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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池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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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和俞义飞在那洞穴中等着。
他们不走,不是因为无路可走,而是因为有两条路可走。
那洞穴有另两个出口,他们不知该往哪条去。
等了好久,才见顾惜朝背着戚少商从通道口子出来。
这时候,戚少商已经为顾惜朝捥上了发,插上了发簪。
王小石和俞义飞见他如此虚弱,疲倦的眼皮一搭上又立刻反弹性着微睁开来。
“顾大哥!真的是你!”
“戚大哥他怎么了?!”王小石急着问。
“他刚才运功,血气倒转,毒未褪尽受了内伤,”顾惜朝说着,急急地走到一边,轻轻放下背上的戚少商,一个飞身就跃上药柜子,从一个抽屉里取了两颗药丸,来到戚少商身边让他服下。
“顾……”王小石一时也不知怎么开口称呼顾惜朝,就恭敬地道一声:“顾公子。”
“多谢你救了戚大哥。”
顾惜朝板着一张脸,冷冷地道:“是他命太硬,我想拿都拿不走。”
不知道为什么,王小石看着顾惜朝这样说着,冷峻的表情竟透有一丝柔软,他的心突然“咯噔”一下,忆起了一个也常常冷着脸说话的人。
人一旦脱离危机,神经放松下来,就会有些疲惫,有些混乱,混乱过后是疑虑,疑虑一齐冒上来,才叫人不知所措。
“我想静一下。”
顾惜朝说着,一个转身在戚少商身边靠墙坐了下来,静静闭上眼。
戚少商未醒,是昏了过去,解药一下肚,他微睁的眼,见着顾惜朝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的神情,就再也支持不住,失去了知觉。
其实有疑虑的人不止是顾惜朝一人,且不说表面上大大咧咧,心里头有所留意的王小石,疑问最多的怕是俞义飞了。
王小石的疑问很多很大,还无根可寻,因为他才到江南几天,很多事摸不着北,也无从知晓,这样的疑问,构不成疑问,所以他什么都不问。
俞义飞也不问。
俞义飞的疑问不多不大,但有根有据,有线可寻,还可能问问一针见血、一语中的。
他不问,是因为他够识时务。
俞义飞的武艺比起两年前是长进了许多,长进到了足以担当副楼主的功力。
但光靠武艺是当不了副楼主的。
那还靠什么?靠侠义?
当然不是,他既然能担得下这个职位,必然有些过人之处,其中一项,就是够识时务。
而识时务最基本的表现,就是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该说的时候不说。
顾惜朝不是个爱说废话的人,也不是个爱听废话的人,对着外头,那是另一回事,见机行事,逢场作戏,这是处事的工具。不说对外,就只对自己的弟兄,他向来少言寡语,谀言奉承的人,也得不到顾惜朝的重用。
俞义飞深知这一点,所以他虽然性格豪放,小心思还是有一些的。
这会儿,他看得出,顾惜朝的心很乱,加上自己身上毒性刚褪,纵然有再多疑问,也不愿去打搅他了。
顾惜朝说要静一会,俞义飞自然拉着王小石离得远远的,也在一旁坐下休息。
顾惜朝正在考虑,太多的事在他的心里盘根错节,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他好端端地经营着翠雨楼,戚少商就这么来了,还带来了王小石。
才来几天,就有人下毒,有人截杀。
他开始觉得,戚少商这一次来江南太过蹊跷,像是有人故意引来的……
忽的感觉肩头一沉,赫然是一旁的戚少商压下来的大脑袋。
顾惜朝却没有动,就这么任他把头枕在自己肩上。
他甚至闭上眼,仿佛自己从来不曾察觉这一切。
一闭上眼,又是另一番景象。
滴嗒……滴嗒……
是酒滴落的声音。
那个黄沙漫天的地方。
那个寒风呼啸的夜晚。
那个简陋破旧的酒肆。
那只琴。
那把剑。
那碗酒……
“我好像听见了琴声……”
“嗯……”顾惜朝这才一惊,突然猛地睁开眼,想一把推开身边的戚少商,奈何一只手被死死地攥住。
“嘘——别动。”戚少商依旧倚着那个瘦削的肩头,低沉地道。
顾惜朝竟也低下声来,说:“戚少商,你醒了就早说,别挨挨蹭蹭的。”
戚少商用软弱无力的声音答道:“我浑身无力,抬不起头来。”
顾惜朝一瞪那只被攥得有些生疼的手。这叫浑身无力?!
洞的另一边。
“王兄……”
“你还是叫我小石头吧。”
“哦,好。小石头,你……”俞义飞迟疑了一下,道:“你是不是骗我?”
王小石一阵奇怪:“我骗你什么?”
“你说他们两个是仇人。”
“这……”王小石愣了一下,“他们的确有过血海深仇,我没有骗你。”
“仇人就他们那样儿的?”俞义飞朝戚顾二人努了努嘴,差点把王小石给逗笑了。
这样儿算啥,我还见过更那样儿的呢……
王小石心里一哆嗦,只觉一阵燥热爬上了耳朵。
“我也不太清楚,你可以去问问。”
“问?怎么问?我说‘你们两个是不是仇人啊?’”俞义飞没好气地白了王小石一眼。
王小石哈哈地笑起来,一出声又突然噤声,望了望洞穴那边正“闭目静坐”的二人。
“顾公子从来没跟你提过吗?”
“没有啊。顾大哥从来不提自己的事。他一开口就是江南的势力,京城的局势,楼里的规矩,少爷的晚饭……”
“噗——”王小石愣是没忍住。
“小空和小悟到底是谁的孩子?”王小石接着问。
“是夫人的。但应该不是顾大哥的。”俞义飞说,“可夫人跟他们不亲,倒是顾大哥关心得比较多。”
“为什么呀?娘不疼孩子,这没道理啊。”王小石忿忿地说。
俞义飞像是遇到了谈话投机的朋友,兴奋地道:“就是啊!我现在都没弄明白呢。平日私下里跟些弟兄也问过,没人知道呐。我看啊,估计不是亲娘。”俞义飞说到最后一句,突然轻声细语起来,活像个爱八卦的妇人。
“别看顾大哥平时总清冷着一张脸,对俩小娃子还是挺亲切的,对兄弟们也是不错的。每次楼里建了什么功立了什么业,他都设宴给兄弟们庆祝,可顾大哥不胜酒力,每次都早早退席,还吩咐我给兄弟们好好庆祝,大伙儿跟得久了,也知了他的性子。”
才聊了一会儿,就见顾惜朝寒着一张脸,走来说了句:“你们两个过来。”
三人回到戚少商身边,戚少商显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
“戚大哥!你醒了!”
顾惜朝又道:“阿飞,你背他。”
“我?”俞义飞怪叫一声,“顾大哥,我也刚中了毒啊!你不是忘了吧!”
“你的毒不碍事了。王楼主是客人。”
王小石连忙上前,“不不不,还是我来吧。”说着就上前架起戚少商的一条胳膊。
顾惜朝不多说什么,转身就朝一个洞口走去,边走边道:“跟我来。”
还未走进洞口,顾惜朝突然停住了脚步。
三人也就跟着停下。
顾惜朝转过身,突然看向王小石,像是做着什么重大决定似的,犹豫了一下,道:“小石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说罢,就调转方向,朝另一个洞口走去。
王小石呆呆一愣,他刚才叫他什么?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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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条通道倒是不长,他们一行人很快就出了洞口。
在黑暗的环境里待得久了,一出来就不太适应外头的强光,王小石眯着眼打量着外面的状况。
周围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小树林子,倒是这条路……
王小石踩了踩脚下的地。
铺得倒挺平坦。不光是这条路,连刚才通往洞穴的通道,都像是人故意铺得这么平坦。
王小石扛扶着戚少商,边走边抬头望了望天。
头顶上是厚厚的云层,把洒下的阳光卸去了一层金色,和透过云层依稀可见的几座巍然沉寂的楼影……
楼影?!
王小石揉了揉眼,把双眼撑得老大,才看清了那几座矗立在苍穹之下的白色楼宇。
“翠雨楼?!”
戚少商和俞义飞闻声,也顺着王小石的视线抬头望去。
果真是翠雨楼。
“那么这里……是后院?”王小石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心跳重重地漏了一拍。
顾惜朝没有答,依旧向前走着。
王小石的心却开始七上八下地乱跳,心里有些喜,有些惊,又有些怕,脑子里也开始胡乱猜测,一会儿想起梦中那个奇峰秀美的人间仙境,一会儿又猜会不会是顾惜朝扮大夫住的那个山中茅庐……
还没待到他猜测完,眼前就有了答案。
那是一座别致古雅的亭台楼阁,架在一方静湖之上,水面碧绿清澈,景色怡人,从不远处不断飘来娉娉袅袅的烟雾,地方不大,却精致漂亮,仿佛是为一个人专门建造的。
顾惜朝却没有领他们进去楼里,而是绕过楼阁直向那传来阵阵烟雾的地方走去。
路过那楼阁,王小石细心地瞄了几眼,见那些楼阁虽有高有低,却没有一个台阶,全用平缓的斜坡连接着。
越往前,越是烟茫茫,雾蒙蒙,王小石觉得自己这回真是“云里雾里”了。
走了一阵烟雾又开始稀薄了,渐渐能看清了前面的景色。
几人开始同时感觉到微温带潮的空气,和越发浓重的药味。
这味道不同于顾惜朝身上清淡的药草香,而是很浓很涩、让人一闻就觉得口中带苦的药味。
顾惜朝带他们上了一座小石桥,就停了下来。
这真的是一座小石桥,很小的石桥,小得光他们四个人就占去了桥的一半长度,这样的桥,看起来更像是装饰。
当然这的确是一座桥,因为它横跨着一个池子。
池子那头的山涧,有一股热泉源源不断地涌出,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小小的瀑布,溢出的池水又从桥的另一侧流下山去。那涌出的热泉,带着大量的热气,化为纯白的烟雾飘散开来,若不是那苦涩异常的药味太扎人神经,还真有些人间仙境的模样。
几人放眼望去,那池子里的水却不那么漂亮了,既不清澈见底,也不碧绿湛蓝,棕棕黄黄的,水面上还漂浮着不少草根药渣。
戚少商紧皱着眉头。这还真像一碗大苦汤。
再撇开些水雾看过去。
池子里头坐着个人。
他披散着一头长发,发很长,在背后直入到池子里,前头的几屡发微微遮住了脸庞,却遮不住一张清秀俊朗的面孔。
棕黄色的池水没到那人的胸口,露出白得透明的颈子和深刻的锁骨。
肤,白到透明,并不是什么好事,那是一种病态的白,可映着这人,却让人觉得莫名的凄艳。
骨,深到如刻,也不是什么好事,那正突显了这人的骨瘦嶙峋,可又另人感到一阵凄美。
池子边放着一把椅子,但不像是把普通的椅子,这把椅子让戚少商想起了另一把椅子——无情的“燕窝”。
这是一把轮椅!
轮椅上摆着一套整齐叠放好的衣服。
由于水汽烟雾的关系,原本几人该是看不见那衣服的。
可他们看见了。
因为那抹红。
红得艳丽。
红得刺目。
红得像把熊熊燃烧的烈火。
亦像那人燃烧不尽的生命之火!
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来人。
戚少商和俞义飞看得有些惊艳,王小石却早已湿了眼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听到王小石颤抖的声音,喊了一声: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