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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深忽梦少年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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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当年冤案已过去了许久,但世人没有忘。此时林郁突然冒出来呈上了搜集的证据,已有不少官员站出来平反。毕竟此时林家不过一个空壳,也掀不起什么浪花。
楚浔乐意推动,积累多了平反的奏章才下诏平反,近日刚撕了林府的封条。
林郁自然欢喜,在林允妏身侧夸了半天抒发由衷的感激之情适才离去。终于算是可以离开驿馆了,她走在街上,走路都带阵风。
林府格局比起乌衣巷那些宅子也并不大,却也不算小。林郁双手各握一个门口铁环,轻易打开了门。眼前景却是萧然破败,显然不复往日模样。
院中桃李不过只剩下些秃枝。当年她极喜桃花,林恂鸣便为她亲手种下了这一排四颗桃树,其中一颗是西域的珍品双色桃。她母亲喜欢种些棠梨,花开时便是满院子雪白,似是枝头雪般。
而今,满庭的枯枝败叶无人清理,积了厚厚的一层。林郁折下一截棠梨枝插入土中翻了翻,竟还有一枚铜币,该是幼时同兄长游戏时留下的,她没有找到,林肴也忘记埋在了哪。
庭院正中央是棵枝繁叶茂的枇杷树,九年前母亲去世后父亲种下了它。当年它尚是棵同她一般高的小树,如今已高出她许多了,叶暗黄鸟栖,如今却也亭亭如盖矣。树下的石凳石桌也被敲得东倒西歪、支离破碎,满院子皆是断壁颓垣。
倘若她娘还在,也不会是逢秋悲寂寥,尽管是在秋日这样肃杀的日子里小院子也总是生机勃勃。倘若她娘还在,一切都不会是这样。
林郁伤情了许久,如今偌大的庭院里,竟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进了东边自己曾经的屋子,燃了烛火,大半个房间都变得明亮起来。她的妆台,她的床榻以及一切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似乎上次尚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已经是五年前了。
西边的屋子是林肴的。她幼时不听话,半夜睡不着觉总是跑到林肴屋里去睡,别家都有男女不同席的规矩,偏是她家没有。那时她尚可以放肆,家中有父母和兄长宠,宫里又有姑姑去疼她。此时光景,父母亡故,兄长不知所踪,仅剩宫内二位是她最后的靠山了。
林郁心里压抑,将头埋进袖中,半晌才起来,打开了床下的暗格。她从前觉得父亲厉害,觉得武将威武,也想成为这样的人来保卫家国。林恂鸣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头,学了些皮毛才发现小姑娘确实有天赋,也便教了更多,她一一记下。不过她后来知道十几岁才知道,父亲在朝中竟是个文臣……是个,出将入相的文臣。
往往兄妹二人在小院子里练习时,娘亲总会搬把椅子看热闹,看她执一柄长,枪与林肴极认真的打在一起。陈瑗捻下一朵花,摇了摇手中的团扇,就像是画中极美的仙子,一双极美的桃花眼满是笑意。这时林郁总会瞥陈瑗一眼,却疏忽了林肴的攻击,被林肴撂倒在地。她心中暗叫不好,又得挨父亲骂了。
林恂鸣在陈瑗去世后,去打匈奴那一仗前,又给了兄妹二人一人一间符节,不过是军营的通行证而已。只怕他那时就下了不再回来的决心。林肴那枚早已被他带走,而她这枚始终放在暗格中。
林郁想了想,最终还是不明意味地笑了笑。与他而言,这是最好的结局——成为无定河骨,马革裹尸。如今罪名虽已湔雪,可在天下百姓心里,林家是逆党,是谋君窃国之辈。许多年来都未查出舆论推进者是谁,如若是这样,那么她存留于世又还有什么意义。她知道自己走不远这长路,不如就尽快将自己耗得油尽灯枯,百尺黄土之下也终能团圆。她不给自己添些灯油,偏要断了这后路。
林郁在极度的困意中失去意识,却似乎见到了母亲。
陈瑗此时正在妆镜前抹着胭脂,林郁从院子里小跑进北方,手中还拖着一柄如她一般长的长,枪,林肴跟在他后面慢悠悠地进了房。她见着陈瑗就是把长,枪一丢,风风火火地跑过去抱住了陈瑗的大腿,软软糯糯地撒娇着:“娘亲真好看!我也想要~”
陈瑗惊呼一声,随后将林郁抱至腿上,泛黄的铜镜中映出了两个人的脸庞,眉目神采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个小不点,胭脂得情郎买给你才好。”陈瑗调笑了一番,即从妆奁里取出了桃花口脂用小刷子抹在林郁唇上,又给她扑了一层蜜粉。
林郁却满不在乎地说到:“我才不要情郎呢,我有哥哥就够了。”
陈瑗闻言喜笑颜开,转头偏向一旁的林肴:“阿肴你听听,你妹妹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林肴从陈瑗腿上接过妹妹,揉了揉林郁的脑袋:“她说喜欢我呢,我自然就开心。”
陈瑗又从妆奁中取出莹白的棠梨钗插在了刚给林郁绾的小发髻上,又理了理林肴额前的碎发。虽然还小,脸上也是婴儿肥,但也长得清爽干净,一双杏眼富有灵气,长大后定是个漂亮人儿。
陈瑗翻了翻抽屉,爽快地扔给了林肴鼓鼓一袋的银子。
“阿肴带郁儿去外面走走吧,银两该是足够了,你们两个小孩儿也得注意分寸。今日可是……元宵。”
“阿娘不与我们一同?”林郁接过银两放进袖中,只是见陈瑗摇了摇头,目光黯淡了些。
“我不去了,你们父亲快回来了,他与我一同过。”
自生下林肴后,除了作为命妇递牌子进宫见林允妏,她就很少出门。新病旧疾一并淤积在她身上,近日不过才有了些苗头。她发觉自己的身体似乎已经发出了警告,怕是命不久矣。
她心底并未有太多波澜,只是如今夫妻琴瑟在御,岁月静好,又有了孩子们,她开始贪恋如今这样的生活,只是没想到她竟如此薄命,真是天意弄人。
长街上灯火阑珊,花灯放了一整条街,十分热闹。林肴紧拉着林郁的手,另一手也没空出来,满是香囊玉佩,林郁手执糖葫芦。
只是突然,林肴左肩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二人低头一看,是只碎了的木瓜,不远处还有个羞红脸的女子,看样子与林肴一般大小的年纪。她长得也算是清秀,柳叶眉下的美目直视林肴,脸颊上闪过两片绯红。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林郁定睛看了看,思忖了片刻,示意林肴低下头来,在他耳边悄悄说道:“那是兰陵赵氏的长女赵之夭,我先前在国子监学堂见过她。”
林肴“哦”了一声,再次向那女子望去。见林肴看向她,赵之夭羞红了脸,忙着提起裙子跑开了。
“哥哥喜欢她吗?”林郁吞下一只大山楂,含糊不清地问着林肴。林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随即清理了下衣襟上的木瓜汁渍:“人家可是世家,我们这种小门小户怎么高攀的起,是吧郁儿?这样,我哪天做主把你嫁给我们班那谢氏的谢忱弟弟如何?这样咱也算是攀上了大世家。还有你们班那个王晰,你不是同他玩的很好吗?”
林郁抬了抬眼皮,狠狠在他腰上重击一拳:“王谢这种大家族,下辈子都轮不到我们家。”
一下就走到了城门口,林肴停下,望着上城墙的石梯。有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似星辰般璀璨,明月般皎皎。林肴虽才十二岁,却也有了名士的风范,他本就生的好看,在国子监学习时功课也扎实,这样的男人娶个世家女子是绰绰有余。
“想上城墙吗?过会就可以放孔明灯了。”
林肴退后几部,向林肴挥了挥手,做了个嫌弃的表情:“哥哥自己上去吧,你知道我怕高的。”
于是林肴转身背向她,装作要走的架势,却不料是转身蹲了下去。
“上来。”
“啊?”
林肴回头狡黠一笑:“傻姑娘,我要一个人上去了,你肯定就跑丢了,跑丢了还得哭鼻子。等会我找不到你了,爹娘又得把我挂起来。记住了,我才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少挨一顿打。”
“嘁,乱说。我怎么会跑丢呢,我肯定安安分分呆在下面等你来找我,我才不会哭鼻子呢!”林郁辩解道,却还是口嫌体直地爬上了林肴的脊背,“为了你少挨一顿打,你妹妹我也好心帮帮你吧。”
“你是安分,只怕是有人会不安分。”林肴站了起来,拖起林郁的腿往城墙上走。林肴一手抓紧了糖葫芦,另一手抓紧了林肴的衣服。林肴虽没大林郁几岁,可她身轻,他可以轻易背起。
“闭上眼睛,不要怕,只想着我与你一同,到了叫你。”
林郁上了城墙就是蹑手蹑脚,把林肴的手攥得更紧了。她从未到过这么高的地方,虽是恐惧,可以林肴在身侧让她安心了不少,却也难抑兴奋。林肴趁她不注意离开了片刻,回来后手里便多了个孔明灯。
“郁儿!”林肴冲她大喊,“快写个愿望!”
林郁接过点燃着的孔明灯,被灯所散发的光与热所温暖。她一松手,灯就自己离开的她的掌心,她的某种闪着火光,双手在胸前合十。
——望所得皆所愿,阖家平安喜乐。
睁开眼后,天空中尽是孔明灯,甚是壮观。焰火已经准备好了,现下一起点燃,数百道光汇聚在空中,绽出最绚丽的花朵。
一时之间人声鼎沸,人们欢呼新的一年的到来。
外边是热闹极了,林府上下确实一片冷冷清清。下人想出去玩,陈瑗批准了,如今府中只有她与林恂鸣二人。
陈瑗亲自下厨,做了三五个小菜。
夫妻二人间也是其乐融融,从年少初遇聊到了如今琴瑟和谐,儿女双全。陈瑗似是很开心,林恂鸣给她夹菜,自己也酌了一小杯酒。
“阿情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难道只是因为今天支开了那两个小鬼?”阿情是陈瑗的小名,还未出阁的时候,爹娘就喜欢这样叫她,嫁了人后,林恂鸣也喜欢这样叫他。
“你当我让你白吃一顿?自然是有求于你。”陈瑗现下说着夹了个鸡腿到林恂鸣碗里。
“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有求必应。”林恂鸣期待着自家媳妇想向他提出什么,只是下一秒,林恂鸣便后悔了。
“我想,给你纳个妾。”陈瑗倒是说的平平稳稳,不带一丝醋意与妒意,更多的只是坦然。
“不可!”林恂鸣感到一丝反常,陈瑗巴不得他不纳妾,他有了妻子也对别的女人再没什么兴趣,所以他家后宅一直是干干净净,如今陈瑗却提纳妾,“你有什么事别瞒着我,说出来,咱们夫妻一起担。”
“我撑不住了,林恂鸣。你若是不想变成鳏夫,你就遂了我的愿。”陈瑗神色悲戚却没有太多波澜,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没多少日子了。”
林恂鸣这才发现陈瑗脸色苍白,不过刚才没有注意到罢了。他绕过桌子抱过陈瑗,陈瑗枕在林恂鸣的肩上,伸出手与林恂鸣的掌心相贴。
“阿情,无论你是什么打算,我不会娶别的女人。过一日,少一日,我陪你一起走。”
“我私心里确实希望你永远只有我一个人,但我太自私了。想着你要是老了,就是个瘦瘦高高的孤独老头,一个人坐在大树下乘凉,确实是于心不忍。九郎,反正我要不在了,也不会知道的。”陈瑗眉眼盈盈,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忽的却弯起一双凤眼苦苦笑了笑,“你说不想娶别的女人,我当然很开心,但是我想要你也开心。”
林恂鸣沉默了许久,才有些底气不足地说:“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