街

3、3

　　自从艾伦和安把话挑明了以后，两人的关系就有点微妙。
　　“作业借我抄下。”
　　“周六去唱歌啊，看电影也行。”
　　“我迟到了，帮我拖住班主任，我从后门进。”
　　“吃宵夜吗，给你留对鸡翅。”
　　艾伦默许了安的靠近，后者发现了她很多的小习惯——做不出题就在草稿本上画火柴人打架，眼看游戏快输了就开始撒娇耍赖，吃饭遇到讨厌的青豆就一定要一颗颗地挑出来，考试前往往玩得最嗨……
　　艾伦也喜欢跟安分享日常，通常大半夜给她发一堆看似很无厘头的话；安跟她说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孤单、还有未来的期待。
　　两人平静的校园生活就在一天天的闲聊瞎扯中过去。
　　直到有天，安没来上课。
　　那是二月。
　　一个变故的季节。

　　艾伦站在安的家门口，拿不准该不该进去。
　　都不知道眯眯眼怎么当的这个班主任，连学生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感冒了？不会发烧昏倒在家里了吧，还是……艾伦越想越可怕，干脆拿之前安给的钥匙开了门。
　　家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艾伦小声地说了句：“打扰了。”
　　客厅的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配合调查，别担心。”
　　艾伦看完、隐隐觉得不对劲。又打了几遍安的手机，还是关机。
　　到底发生了什么？艾伦揉了下眼睛、意外地看见沙发有一只小狗，这是两个人玩娃娃机抓到的。
　　“我的！”艾伦抱着那只柴狗模样的娃娃就不肯撒手，也不管上面有没有灰尘就往脸上蹭。
　　安扯了扯小狗脖子上戴着的铃铛，“嗯，你的。”
　　艾伦撇了下嘴，“哼，看你这么想要，我就勉为其难地让给你了。你要好好对它。”
　　安装作非常感激地接过，犹如珍宝地放进了书包。
　　你还留着啊……艾伦用指节敲了下小狗的铃铛、再握住它的小爪子，“你的主人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三月的末尾，艾伦在书店看着新出的漫画。
　　手机响了，是一个未知的来电，艾伦接起，“喂？”
　　“艾伦。”
　　“安？”艾伦不确定地问，声音里满是惊喜，“是你吗？过得怎么吗？”
　　“还可以。”安欲言又止。
　　“你在哪啊，失踪了一个月的。我去看你。”
　　“别来，艾伦，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艾伦皱着眉，“怎么听起来的很严重。”
　　“我没事，真的。”只是有点想你了。
　　艾伦瞥了眼区号，南区。
　　“学校最近怎么样？”安找了个话题。
　　“还是那样子啦……”艾伦说了些最近的事情，“唉，学校附近那个工地施工，白天吵死了，晚上还有超级讨厌的飞车党，你晚上睡得怎么样？”
　　“还好，挺安静的。”
　　“噢。今天早上新闻说我这里中度污染，吓死了，我还想着要不要戴口罩出门。你呢？要带口罩吗？”艾伦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没那么夸张，今早好像起了点雾。”
　　“我好好奇啊，为什么选了你去，明明你就是个笨蛋啊。”
　　安轻笑，“我身体好呗，虽然脑子不够你好。”
　　“上个星期我看到有好几架直升机从我家楼顶‘呼’地飞过去了，不会是从你那里出发的吧？”
　　“你当这是机场呢？”
　　艾伦还想再说什么，安打断了她。
　　“艾伦。”她低低地说，“不要来这里，也别担心我，挂了。”
　　“唉？”电话被挂断了。

　　“你直接告诉我，帮还不帮？”
　　男生满脸的为难，弱弱地说，“可是我们成员内部之间有规定，是不能泄露出去这些的，被查到我们会被抓的。”
　　“怕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或者你想我揭发你带手机。”
　　男生倒吸了一口气、权衡着利弊，艾伦接着说：“你放心，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你把地图发给我，我们就当不认识。”
　　“那……好吧。”男生咬牙答应了。
　　过一会，艾伦手机显示已接收到一份文件，地图上标着南区基本上所有的机密地方。艾伦仔细回想着可以利用的线索。
　　“我身体好”，可能是和生物有关的调查。
　　“周围比较安静”，像是郊区或者是偏僻的地方。
　　“起雾”，艾伦打开今早的天气预报。
　　“没有跑道”，地方兴许不会太大。
　　照这些条件一一排查，果真发现了两个都蛮符合条件的地方。
　　还有什么呢？
　　对了，这是一个月前才发生的事情。艾伦排除了最后一个地方。
　　这是——国家疫苗新研发基地？

　　“不好意思，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我是记者。”艾伦亮出某某报社的证件。
　　“记者也不能进去。”门卫的态度很坚决。
　　艾伦冷哼了一声，“我们报社昨天接到举报，说你们这里正在进行违法研究，而且限制了参与成员的人身自由，请问是否是这回事？”
　　门卫看着对方举起的录音笔，有点迟疑。
　　“你不回答那就是默认了。”艾伦说完就作势就要往本子上写。
　　门卫慌了神，“可是这样放你进去我是要挨骂的。”
　　“实不相瞒，是这里的负责人请我来的，不然今早你们这就上头条了。你不相信我没关系，让我和他打个电话。”艾伦指着门卫室里的座机。
　　男人犹豫了一下，“那行。”
　　艾伦接通之前还特地对那个倒霉的门卫说，“我想我们的交谈中可能涉及到一些不能向大众公开的情报，希望你不要听的好，不然到时候出事了你可是要负责的。”
　　门卫忙不迭地走开了。
　　“喂？”一个冷漠的男声在电话那头响起。
　　“我想看望我的朋友。”艾伦开门见山。
　　那边静了一会，“不行。”预料到的回答。
　　“那好，我就把你们这地点公开出去，还有你非法拘禁了我的朋友，她的学校和家庭都可以作证。”
　　“……小姐，恕我直言，你这样做可是会引火上身的。”
　　“我知道你们有自己的难处，我会保密的，如果我说出去了，你可以追究我的法律责任。”
　　“五年有效的合同。”
　　“成交。”
　　几分钟以后，有人来接艾伦进去。
　　那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手机麻烦关机，所有的通讯、录制设备也是一样。”
　　艾伦照做了。
　　这个地方确实不大，只有两栋楼和四周的空地、连升旗台都没有。与其说是研究基地，倒不如说是临时找的地方。人员不多，有些穿着白大褂。
　　那人领艾伦到一个房间，递了份合同给她。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艾伦把自己的名字签得跟鬼画符一样。
　　那人挑挑眉，问：“你的朋友是？”
　　“安。”
　　那人出去后，艾伦有点坐立不安，她预想安见到自己，第一反应是吃惊，然后再有点生气，最后无奈地说起自己的近况。
　　再开门的时候，是那个熟悉的人，穿着浅色的衬衫和牛仔裤，没有外伤、没什么精神，看起来有些瘦削。
　　“你不应该来的。”但我知道你会。
　　“过得怎么样？”
　　“一般。”安避开了艾伦询问的目光。
　　安的冷淡让艾伦意外，想了下再开口：“我记起来了。”
　　“什么？”
　　“你上次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有句话没说。”
　　“……”
　　“你还想听吗？”
　　安依然是沉默。
　　“我想你了。”艾伦轻声地告诉她。
　　长发遮住了安大半的脸，她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用手捂着嘴，不想让自己的哽咽太过明显。
　　她太想去拥抱眼前的人了，但是——不可以。
　　“安。”艾伦把手搭在她的手上面，“我和他们签了合同，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一切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我一起来的人一个个都没再回来，他们说是去注射新型的疫苗，可是……”
　　艾伦犹豫着回答，“可能是为了安全才隔开你们。别怕。好吗？”
　　安吸了口气、似乎是为接下来的话鼓起勇气，“有一次，我看见一个发了疯的女人跑出来，好多人拦着她，她见谁咬谁，还有人大叫，‘不要被她抓到！’我看到她的脸、当时就慌了，因为那个人一个星期前还是我的舍友，你说我怎么办？”
　　安投来的眼神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是更多的还是灰暗。她想起空掉的床位、冰冷的针孔和那个疯狂扭曲的模样，她能清晰地听见脑里的闹钟一分一秒的倒计时；她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像是要抹杀自己还存在的事实；带着恐惧去过完每一天无疑是种慢性折磨，她甚至想过自杀，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后她总是想起一个人。想起她的笑声、她的张扬、她的坦诚，当她心心念念的电话终于拨通时，她突然害怕了，她在担心自己的地位是否没有想象中那么高，也许自己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朋友。但是她记得、她在意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安拼命地用指甲在掌心里抓出红痕、压抑想向她倾诉一切的念头，因为她不想让艾伦陷入麻烦中，所以她宁愿把她推远。安想她会退缩或者逃离，但是——果然是她呀。而安也愿意去相信她，一如既往地。
　　艾伦觉得一股凉意从背后升起，仿佛身处集中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还知道什么？”
　　“进来的人。”
　　“什么？”
　　“他们告诉我如果我来的话，我爸妈欠的债他们可以帮忙还。然后我问了一下，发现没有人知道来这要干什么，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我怎么……”安不由地后悔揪着自己的头发。
　　“他们有让你们签什么文件吗？”
　　“有，最开始的时候，全英的、我也没细看。”
　　“那看来这不是什么合法项目，我们有很大胜算。”
　　“嗯……”
　　“你有再见过他们吗？那些被带走的人。”
　　“没有。除了那一个。”
　　“他们有告诉你们这个项目关于什么吗？”
　　安摇摇头，“我们只知道一个星期要一次身体检查。”
　　“那他们有给你打过什么针吗？或吃药？”
　　“好像就偶尔给两片维C 。”
　　艾伦点点头，有人在敲门、提醒时间到了。有人来带安回去。
　　“下次再去踩车吧。”艾伦露出笑容、对安说。
　　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
　　门口还站着位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职业装扮，像是秘书一类的人，说话也很客气，“艾伦小姐，请允许我带你去这里负责人的办公室，他有事和你谈。”
　　正合我意。

　　办公室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不怎么舒服。
　　一个男人双手交叉，似笑非笑地跟面前的女孩说，“我就直说了，你要清楚你的某些行为可能会让整个社会陷入恐慌中，我想我不用提醒你这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情。”
　　“那我的朋友呢？她的命就不是命？”
　　男人早有说辞，“看你挺聪明的，那你也应该知道政府最大的职能不是追求绝对的合理，而是□□。”
　　“如果你说的是没脑子地听从上头的安排而践踏人命、无视人权的话，我想这种稳定也只是水中昙花。”
　　男人轻笑了一声，“你是个很有胆识的人，”话锋一转，“可惜目光短浅，比起民众吵着闹着要新政府、停课停工扰乱秩序；还是让旧的看起来没那么坏、眼睁只闭只，你说谁会介意啊？”
　　艾伦几乎压制不住胸膛里的愤怒、攥紧了拳头，“国家基于国民，国民是国家的主人，如果国民的基本人权都得不到保证，这个国家和民族的信仰也将荡然无存。”
　　男人点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灰烬下那点火光，慢慢地吸了口。他不置可否，看向门卫室，快递员和警卫交谈着，他知道他的脚下还有数以千计万计像这样一般的普通人。他们最常讨论的是一日三餐，他们的悲欢喜乐不会被计入史书，他们带着对生活的满足或抱怨度过平凡的一天。
　　男人再开口时已没有刚才那么强硬，“我们都不是这个国家的坏人啊。”
　　他顿了一下，“我们招致骂名、面对千夫之指，但是如果下一刻战争来了，位于前面冲锋陷阵的一定是我们。如果必要的牺牲能换取更多人的利益，我希望……你能理解。”
　　艾伦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是做了让步。她不是不明白一个国家半数的事情都是掩于黑暗中，自己能知道这么多已是奢求；但是——还是不甘心呀。她想安也是这样的难受吗？
　　艾伦有些艰难地开口，“你永远无法对受害者的人生负责，但是你的忠诚、很使人敬佩。”
　　男人从沉思中抽身、熄灭了烟头，“我们来做笔交易吧。”
　　“什么？\"
　　“我暂时不会对你的朋友下手，作为交换你也要遵守你的承诺。”男人拿出艾伦签的协议,用食指点了两下。
　　艾伦没有马上答复他，他便接着说：“如果你违背的话，我恐怕只能对你的朋友表示遗憾。”
　　男人看似没有多认真的话语，艾伦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势在必得的自信。
　　“知道了。”艾伦垂下眉。
　　她提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男人考虑了下、笑着应她：“拯救这个国家。”
　　从大楼出来的时候，艾伦仰头看天空，在一望无际的蔚蓝背景下几只鸟扑朔着翅膀飞过。
　　真漂亮，感叹道。
　　这片天空见证了大地上的潮起潮落、花开花谢，却依旧的晴朗。
　　安，你说我们的未来会是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