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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啼妆泪红阑干 夏季的雨总 ...

  •   夏季的雨总是绵绵的不会间断,似银针一般穿过翠绿的片片树叶,又打在这庭院的青石板上,盈满了池塘,连带着树上的棠梨果子一同坠落在尘泥里,让积了水的泥坑迸溅出水花。天空轰隆隆地响着雷,狭长闪电似乎要将这雾灰色的天空劈成两半,这是今年最大的一场雨。
      长廊里聚了一群医者,除了有宫里的御医,还有在民间开馆的大夫,可他们的结论都无一例外得相同,林夫人已是油尽灯枯,强弩之末。
      天气闷热,让人心情也不畅快起来。现在雨越下越大,这些人也被困在了林家宅子里,回去也成了个问题,于是人多嘴杂,骂骂咧咧的,很是吵闹。
      林郁嫌他们吵,冲出房门来让他们闭嘴。可老头子们不依不饶的,偏还在林恂鸣地方告了一状,林恂鸣却没理他们,也不顾第二天是否又会被御史台那些人参奏教女无方,只是让林肴带她会回房,自己进了主屋。
      小姑娘被大雨淋得很难看,脸上的水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人小脾气却不小,老头子们看她这狼狈样,心也有些软了,只想着她快失了母亲,也是个可怜孩子,林肴向他们赔礼后带她回了屋子。
      林郁的眼睛都哭红了,林肴拿了干毛巾给她擦头发,又从衣柜里拿了套夏服摆在她面前。
      “换完衣服就出来,我在屋外等你。我们一起去看看娘……”林肴作为哥哥,尽管心里难受,也得给妹妹打个样。都到这种时候了,可不要再给父亲添堵了。
      主屋内燃着沉香,陈瑗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薄唇也没有一点血色,林恂鸣紧握着她的手,目光如炬,落在她的身上。
      “能跟九郎做夫妻,是我赚了……”
      “若当年不是因为生阿肴伤了根本,你也不会……”林恂鸣的声音有些沙哑,一边又拿起手绢擦了擦她额上的细汗。
      “总归是这样,咳…阿肴也好,郁儿也好,都是我的好孩子。只是郁儿……她从小就离不开我,我只担心我走后,她……她得是什么模样。九郎得宽慰她,我现在什么也不愁,就愁我这宠大的小女儿。阿肴稳重,我倒也没什么担心的。”
      林恂鸣叹了叹气,他很清楚林郁对于母亲的依赖,她自小便黏在陈瑗身边。自陈瑗重病卧床以来,林郁的情绪便不太好,有些控制不住,若是一日没了母亲,林郁又会是什么样子。尽管如此,林恂鸣还是说:“你放心便是。”
      “娘!”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林郁飞奔进来跪在床前,林肴跟在她后头,站在了林恂鸣身侧。林郁的眼泪一滴又一滴,落在陈瑗的衣袖上,湿了她的衣袖。陈瑗伸出手去抹她的眼泪。
      “你哭什么,哭有用吗?别哭了。”说完林郁便吸了吸鼻子,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林郁苦着脸说:“娘,我控制不住啊……”
      林恂鸣摸了摸女儿的头,右手又抚了抚林肴的脊背。
      “阿肴,以后好好照顾妹妹,这事本该是娘来做,倒要……咳,麻烦你了,也要照顾好自己,娘知道你长大了,靠得住。”
      林肴也抹了抹眼泪,朝陈瑗点了点头。
      陈瑗望向林恂鸣,扯出一个微笑:“九郎,给我唱歌吧。”
      “好,你听着,”林恂鸣顿了顿,凑近了陈瑗一些,“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这不是首情歌,是首战歌,但却对她意义非凡。
      陈瑗这段婚姻是自己争取来的。那时林恂鸣刚入仕,在御史台做事情,她父亲陈绰炎是御史中丞,林恂鸣是他的门生,所以时常有时间来陈府与老师探讨。
      陈瑗偶然在院子见了他,她当时寻一块帕子,是她娘留下的遗物。别在腰上却被风吹跑了,林恂鸣拾到了它。帕子上绣的正是杨柳依依之景,旁边两行字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林恂鸣问她有没有读过诗经,陈瑗骄傲地点了点头,反问他要不要探讨一番,林恂鸣欣然同意。
      陈瑗说她不喜欢《氓》,不喜欢《谷风》,却喜欢《桃夭》《风雨》。林恂鸣问她《无衣》如何,陈瑗点了点头笑道:“这可是家国情怀,比小女儿心思要高出许多。”
      后来也断断续续,二人联系也并不算多。
      年关后林恂鸣接下圣旨要去打匈奴,出将入相,陈瑗有点吃惊。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陈瑗当日偷偷出府,去与林恂鸣诀别,唱的是《无衣》。
      林恂鸣说:“士为知己者死,我不会死在战场上,我只为你死。”想来这便是当时的情话了。
      陈瑗递给他那一方杨柳依依帕,语气虽平平淡淡却难掩内心喜悦,也带着几分失落:“女为悦己者容,等你打胜仗回来那天,我定打扮好在城楼迎你,保重。”
      女子十六岁要定亲,陈绰炎正为她物色夫婿,选中了另一位自己门下的门生。陈瑗在与林恂鸣“私相授受”这事上瞒的极好,陈绰炎一直都不知道。陈瑗拒绝了他父亲看好的严姓门生,只说要嫁给林恂鸣。
      陈绰炎不置可否,也没有追究女儿与门生的“私相授受”,毕竟林恂鸣的优秀他这做老师的也看得到,只是背后势力单薄。陈绰炎思虑了几天,告诉陈瑗只要林恂鸣能活着回来,还有了功名,他就同意这门婚事。陈情胜券在握。
      不过一年半时间,战场上捷报连连。陈瑗意气洋洋与父亲分享捷报,陈绰炎也算知道了林恂鸣几斤几两,第二日被陈瑗灌醉了酒,即兴同意了。只是陈瑗大概不知道,陈绰炎不过是知道陈瑗的小心思,顺水推舟罢了。
      林恂鸣回来那天,陈瑗大清早就打扮得娇俏,在城楼上等着他回来。
      林恂鸣去见了楚元顺后,出门就见着陈瑗在宫门口等他。回来见她果真在城墙上迎他,林恂鸣不动声色地与她打了个照面。
      “林九公子什么时候来府上提亲?”陈情说的轻佻,她身着素白色麻布衣,仅有衽上有粉色点缀,发型挽的简单,只有脑后留着一朵莹白簪花,却是风姿绰约。
      林恂鸣拉过陈瑗的手,往出宫的反方向走去。
      “现在就去!我带你去见我姐姐!”他姐姐就是当时还是筠贵嫔的林允妏。
      一来二去,这婚事也成了,这一晃就是十几年。
      陈瑗不再说话,安静听林恂鸣轻唱着,忍着身体的剧痛,她用尽平生所有的力气说出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九郎,来生……还要与子同袍……”
      无论是否还是夫妻,无论有没有来生,只要与子同袍便好。
      林恂鸣的歌声戛然而止。
      房子里的空气寂静的一瞬间,伴着雨打屋顶的声音,林肴、林恂鸣都跪在床前呼唤着陈瑗,林郁更是泣不成声。
      小姑娘哭的没有力气了,于是两眼一黑栽倒在地上。
      再醒来时,陈瑗已经入殓了。
      林郁浑浑噩噩出去送了陈瑗最后一程,见着棺材一点一点被碎土覆盖上。
      陈瑗的埋骨处靠山,到了傍晚就是山山起暮烟,湖中有小片绿水藻,偶尔有鹭鸶之类从湖上掠过。湖中停了两叶小舟,渔火点点。渡口边棠梨树映着白杨树,在暮色沉沉中逐渐暗淡。一阵风过,便带下了几个棠梨果子。
      这湖叫雁鸣湖,渡口叫棠梨渡。陈瑗最喜棠梨,死后仍有棠梨共葬。
      如今,棠梨落了。
      回来的马车上,林郁在林恂鸣的怀里沉沉睡去。小姑娘的眉头紧蹙着,脸上淌着已经干掉的泪痕,睫毛偶尔微微颤动,仿佛是做了不好的梦。林恂鸣轻抚着小女儿的脊背,又将她抱的更紧了些。
      林肴与车夫一起坐在马车外,车夫赶着马往前方走,林肴却仰着脖子,对着夏夜漫天星辰发着呆,口中喃喃着:“那边,是不是又多了一颗,又多了一颗很亮的……天越暗,星星就越亮。”
      待回到府上,林恂鸣让儿子早些休息,不要再忧思难忘 ,又把小女儿抱进了屋,帮她掖好了被子,用打湿的手帕笨拙而又小心地擦干她脸上的泪痕,随后又从袖中掏出个小布老虎放在她的枕边。
      “娘……”小姑娘呓语着。
      林恂鸣走到烛台前吹灭了蜡烛,张狂跳动着的火焰从他眼中瞬间熄灭,他眼中再没什么别的光,像是一潭死水,躯壳也仿佛行尸走肉一般,他走出女儿的房间,轻手轻脚地关好门。
      夜深人静,除了井边传来蛙鸣与蝉鸣的声音,不再有别的声音。林恂鸣再也忍不住,进房就扑倒在床上,把头埋在被子里泣不成声,他哭的隐忍,却能抒发出内心中所有的苦闷。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白天故作镇定不过只是强稳心态,好来宽慰一双儿女。这泪就让它落在夜里吧,到了明天,他还是一个刚强的父亲,就现在,就现在软弱一下吧。

      第二天辰时,林郁还未起,叫也叫不醒,丫鬟们都没辙,只好找个能治的住林郁来管管他,于是找到了林肴。
      也不顾男女之嫌,林肴敲门大喊无人答复后直接开门进屋。屋内很暗,既没有开窗透光,也没有点起一根蜡烛。林肴瞧见林郁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苍白的脸上挂满了泪痕,还有发丝黏在上面,她的眼睛哭的红肿,目光空洞无神。
      林肴在床沿坐下,让丫鬟们退下。林郁见是林肴,便一把抱住他,在他怀里小声呜咽:“哥,我好像做了噩梦……”
      “什么梦?”林肴轻抚着她的后脑,尽量放柔声音来安抚妹妹。
      “娘……我梦到娘她……呜。”林郁又开始哭,完全没了平日那副骄傲的模样。
      林肴有些为难,也不知道该不该把事实告诉她,片刻沉默后,他选择戳破林郁所认为的只是个梦的美好期待。她怎么会不知道陈瑗已经死了,她不过是在自己骗自己,麻痹自己罢了。尽管知道叫不醒装睡的人,林肴还是选择告诉她,娘就是不在了,不要自己骗自己了!
      林肴唤来林肴的大丫鬟子宁拿来洗脸水,绞干帕子后擦试着她的脸庞,又唤来丫鬟子衿拿来铜镜让林郁看看镜中的自己。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模样,邋里邋遢的。母亲就是这样教你的?你这样子如何对得起她!生离死别这世上哪一个人不用经历,难道大家都像你这样,沉溺于忧思中?这样的话所有人都不用干别的了,每天抹抹眼泪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你是生的好在钟鸣鼎食之家,倘若在贫苦人家谁会看你整天以泪洗面,他们只会告诉你不想活了你便一同去吧少一个人吃饭日子也能宽裕些。”林肴将帕子扔回脸盆,理了理林郁的发丝,“你正在经历的一切,我也同样在经历,但日子总得过下去,不要太过沉溺于过去。你若真念着娘,就让她永远活在你心里吧。”
      林郁默不作声,林肴见她枕着膝盖假寐,叹了口气便离去,只留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
      林郁大口呼吸,才尽力让眼泪不再留下来。子宁找来了冰袋来敷她肿的厉害的眼睛。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而她唯一能做到的,便是永远将她放在心底,不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淡漠。
      毕竟路还长,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梦啼妆泪红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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