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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翠雨楼的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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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觉得那个翠雨楼有点蹊跷,特别是那位夫人,很……很……”
“很美就是了。”戚少商一笑,道:“别想那么多。”
王小石点点头,“不过,这下你可已经输了一半儿了。”
戚:“为什么?”
王:“你没听到那孩子说吗,他们的爹一定是个俊俏的男人。”
戚:“老男人就不能俊俏了么?”
王:“你有见过哪个老男人俊俏么……”
“这……”其实戚少商很想说诸葛神侯,憋了半天愣是没憋出来,想想还是不说为妙。
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戚:“两件事。”
王:“哪两件?”
戚:“一探翠雨楼,二见楼主。”
王:“我们不是刚从那里出来?”
戚:“白天不来了,晚上再来。”
王小石一转手中的“挽留”,会意一笑。
————————————吾是白天和夜晚的小分———————————
江南美景,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暮色降临,是江花胜火,霞朝满目。
到了夜晚,又是别有一番景致。
尤其是在这天外灵山脚下看。
尤其是趴在这灵山边的翠雨楼宅院屋顶上看。
夜幕漆漆,繁星点点,渔火簇簇,波光粼粼。
面对此情此景,应是英雄对英雄,促膝赏月,夜光醇酒的良辰美景,或吟诗作对,附庸一番风雅;或知己相诉,宣一丝侠骨惆怅。
而不该是这么狼狈地趴在屋顶上的两个人。
戚少商和王小石微喘着气,全身牢牢贴着瓦面。
“没想到这翠雨楼守备得这么严。”王小石低声喃喃自语。
一旁的戚少商只是皱着眉。
他们不该轻敌的!早知如此就该换了夜行衣再来。
戚少商这样想着,瞄一眼穿得白晃晃的王小石和自己。
“嘘——”
戚王见到一个人穿过院子向自己的方向走来,手里还拿着一叠书册,来到二人正趴着的这座屋前,敲了敲门。
“夫人。”此人正是柳管家。
“请进。”
两人轻轻卸了两块瓦片,昏黄的烛光就这么透了出来,烛光不强,火苗还跳动着。
两人眯起的双眼慢慢睁开,渐渐适应了屋内的光亮。
王小石扫视了一下屋内的环境,能够到的范围不多,但他怎么看都不觉得这是女子的闺房。
木桌,木椅,书架,桌上摆着笔砚纸墨,另一侧是一张勉强能称之为床的床榻,没有缦纱,没有摆设,没有一丝一毫柔情的东西。
王小石禁不住揉了揉眼。
那位“夫人”正坐在桌边翻阅这些书册。
柳管家正在说些什么,那夫人倾听着,有时也开口说些什么。
他们两人说起来话都很轻,很定,仿佛天塌不惊。
王小石发现自己听不见他们说话,最大的原因,是风声。
这儿靠山临江,虽是柔情似水的江南,到了夜晚也不免阴风瑟瑟。
王小石听不见,戚少商自然也听不见。
他们没有放弃,耐心地“听”着屋子里的对话。
忽的有那么一刻,风停了,沙沙的风声戛然而止,传入耳中的,是像滤去尘沙般清晰的声音。
“柳管家,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你我共事,并无主仆之分。”
“夫人始终是楼主夫人。”
那夫人叹了一口气,道:“楼主去了何处?”
“陈大人今日做寿摆宴,楼主被请去道贺了。”
“……公子……怎么……喝……晚……热水……”
风又起,戚少商和王小石的耳中灌进了风儿。
过了良久也不见风有减弱的趋势,戚王盖上瓦片,速离了翠雨楼。
————————吾是夜晚翠雨楼前的小分———————
戚问:“看清那几栋楼了吗?”
王答:“没有,那些楼子几乎一个样子,连高度都差不多,除了那座塔,天色太暗,不好分辨。”
戚道:“外面一样,里面却很不一样。”
王问:“你进去了?”
戚答:“没有,进不去。”
戚少商和王小石说着,脚下丝毫没有停下,反而赶得很匆很急。
“有几层窗户假的,打开是砖石墙垣。”戚少商暗忖自己好几次开了窗差点直接撞在石墙上。
“外面看起来七八层的楼,里面可能只有五六层,或许有八九层。进得去的窗子布满了机关。再里面,怕是少不了机关暗道。”
“好玩!”王小石竟忍不住欣喜。
戚少商原本紧皱的眉头,被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给抚开了。
戚道:“那我们现在去做件更好玩的事。”
王小石眼里闪着不一样的神采,“去见那个楼主!”
————————吾是某大人府门前的小分————————
一样是屋顶,不同的屋顶有不同的命。
前一阵还警惕小心地趴在某楼地盘屋顶上的二人,此刻正大咧咧地躺在陈大人大宅主厅的屋顶上,看戏般地瞄着屋内的喧哗吹嘘、阿谀谄媚、浮世荣华。
王小石打了个哈欠,动动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心里暗暗叨念:这级别也差得太多了吧!
这陈大人好歹也是个官,那些守卫怎么就死都不肯抬个头瞄上一眼,无趣无趣。厅堂里那些个锦衣玉服的大人公子,一派富贵相,让人看得生厌,口上的逢场作戏更是比情人的甜言蜜语更让人起鸡皮疙瘩。想到翠雨楼楼主是这样一堆人中的一个,王小石的心竟大大的跌落下来。
还真是见面不如传闻啊!
王小石一个“不小心”又听到了一句恭维那陈大人的“美言”,冷不丁地一个激灵打了个冷颤。
他一转脸朝向天空,有些听不下去了。
眼前是漫天的繁星,闪亮交汇着。看得久了,像炫了目,昏了眼,看得星星都动了起来,连成了许多莫名的形状,最后拼成一张俊美的容颜。一样是锦服华缎,那人穿着为何就如此脱俗俊秀,江上,月下,船头,琴音箫律,飞扬的白色锦衣,那起舞之人,像只傲然的白鹤……那是王小石常做的梦,他痴于梦里、醉于江边,渐渐地,身边那两名灵气的女子不见了,他满心满眼都只有那神采飞扬的身姿,亦幻亦真……
王小石一惊,闭起眼摇了摇头,再睁开,眼底已爬上一层苦涩。
那苦涩一点点蔓延开来,染上他的眉,他的面,他的唇,于是不一会儿,王小石的整张笑脸,就写着大大的“苦涩”二字。
王小石是不善于隐藏自己心事的人,别说是心事,连心情都很难掩住半分。若是让王小石去骗人,恐怕他还没开口就要被人先揭穿了。
乐就是乐,悲就是悲,王小石觉得,人生在世,如果连自己都不诚实面对,岂不是活得太累了?
他自以为自己活得很诚实。
这也难怪王小石,是人往往都只能看到自己好的一面。
缺点,也分两种。自己看得见的,是缺点,也不是缺点,自己可选择改,或不改;自己看不见的,才是真正的缺点。
事实上,王小石对自己,已经做到了大部分的诚实。
还剩下的一部分,只能说是人之常情了。
王小石是有情之人,亦是深情之人。
他揉了揉眼,手上竟有些湿润了。
王小石身边的那人却不怎么诚实了。
恰恰相反的是,那人是深知自己“不诚实”的。
这也是为什么,戚少商要比王小石辛苦许多,他面对最大的敌人,是自己。
戚少商不似王小石那般逍遥地躺卧着,他只是坐着,眼睛却没离开过厅里的情景。
戚少商在想什么呢?
他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否认了,自己看着那喜庆红烛想起的,某日塞外边关,生杀大帐里的歃血为盟。
不知怎的,戚少商又“恨”了起来。
这些就是你想要的?这样虚伪的官场,作呕的攀附,就是你想要的权势?为了这些东西,你甚至一刀斩断你我的情义,你还要我的命?!
戚少商的身子竟颤抖了起来。
王小石开口问道:“究竟哪个是翠雨楼楼主?”
“你觉得哪个像?”
“哪个都不像。”王小石想都不想就蹦出一句,“要真在这里面,那翠雨楼也完蛋了。”
“莫非人还没到?或者他藏得太好,真人不露相。”
“看长相还会认不出?那群尖嘴猴腮的,可没几个能看的。”
王小石又扫了几眼,突然道:“那陈大人面子倒挺大嘛。”
“什么?”
“还请了追三爷来给他贺寿。”王小石说完一顿,“追三爷也来江南了?”
“什么!”
戚少商一怔,一个大翻身跃到王小石身后,从王小石的角度看去。
那一片是他视线的死角。他居然!差点就这么错过了!
那是一处偏席,那人独自坐着,不言,不语,独自饮酒,像周围的空气被隔绝了一般。偶尔这个大人,那个公子会上前拜问,他笑脸相对,不迎,亦不退。一身亮蓝色锦袍显得富贵非凡,只是卷曲缠绕的乌丝被一根朴实无华的木簪所缚,与身上的珠光宝气着实有些格格不入。
那人一抬头,在王小石眼里,望见的是一张与追命酷似的、清秀俊美、白净脱俗的面容;在戚少商的眼里,却只有震撼。
是的,是震撼。
震撼得戚少商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该的,不该的,对的,不对的,从前一直缠扰着戚少商的心事烦恼,在那一瞬间,不是轰然爆发,而是轰然消失了。
于是他只能愣着。
这一下,戚少商倒是冷静了下来。
“那不是追命,是顾惜朝。”
戚少商当然冷静了,因为他的脑子里根本就空白一片,想乱都乱不起来。
“哈?顾惜朝?”王小石大吃一惊,“那不就是你的……”
王小石没有说下去,他发现戚少商有些不对劲,有些恍惚,有些失神。
扑通——扑通——
戚少商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明明白白地感觉到胸口的起伏,背脊上居然冒出了热汗,浑身燥热了起来,他惊慌、惊讶、惊异于自己心底抑制不住的——
狂喜!!!!!
——————————吾是那大街上的小分——————————
塞外边关离江南很远,至少比离京城远。
当年那轰动一时的逆水寒一役,在今日的江南已无人问津。
江南本是安逸之地,安逸的人,安逸的百姓,感兴趣的,更多是琴棋书画,风流雅士,对遥远京城的龙争虎斗、剑拔弩张,只是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不用说那北方大漠流传来的故事,淡了,偏了,也无人记得了。
顾惜朝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三年。
从陈大人的府邸出来,已是午夜了。
顾惜朝一个人走在空荡的大街上,身影清朗得单薄,单薄得有些寂寥了。
他甚至不带一个随从。
因为他喜欢独处,享受独处,也习惯了独处。
爱独处不代表孤独。
至少顾惜朝很少时候会感到孤独。
在他孤独的时候,身边就会有一个朋友。
那个朋友,却经常感觉到孤独。
顾惜朝甩了甩披散的卷发,拍了拍身上的衣袍,就像身上沾染了些什么污浊之气,又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江南的夜,还是有些凉意的。
他叹了口气,心情似乎有些沉重,喃喃地道:
“这一夜,还真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