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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火光下的人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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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顾惜朝脱下蓝色锦袍,丢在床上,转身换上粗布青衣。
江南气候温和,不似北方塞外那样寒冷,青衣黄衫也不似从前那套那般厚实,衣裳一薄,人也显得更加瘦削。
权势名利,荣华富贵,人人想要,得到也不难。争一争,拼一拼,也就有了。真的得到了,只是不停地拿出来予人看罢了。就像这漂亮的衣服,是穿给人看的,没人看的时候,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顾惜朝瞟一眼床上的袍子。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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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太阳才刚刚抬起头来,翠雨楼的院子里已有声响。
那是剑挥动的声音。
一个年轻人正在练剑。
剑有剑法,刀有刀术,这个年轻人拿的是剑,自然练的是剑法,可这剑法怎么看又带点刀法。
刀剑同修者,江湖上比比皆是,最好的例子就是王小石。
奇剑“挽留”,刀剑一体,本是无情剑,却遇多情人,王小石的“情”,让“挽留”为其挽留,王小石甚至练就了第三把刀,手刀。
高手过招,攻守并重,二者取一,以攻为先。
进攻者,分三种。
取力,以强大无比的力量应战,对方可躲,只是稍一不小心中上一击或擦上点边,立遭重创;取力者,总是能无形中给对手心理上施加了重压。
取速,以敏捷灵活的身手,疏而不漏的攻势压制对方。有速的武者往往无力,攻击讲求快便失了力度。取速的高手,常常能把对手逼得无还手之力,一个疏忽,杀招已致。
取时,时机,是比前二者更重要的要素,而且重要得多。高手交锋,往往拼的是时机,能抓住对的时机,就能胜。
戚少商能胜,是因为他够快,够让人料想不到。
顾惜朝的剑流畅,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苏梦枕的红袖刀法堪称绝世,不是因为那把刀有多神奇,而是因为他总能抓住最准确的时机,就像当年,他一刀就剁下了花无错的头,一刀就制住了关七。
王小石、白愁飞、雷损、狄飞惊……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当然也是深谙其理。
刀术以砍居多,讲求力度和准度。
剑法用刺居多,讲究灵巧和多变。
那年轻人手中持剑,一招一式,皆以剑锋的同一侧攻击,且剑剑落到实处,不留余地。
站在一旁的男子微笑着摇摇头,随手折下一条梅枝,以枝代剑,向他袭去。
枝到处,柔劲生,那枝条像是吸附在剑的身侧,回转缠绕,过了几十招,枝条猛然发力,剑脱手,飞出不远直定定着插在地上,日出的阳光照耀着剑,反射出刺眼的光,一明一暗间,可见剑身上刻纂着一个“义”字。
剑停人未停。
只见那年轻人扔下枝条,两人空手搏招起来。
武性通人性,看人练武也最能看出人性。
形是可以练的,力是可以蓄的,过招却是要算的。
不算,如何守、如何避、如何诱敌。再愚钝的人过招时也会算,靠本能算。
“不打了不打了!我打不过你。”那个原本拿剑的青年嚷道,正是俞义飞。
牟雪殇笑笑,一个机警,便察觉边上一颗树上的动静。
他捡起树枝,在地上写着什么。
俞义飞好奇地过去看,他倒不是好奇树上的动静,而是好奇牟雪殇在写什么。
他走过去蹲下一看,愣是傻了眼。
牟雪殇笑眯眯地望着他,人已站得老远。
地上一个大大的“蠢”字!
接着他就看到那个“蠢”字被一团黑影覆盖,耳边传来“哈——————”地一声,只觉脖子上一沉,自己整张脸就“吻”上了地面。
还没完,后腰上又落下一个重重的物体。
俞义飞的脸正“吻”着地面,啊都啊不出来,只听得他闷哼一声。
牟雪殇依旧笑眯眯地看着骑在这人身上的,两个得意洋洋的小娃子。
俞义飞倏地腾起,一手一人把两个孩子捞在手里。
两个孩子惊得直嚷嚷。
俞义飞“呸”了两下,吐掉嘴里的沙子,道:“你们两个!呸、呸——干、干什么!”
“放、放我们下来!”一个娃儿竟哭了起来,“阿飞哥哥欺负人——”
“我的小祖宗啊,是我欺负你们,还是你们欺负我?”
“你欺负我们!你再欺负我们,我们就……就……叫爹爹罚你。”
俞义飞放下两个孩子,蹲下身,扣住两个小脑子,道:“你们的爹爹是帮哥哥的,不会听你们的。”
“那……那……”两个孩子不约而同望向一边的牟雪殇。
牟雪殇眼皮一跳,抬头望天。
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蹦出一句:“那我们就叫那两个好看的哥哥来欺负你。”
俞和牟对看一眼,问道:“哪两个好看的哥哥?”
两个孩子支支吾吾比划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
不一会儿,牟雪殇从屋里走出来,一手提笔,一手拿着两张画像。
“是不是这两个哥哥?”
两个孩子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一个孩子从牟雪殇手里抢过笔,在一张画的下巴上点了一堆墨点,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恩!就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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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雨楼账房。
“柳管家,你看这运通钱庄的事该怎么处理?”一个清冷的女子的声音。
“要不得,这钱庄看似资力雄厚,其实是个烂摊子,收不得。”
“恩,我也这么想。那剩下的事就劳烦柳管家去处理了。”
“是,夫人请放心。”
“柳管家”,那夫人合起账本,望向窗外那座古雅的高塔,悠然道:“昨夜,你有没有听到琴声?”
柳答:“无痕听到了。”
“琴声从哪里传出?”
柳答:“琴剑阁传出。”
“是楼主在抚琴?”
柳答:“是楼主。”
那女子一顿,似若有所思,又重复了昨夜的问题。
“昨天楼主去了哪里?”
柳答:“去了陈大人府上贺寿。”
女子沉默了许久,柳管家亦沉默。
外头传来一个年轻姑娘稚嫩的声音,“夫人,时辰到了。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那夫人立即起身,开门,接过姑娘手中的木匣,道:“下去吧。”说罢,一步不停地朝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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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晚,有一个地方甚是热闹,那就是妓院。
百姓富足了,除了吃穿住行,多余的钱,便流入赌坊妓院。
江南是诗情画意的地方,江南的妓院也有些不同。
有资本的妓女,大可卖艺不卖身。
何为有资本?
琴、棋、书、画、歌、诗,样样精通,甚至有能力自成一家,不仅才貌双全,更要有人脉。这类女子,被称为商妓、艺妓、声妓、官妓。
没有资本的,就只能卖身了。
在这城里,有一家有名的妓院,叫含笑坊。
含笑坊里正坐着一个人。看戏之人。
他看起来有四十几岁了,眼神沉得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他坐在正对着舞台的一把椅子上,椅子上铺着虎皮,说是坐着,其实上半身是斜躺着,手里正掐着核桃。这么一掐,核桃壳碎碎掉落在边上桌子上的小盆里,一颗完整的核桃仁就这么出来了。他似乎很小心,不让碎裂的核桃壳掉落在地上。
这个人是鸿焰帮的帮主,余鸿焰。
他来妓院,不爱女人,就爱听戏。
他听戏也很挑剔,只听最好的。
这含笑坊就有城里最好的戏班和戏子。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
“……苦雨终风也解晴……”余鸿焰还跟着哼哼。
自边上走上一个人,低声道:“帮主,三堂主和四堂主失手了。”
余鸿焰像被坏了兴致,懒懒地道:“然后呢?”
“城里来了两个可疑的人,据推测,其中一个应该是京城金风细雨楼的现任楼主,戚少商。”
余鸿焰掐核桃的手顿了一顿,又继续。
“大堂主的一名手下说,曾在天佑客栈见到此二人与翠雨楼的人接触。”
“说下去。”
“那个……听说戚少商与顾惜朝,有些渊源。”
余鸿焰一甩手,“去查吧。”自己继续和着曲调哼哼。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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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热闹的不仅是妓院赌坊,还有夜市。
小贩们不会放过任何做生意的机会。
人们好像很爱夜晚的市集。
也许是因为夜晚的灯光特别炫目,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夜色带着旖旎的香。
王小石手里捧着两个热乎乎的包子,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穿梭在拥挤的人流中,好不热闹。
见到前方一处宽广的地方冒着熊熊火光,锣鼓声阵阵,周围更是簇拥着大批大批的人群,叫好声欢呼声,把夜色都照得透亮。
王小石心下一喜,好奇心又被挑了上来,兴奋地挤进人群。
那是一个杂技班子,耍杂技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人有动物,缠着红巾的飞刀,燃着火焰的铁圈,耍的人意气风发,看的人开怀大笑。
王小石被这气氛影响了,心也快活起来。
一个汉子不知拿起了一把什么,深吸一口气,那圆圆的肚皮就这么鼓了起来,使劲一吹,便是一道映天的火光热焰,那景象,丝毫不比烟花来得逊色。
王小石心里竟感觉到美和惊艳。
巨大的火焰把人们的脸照得通红发亮,像在夜晚染上了余霞。
顺着那火光的方向望去,隐约看见一名俊美的男子身着橘红色的衣裳,正站在人群里。
王小石一眼就看到了他。
因为所有人都抬头看着火光,只有他,负手望天。
火焰熄灭了,那身橘红色衣裳像被仙人卸去了色彩,化为一片净白。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人生,真的可以重来吗?
王小石心头一颤,视线竟被水气模糊了。
待到第二阵火光亮起,那个身影已不见了。
王小石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前挤,几乎听不见周围撞到的人的叫骂声,视线不停搜索着那个身影。
越是找不见,越是急着想见。
越是急着想见,越苦于找不见。
王小石觉得自己快要哭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王小石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不是个爱哭鼻子的人,更不是个懦弱的人,他见到可怜人受苦,会想要哭,见到小动物受伤,也会想哭,他只为别人想哭,那是同情,也是王小石的善良和温柔。
可这会儿,王小石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就在不远处,可不论自己怎么追,都没有一丝靠近,自己急了,如果抓不住,就要消失了。
那种失落感,无奈感,逼得王小石想哭。
王小石挤出人群,在街道上奔跑着,寻觅那个身影。
事实却一点点明晰起来——他的梦,就要碎了。
就在他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的时候,撞上了一个人。
戚少商。
“你不是去买包子了?怎么这么久?”戚少商问。
王小石像回了七分神丢了三分魄似的,道:“我、我在前头看杂耍。”
“哦。”戚少商低头看了看,道:“包子呢?”
王小石望着空空的两手,一片茫然,“人太多,掉了吧。”
戚少商叹口气,一把拽住王小石的手臂,“走,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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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戚少商和王小石都喝得不多,但都醉了。
所以说,醉人的不是酒,是心事。
自从昨夜见了顾惜朝,王小石发现戚少商变了。
哪儿变了?他说不上来。
笑起来大笑,怒起来大怒,愁起来大愁,不正经起来大不正经,可机警、稳重、敏锐、计谋,一样未缺。
是该说他亢奋,还是有点儿……歇斯底里?
戚少商自己当然是意识不到的。
他在心里把现下的局势,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分析了个透,更把顾惜朝想了个遍,他的作风、手段、性格、背景,甚至想了好些个可行的路子……他戚少商不打没把握的仗!
就现在能够知晓的情况来看,顾惜朝是翠雨楼的楼主,他的手下大多训练有素,楼子里有两名未知的高手,一个管家,一个妻子,两个儿子……“啪—!”戚少商捏碎了一个酒杯。
哈!你顾惜朝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当初你对傅晚晴如此情深,结发一亡,不到几年就再结姻缘……你……你……
戚少商扔掉碎杯子,拍开一坛酒就往嘴里灌。
结果这一夜,大醉的戚少商没有注意到王小石的心不在焉,神情恍惚;微醉的王小石也没有听见醉趴在酒桌上的戚少商嚷嚷着“洗碗……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