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丹心 天才蒙蒙亮 ...

  •   天才蒙蒙亮,林郁从晨鸡打鸣声中惊醒,还有些迷迷糊糊。

      当时睡意来的快,她双腿跪在地上,伏在床上睡着了,以至于腰背酸痛,手被头压麻了,也不太利索。糊在眼前睫毛上的不是眼泪又是什么,林郁伸手擦了擦,双手撑起身子从地上起来,却走的踉踉跄跄。

      这里的一切用具由于尘封多年,都已落了灰,结了蜘蛛网,没法洗漱。口渴至极,也喝不了水,她倒又惦念从前做小姐被供起来,左右皆有仆侍的日子了。

      她坐在铜镜妆台前打了个哈欠,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额前发丝因为睡姿问题被压的飞了起来,林郁用手给它压平,但屡屡失败,只好往两边放,露出了额头。眼睛有些浮肿,大概是因为哭过的原因。看着铜镜里状态极差而又没有精神的自己,林郁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了不少眼泪。

      这个样子当然不能出门,林郁没办法,用池塘水勉强洗漱完毕,骑上马去了皇宫。这时天才亮了大半,钟鼓楼的钟声响起,文武百官此时也得上朝了。

      林郁避开百官进入的侧门,从后偏门进了皇宫去了林允妏宫里,自封了长公主后,她每天都会来给林允妏请安。

      林允妏对林郁提起,西北楼兰王君驾崩,新君正在集结军队,屡屡骚扰我朝边境。边境农商损失惨重,最近才上报了朝廷,请求朝廷出兵。而谢家军队常年驻守青海西域一带,可以速去应敌。

      闻此,林郁眼中大放异彩,直言要去上战场。

      林允妏知道林郁熟读兵书,身手也并不差,但却从未上过战场。果不其然,林允妏拒绝了她的想法。

      西北在与外族西域各国接壤的边疆,也是与北国的分界线之一,是林郁当年被流放的地方。她对那地方,多多少少也算是熟悉,人生在世十六年,最苦的岁月都折在那地方了。

      林郁也没有抗争,刚才似乎就是无意提起的玩笑话。随后她又与林允妏聊起别的话题,喝完最后一盏碧螺春,林郁估摸着早朝也就下了,才告退去找了楚浔。

      只不过今天早朝有点长,林郁求见时楚浔还未下朝,莫公公领着她去了殿后的暖阁等楚浔。

      这么长的早朝,怕是真有什么要紧事,林郁的直觉告诉她这必然与西北楼兰战事有关。可楼兰只是个小国,这中间又会出什么岔子,林郁不得其解。

      暖阁中点了檀香,林郁等着人感觉无聊,打了几个哈欠,再加上昨晚确实睡得不太安逸,有了安神的檀香助力,林郁趴桌子上睡了个回笼觉。

      待楚浔下朝后来到暖阁时,便见到了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林郁。她睡得安详,呼吸声平稳匀速,仿佛正酣梦一场。只是下人关门声音实在有些大,林郁因此惊醒。

      抬头望见正凝视自己的楚浔,林郁瞬间睡意全无。大概生为王者,周围无形中总有强大压迫力与威严,尽管他还是个年轻的帝王,但能在一场夺嫡中囚禁兄弟、登上皇位的人,本身就有着厉害手段。

      林郁忙着给楚浔行礼,起来后又殷勤地扶他在椅子上坐下。

      楚浔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看了几道无关紧要的折子,这才理会在一边晾了许久的林郁。

      “你来我这,就为了睡觉?”

      林郁闻言一愣,又掩面而笑,笑声爽朗而又毫不避讳,不露一丝一毫的畏惧之情。

      “不是,而是来向皇兄讨个允诺过的恩典。”

      烟雾从袅袅升起,不断向上涌动着,最终又消逝在空中,化作香气氤氲了整个暖阁。

      楚浔未见有何动作,只等待着她到底想向他讨要什么。倘若是寻常事,她也不会贸然前来,也不会在暖阁等着他下朝。

      “我拿到了父亲生前留下的令牌,就想去阳关看看。”林郁从袖子里掏出腰牌,笑盈盈地把它摊在楚浔面前。

      出了阳关就是楼兰,便是那黄沙滚滚,奏着胡琴琵琶与羌笛的西域。而这黄沙里头,有人举起了兵刃想要踏着铁骑冲出关隘,他们的野心一刻都没有不在想着如何吞噬这中原大地。

      楚浔微微皱眉,却被林郁一声“君无戏言”硬生生将一口“胡闹”给咽了下去,可他不希望他给的允诺是为了这件事,尽管他知道林郁有自己的小算盘。

      总是没有经历过风霜的人,好像初生的牛犊什么也不怕,骨子里淌的是一腔的热血。只等刀光剑影掠过心头时,才会有心惊肉跳的感觉。

      当他有能力保护她时,林郁却不知道哪来的少年心性,嬉皮笑脸地对他说她偏要去闯一闯。

      再华美的牢笼也关不住她吧,楚浔如是想,于是拟好了圣旨,让林郁随着押送粮草的队伍前往阳关支援。

      林郁出了宫门,腿一软差点摔地上,所幸左手手快扶住了一旁的红木宫柱,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一切实在是太顺利了。

      不出所料,圣旨一出即举朝哗然。虽古有木兰替父从军,但木兰也是立下汗马功劳的真巾帼,她林郁又算个什么东西。唯一能拿出来称道的还是数年前国子监武试拿了一甲第五名,如今做了几年流民,谁知她是否早已泯然众人。

      最根本的原因,她是女子。而所有保守派的进谏都紧紧抓着这一点不放。

      林郁倒不太在意,跪谢接了圣旨后就兴高采烈地去马场拉了匹马。

      这马整体呈赤红色,如火焰一般,红鬃赤尾,额前的白色杂毛构成了一颗心的形状,嘶鸣咆哮时气势威猛,性子也不太温顺,林郁叫它飞鸿。

      林郁驯马时给了它点甜头,它便能载着林郁跑个好几圈,丝毫没有要将她甩下来的意思。而马场管事的干儿子葛凌云见飞鸿好骗,也试着给了它点甜头,还没爬上去飞鸿就是一嘶,直接将葛凌云整个人甩在地上,四脚并用跑到了一边。

      林郁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慢慢扶起摔得惨痛的葛凌云,转身踏上飞鸿又跑了几步,到了夕阳被山头没过,残照在一人一马身上打下奇妙的光影时,林郁才牵着飞鸿离去。

      第二天一早便接到了楚浔封她为押送粮草的监军,以解决后方干粮不足的问题。

      林郁一身红色戎装,骑着她的小马驹跟着大部队出了城门。她向身后看,送行的人中除了那日马场不过一面之缘的葛凌云外便再无熟人,林郁朝葛凌云感激一笑,回头便扬着马鞭消失在被马蹄扬起的尘土中。

      楚洵仍是不放心他,于是遣了白虎营宋珵宋将军一路保护她。

      宋珵是林恂鸣的门生,刚入仕时受林恂鸣接济,后来又随他上了战场。他第一次打仗就打了个大胜仗,只不过也迎来了林恂鸣的死讯。

      当年便是他带着人把林恂鸣的尸身抬到了林家,那也是他在林家抄家前最后一次见林家小姑娘。

      林恂鸣也同今日的林郁一般穿着红色的戎装与银白的铠甲,甲上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左胸前一支被折断箭尾的长箭穿透了林恂鸣的整个身体。

      宋珵木然地站在一旁,见小姑娘落了泪又很快擦去,伏在父亲的尸身上不断颤抖着喊着爹。他哥哥林肴倒未见有多难过,只是抓过妹妹的手想要安抚,最后又抱着妹妹,轻拍着她的脊背。

      年轻的副将动容了,但还是抬头往天,红了眼眶。他又想起将军在那个夜晚拍了拍他的肩膀,同他围着篝火畅谈的音容笑貌,只是他永远留在了那天晚上。论功行赏终是成了死后哀荣。

      而望着如今意气洋洋的林郁,他又想起了当年想哭又忍着不哭的小姑娘,想起了英年早逝而又被披上污名的林将军。

      “宋叔叔……宋叔叔?”宋珵这才回过神来,偏过头去看身侧的林郁。

      宋珵坦然地对林郁一笑,又一手放下马绳抹了抹眼角:“想到了写陈年旧事,想出神了……这里风沙真大,给我眼睛都吹迷了。”

      林郁对他拙劣的谎言置之一笑,但还是提醒他注意着风沙,别再迷了眼睛。

      押粮这一路来都还算顺利,只是快到阳关时遇上一群绿林劫匪,但这群劫匪劫着劫着就起了内讧,有五个士兵受了点轻伤,林郁也关照了一番,宋珵夸她做得好。

      越到西北就越是荒凉,林郁的眼前景一点点地从苍翠转为太阳烤着的一大片炽热黄沙,她的心也随之热了起来,连远处绵绵的雪山也不能使之冷下来。

      毕竟还是第一次要去打仗,说不紧张、不激动那都是假,除此之外还有几分坚毅,几分恐惧。

      这一路的颠簸让林郁尝到身心俱疲的滋味,直到抵达南盛与楼兰接壤的防川城,她亲眼看着士兵押着粮草进了城中粮仓后,任务才算正式完成,林郁才松了一口气。

      一群年轻的士兵们累得瘫倒在粮仓门口。林郁也累,自然也能体会到他们一路到防川城的劳苦,可她看了看宋珵刚送来的军报,只得狠心把这些酣睡的男人们叫醒。

      众人刚刚入睡却又被叫醒,一个个都是哈欠连天。只是楼兰军队攻势过猛,前方粮草告急,林郁不得不再把粮仓中的粮草再送往驻扎在城外十几里的大营。

      宋珵见林郁憔悴到脱发,给带头几个士兵一人一记清醒清醒。分小组点完人数确认到齐后,林郁骑着飞鸿在跟着在前边领路的宋珵前往城外大营。

      林郁无精打采地骑着马,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冷着一张脸,一手牵马绳,另一手不安分地揪着飞鸿的毛。

      “大侄女啊……你要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宋珵放慢了马速,直到同林郁的马并行。

      林郁捂着嘴接连打了两个哈欠:“难道宋叔叔不困吗……我简直要睡死……”还没等她说完就有一阵凉意直冲上了她的脸,林郁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已经被宋珵泼了一脸水。

      “得罪了,大侄女。这是常事,你得习惯习惯。”

      明明是一副惨样,可林郁讪笑道:“果然清醒了许多,宋叔叔费心了。”

      队伍到达军营时已是傍晚十分,将士们正有条不紊地在练兵场上操练,林郁把马拴在马场,又安顿好了押粮来的士兵们,并且告诉他们总算可以睡觉的好消息。

      随后宋珵带着她去了谢元帅的帐中。

      谢渊此时正同儿子谢忱对着地形图商讨每日应敌战术,尽管林郁有可言放轻脚步,可谢家父子二人毕竟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还是警惕地回了头。

      林郁见二人回过头来,只得陪笑道:“属下初来乍到,多有叨扰,望谢元帅谢将军见谅。”嘴上虽这么说着,目光却总是悄悄瞥向那小将军。

      谢渊抓住林郁瞟向儿子的目光,才介绍道:“这是犬子谢忱。”

      那人神色凛然,面如冠玉,俊秀清逸,若非身着一身戎装,只会让人觉得他是个文臣,颇有儒将之风。当他抬眸望向她时,林郁即刻眼神忽转,不再去看他。

      小将军只是大大方方地看着她,看着宋珵宣读圣旨时她伏下身去领旨,看着她接过圣旨,一夜之间成为了林将军,可她还未杀过一人,就是个关系户。

      只是这个将军的位置也没什么实权,就像是在林郁这个名字旁裱了个不切实际的花。

      宣完了圣旨,林郁也不必再留着,本来就只是来走个流程的。她眼尖看到了小将军手里的兵书与谢渊身后的地形图,借着喂马的由头告退。

      宋珵还留着,父子二人见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给谢渊,只是没想到这信能变得这么皱,宋珵有些窘迫:“皇上密信,吩咐了到了阳关交由元帅亲启。”宋珵也够义气,临走时还不忘在谢渊面前夸林郁这一路都做得不错。

      信的内容概括一下就是:皇妹兵法不算好但身手也一般好多年没练了,可偏要逞强来边关玩,望元帅能保护好不省心的皇妹让她活着来见朕。

      谢渊借着烛火读信,不由失笑道:“这丫头还真有些意思,也有那么几分感觉,宋珵也说她这一路都做得不错,阳关到京城几万里她也没喊累,可知其心性。”

      他倒是想试着培养她,可楚浔这一纸密信却让他心里为难。

      “她父亲是林恂鸣,前些日子刚被平反,似乎也是她在推波助澜。”谢忱提醒道。

      谢渊目光闪烁,竟要泛出泪来:“你是说,她就是破虏将军的小女儿?她叫林郁?倒确实有些本事,这都多少年了,可算是平反了。”

      谢忱点点头:“是她,林家二小姐,温懿太后的亲侄女,林肴……的妹妹。”

      谢渊放下手中的地图,只坐在椅子上长吁了一口气:“我同恂九在营里认识,我原本就是承了父亲的家业,可他一个文官却跑来营里想跟咱几个分军工,我们几个哥也是很不服气的。可他要是不来,就是辱没了他自己。他怎么死的,当年的老臣都知道,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先帝杀了不少人。至于谢家……呵,谢家还得为他卖命帮他打仗,他也不敢动,只能让咱们封口。”

      “我同他初识就互相看不顺眼,又年轻气盛的,怎么着还是打一架痛快,不打不相识啊,打完就一起开了壶好酒,坐下来围着火炉聊天,聊喜欢的姑娘。那时你娘还怀着你,我听他讲他喜欢的姑娘,他说得挣了军功才能娶人家小姐。他这人出将入相,这得多大的功劳,也难怪先帝忌惮他,非得把他弄死,搞垮林家,又美名曰感念恩德,不追究通敌叛国,林家免于死罪,举家流放。先帝真狠啊,这不得让所有人更记恨林家了,罪臣被赦,真是……咳咳。”

      “父亲!”谢忱抚着谢渊的背关切道,待谢渊顺了顺气,又问道,“既然二小姐回来了,那么林家长子呢?”

      “还是下落不明。”

      谢忱有些失落,嘴里嘀咕着些什么,似乎是:“希望这小子还活着。”

      楚浔收到林郁任务完成的军报,也算是放了心,反正她在军营里也掀不起什么大水花。可才坐下没多久,又被太后身边的朝雾姑姑请了去。

      慈宁宫里焚着香,林允妏亲自调了茶递给楚浔:“她如何?”

      楚浔嗅了嗅茶香,一口将茶饮尽,轻笑一声:“母后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只是母后舍得她就这么走了?”

      “哪有什么舍得不舍得,她的人生该她自己来做主,我总不能将她紧紧攥在手心里永远不放出去。有多苦多累都是她做出选择的后果,需要她自己来承受,但倘若她甘之如饴,那么这个选择便是做对了。”林允妏垂着眼,拿筛子滤走茶沫,“我既无权管辖,也无权问责,何况她活得多令人羡慕。”

      林允妏望向远方,似乎更远的地方就有林郁似的。

      月亮本藏在云里,一层层地拨开云雾重新显现在世人眼前,周遭散发出微弱的光芒,皎洁地给万物都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白霜。

      林允妏转头又对楚浔说:“她会是出类拔萃的那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丹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