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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你的簪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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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余鸿焰邀了顾惜朝来看戏。
鸿焰帮容不下翠雨楼,翠雨楼也必不让鸿焰帮。
所以余鸿焰不可能请顾惜朝看戏。
不是看戏,那就是谈判。
戏,开唱了。
舞台上的白衣女子一个抬手,一记眼神,开口便来。
才开场不久,就有人动了。
先动的,是顾惜朝身边的这两个人。
他们亦是一刀,一剑,直扑偏席中的步亡羊和步补牢。
“天若有道!”
“亡羊补牢”二人大喝一声,提刀拔剑,应战。
那两人,是翠雨楼楼子里的兄弟,殷天若,齐有道,合称“天若有道”。
刀对刀,剑对剑。
一瞬间,两对人厮打了起来。
戏,未停。
“翠雨楼的!我们帮主好意请你们来看戏,你们做什么突然动手!”步亡羊边打边道。
殷天若手上接了几刀,一阵冷笑:“打的是你们!又不是你们帮主。嚷嚷什么!”
步补牢挥着剑,接着道:“我们和你们两个并无恩怨,你们打我们做什么?”
“你们刺杀我们楼主,就是和我们有仇有怨!”齐天若一个转身,挡下一剑。
四人厮打之时,顾惜朝正悠悠地喝着酒,余鸿焰手中掐着核桃,听着戏,仿佛都没看到一旁的刀光剑影。
突然间,余鸿焰手中飞出了两个小东西。
那是核桃壳。
余鸿焰从不让核桃壳落在小盆子以外的地方。
他这一出手,必然有意。
两颗核桃壳,打向两个人,也打中了两个人。
步亡羊和步补牢同时被击中胸口,翻然倒地。
顾惜朝依旧喝酒,不语。
亡羊补牢同时看了看自己的帮主,收起攻势。
“天若有道”一击得势,也无意追击下去,道一声“承让”就转身向顾惜朝身旁走去。
才走了几步,两人猛然觉得膝盖内侧被什么东西强力一击,不得不用刀剑支撑跪地。
两人往地上一看,又是两粒核桃壳。
“余鸿焰你!”
忽闻一声轻咳,两人看看顾惜朝,起身回了座。
第一轮谈判,结束。
余鸿焰用了四粒核桃壳表了态。
先前的两颗,他打的是自己人,是向顾惜朝赔不是,亡羊补牢二人的刺杀,是鸿焰帮理亏。
之后的两颗,他打的是对方的人,是告诉顾惜朝,我虽然道歉,可态度上绝对不会让步。
他的“话”,顾惜朝收到了。
第二轮,该是顾惜朝表态了。
顾惜朝如何表态?
顾惜朝敬了一杯酒。
他举起面前的一个空杯子,斟上酒,对着余鸿焰一举,手腕一起劲,那盛酒的杯子就横飞出去,穿过舞台,直向对面的桌子飞去。
顾惜朝敬了酒,余鸿焰却不肯接。
余鸿焰手中又出一壳,猛地击向酒杯。
“哐——”地一声,酒杯就在那唱戏的白衣女子头顶上炸开了,水酒洒落。
那女子仍旧唱着戏,和着曲调大大地翻转起身来。
等到她停下来,杯子的碎片落了一地,酒水也洒了一台,可她的步子从容不迫地未踏上一块碎片,身上的白衣未沾染上一滴水酒。
顾惜朝看着这女子,眼光一闪,忽见余鸿焰“回敬”而来的酒杯。
顾惜朝当即摸出一粒石子,巧力一弹。
那石子光滑无棱,自酒杯边轻轻擦过,只见那酒杯在空中斜斜倒转,美酒就这么凌空倒下。
此刻,那唱戏的白衣女子正向后下腰醉酒,那道酒柱就这么稳稳地灌入口中。
女子起身,那酒杯悠悠地落于手中。
她又是一个回转,酒杯飞出,落于余鸿焰的桌上。
第二回合,是顾惜朝赢了。
我敬你一杯酒,这江南分你一杯羹,你碎了杯子洒了酒,是你无能整治得好,我却能游刃有余。
两人未说一句话,就已拼了两轮胜负。
第三轮谈判就要开始。
却被打断了。
一个富家公子手了拎了壶酒,摇摇晃晃地闯上戏台。
这下,锣鼓声停了。
白衣女子的动作也停了。
顾惜朝和余鸿焰都冷冷地看着。
整个大堂一片寂静,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台上。
那醉醺醺的公子踉踉跄跄地走向唱戏的女子,满脸通红,口气轻佻地嚷着:“漂亮……漂……漂亮。”说着,伸手就要抚上女子的脸颊。
那唱戏的白衣女子,身材不似其他女子那般较小,甚至比那醉公子还要高,她冷冷地俯视着这个男人。
那醉公子的手,刚想触上女子的面颊,却触不到。
因为他的食指和中指已经没有了,断了!
这一下酒醒了,剧痛夹杂着血腥味阵阵传来,那公子惨叫一声,坐趴在地上。
唱戏的女子冷笑一声,突然眼露凶光,出手就朝公子打去。
她出的是拳?是掌?是指?没有人看得清。
顾惜朝一拍桌子腾空而起,跃上前踢开了那一击。
待他落地,舞台上多了另一个人。
余鸿焰。
余鸿焰突然就出了手,与顾惜朝争打起来,才过了没几招,又突然住了手。
不悦地道:“我请顾公子来看戏,他却不亲自来,太没诚意了。”
“顾惜朝”一愣,轻轻扯下一张薄薄的面皮,露出一张清冷如雪的脸。
正是牟雪殇。
他向余鸿焰一抱拳,微微低了低头表歉意。
余鸿焰也不怒,道:“他既然没来,我们下次再约。”
说罢,用手轻轻拍了拍牟雪殇的肩膀。
牟雪殇清冷微亮的眸子看着那只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眼中闪过一道难以察觉的光。
不一会儿,两帮的人都离开了含笑坊,原本鸦雀无声的大堂顿时沸腾起来。
“你看,果然出事儿了吧!我没说错。”
“那公子真是活该。”
“自讨苦吃啊。”
“那个是翠雨楼的楼主?”
……众人一片议论纷纷。
“诶?那唱戏的是谁啊?他伤了人,也不怕人告上官府。”
“有含笑坊罩着呢,官老爷才不管这儿。”
“那个,是男人吧?”
“可不是?那是城里最有名的角儿,白幽梦,白公子。”
……
舞台上,那被断了指的公子仍坐在舞台上。
他不能动。
恐惧让他不能动弹。
他正看着一个孤高冷傲的眼神和嘴角勾起的冷笑,一步步逼向自己。
每走一步,都听到歌声……一个好听的男子的声音……
“我若要鸿鹄志在天下,”
一步。
“只怕一失足成千古笑。”
两步。
“我意在吞吐天地,”
三步。
“不料却成天诛地灭……”
走到第四步,那公子已吓晕了过去。
———————————回茅屋吧——————————
四人沿着地道走了没多久,只觉一阵地动山摇,远处传来轰轰的爆炸声。
“糟了!他们把屋子炸了!”
说罢,老伯一把把手里的书塞给王小石,道:“你带他们先走!”
转身就要回头,却被人一把拽住胳膊,道:“你要做什么?”正是戚少商。
老伯不予理睬,一甩手臂就要走,忽闻背后突如其来地一句:
“顾惜朝!”
那老伯顿了一下,道:“别废话!快走!”
说完,朝着黑暗中奔去。
“戚大哥……”被戚少商这么一喊而愣在一旁的王小石刚想开口。
“你们先走!”戚少商话还没有说完,人就追了出去。
戚少商在黑暗中跑了一阵,很快就见到了亮光,和一个人影。
他到的时候,那老伯正蹲着身子,在地道的入口放着什么东西。
戚少商急忙上前,道:“顾惜朝,我知道是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人也不多纠缠,一把扯去面皮和假发,一头纠卷缠绕的乌发带着淡淡的药香,像瀑布般倾泻下来。
“我不是叫你先走吗!”
盯着眼前那张微怒漂亮的脸庞,戚少商呆了一下,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要怎么答他,随口扯了一句:“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我什么时候说要去死了?!”顾惜朝不悦道,手里一刻都没停下,道:“我只是过来把入口炸了,不然一定会被他们发现。”
刚说完,头顶上竟是一亮!
糟了!
顾惜朝一跃而上,对着就要落下地道的黑衣人就是一掌。
他落下时,手中对着已经埋好的引线弹出一点火星,那引线噌噌两声开始爆起了火星。
顾惜朝一落地就拉着戚少商向地道里飞奔。
那引燃的引线和火药离得太近,还没奔出几步,炸药就炸开了。
戚少商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身后传来滚烫的气流,接着便是岩石碎裂崩塌的声音。
戚少商转头望了一眼。
只一眼,便是一惊!
随着入口的崩塌,火光顿时熄灭,就在这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瞬,戚少商看见了一块巨石。
一块飞向顾惜朝后脑的巨石!
下一刻,地道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不一会,石头的碰撞砸击声也小了下去。
顾惜朝一回神,在黑暗里摸找了一阵,摸到了人,心里微微放下一口气,突然觉得手中一阵湿滑,心中大惊!
他急忙摸索着点起架子上的火把,回头一看。
只见戚少商曲起一腿靠着地道的墙壁坐着,右手持剑撑着地面,左手拼命捂着口鼻,仿佛想阻止口中不住溢出的鲜红液体。
顾惜朝快步上前,猛地拉起戚少商的手腕把脉,怒道:“你运功了?!”
戚少商没有答,他的口腔里溢满了血,他不能说话,一说话,喉咙里就要冒出更多的血。
可是他忍不住,血在他的指缝间渗出、流下,他开始咳嗽,咳血,咳得弯下了腰。
顾惜朝一把扯下戚少商捂着嘴的手,道:“吐掉!”
戚少商也不知怎的就乖乖向边上吐出一大口血,接着是一串带着血腥地喘咳。
顾惜朝扶过戚少商的身子,在他背后一连串挑、拨、弹、点,接着推出一掌,戚少商最后一口淤血总算吐尽。
顾惜朝轻叹一声,“我身上没药。”他快速站起身,扶起戚少商背在身上,毫不迟疑地向地道里而去。
——————————————地道小分————————————
地道的那头,王小石扶着俞义飞正往前进着。
“王兄,那个……那个大夫真是顾大哥吗?”俞义飞问。
王小石答道:“戚大哥说是,那就应该是吧。”
“诶?为什么呀?”俞义飞有些不服气地道,“我和顾大哥相处了两年,都没察觉什么,戚兄也才见了顾大哥几面吧。”
“不止几面。”王小石答。
“嗯?原来戚兄说来探望故友是真的,他们真的是朋友。”
“不是朋友……”王小石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不是朋友?那是什么?哎呀王兄你别话说一半儿啊。”
王小石的脸抽动两下算是笑了笑,道:“几年前的逆水寒一役,你没听过吗?”
“逆水寒……”俞义飞眼朝天花板一翻,想了想,道:“噢……就是那个什么神龙大侠被人追杀了一千里的故事吧。”
王小石怪眼一翻。当年轰动一时的名案,传到这儿怎么就成了传奇故事了。
“当年,带领连云寨在北方边关驻守抗辽的“九现神龙”戚少商,因为一柄逆水寒剑,被人污蔑是通敌叛国的卖国贼,朝廷便派人收剿连云寨。据说当时朝廷派了一个人,他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千里追杀戚少商,所到之处横尸遍野,杀尽了戚少商的兄弟朋友,最后竟逼宫谋反,在皇城之巅被戚少商打得一败涂地。”
俞义飞听得挺郁闷,一会儿才道出一句:“那个追杀的人……是顾大哥?”
王小石点头。
“他们是仇人。”俞义飞一脸严肃地说道。
他难得严肃,难得不带着笑说话,王小石第一次察觉到了俞义飞语气中的防备之意。
他们是仇人,曾经的仇人,现在就有很大的可能是敌人。
俞义飞的义气,对的是朋友,是兄弟,如果他们两方立场对立,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得先出去再说。
他们似乎已经走了很久,王小石举着火把,发现前面快走出通道的尽头了。
出了口子,是一处宽敞的空地。
王小石循着墙边的架子一一燃起火把,那处空地登时被照得通亮。
两人惊讶地发觉,那空地不是“空”的,而是一个极大的洞穴。
看周围的岩石整齐规律,他们能肯定,这洞穴是人工开凿的。
那洞穴不是“空”的,那有什么?
有的是一排排的书架子,和万卷藏书。
不止是书架,还有一排巨大的柜子,柜子上的一格格小抽屉整齐划一地贴着药材的名称。柜子的尽头,摆放着大堆大堆的药草植物。
王小石从第一排架子抽了几本书来看,是医书;第二排,是诗词;第三排,是兵法;第四排,是乐理。
王小石没有再往下去,因为那些架子还不是一般的多,那些藏书的量足以另他们叹为观止。
这根本是一个极大的地下藏书库!
————————————地道另一头——————————
顾惜朝背着戚少商快步走在无尽的黑暗中。
从他们一开始走进黑暗,顾惜朝就开始说话。
“戚少商!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戚少商眼前一片漆黑,涣散的神智被一个泛着怒意的嗓音一下提了上来。
“是,是我不知好歹。”戚少商的声音有些虚弱,认命地道。
“我不是叫你不要运功吗?”
不运功。
我也知道不能运功。
你的话我没有忘。
可眼看着那飞石砸向你,我哪还有时间去想要不要运功。
“你有危险。”
戚少商感觉身下的身子颤抖了一下,转而又是冷冷的声音。
“我有危险也不要你救。”
“是,是我多管闲事。”戚少商听着他的话,心头一痒,居然有些想笑。
“戚少商,遇到你,我就知道没好事。”
“是,我不该来找你……”戚少商沉沉地说,语气里却完全不是认错的味儿。
“以后你可以改名了。”
“改什么?”
“不叫戚少商,叫戚麻烦。”
戚少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像被呛到一样咳了起来。
“笑什么笑!这种情况下你还有心情笑!”
“这种情况下你顾公子还有心情开玩笑,我当然要……咳——咳——,要捧个场。”
“你和阿飞怎么就中毒了?”
“有人在酒中下毒。”
“知道谁下的毒吗?”
“顾公子,你什么……时候开始爱问废话了……”戚少商的声音越发虚弱了起来。
“你怎么认出我的?!”
“……味道。”
戚少商的头搁在顾惜朝的肩上,他忽的就挪了挪脑袋,埋进那头卷卷的乌发,嗅了嗅,一不小心,脸就触到了一只发烫的耳朵。
“你……很热……”
“背个大男人走了那么远,你来试试热不热。”
戚少商心头又是一痒,只觉得心里面暖着,很舒服,舒服得他很想睡。
“如果可以……我也想背你……走……走……”
走一辈子。
戚少商恍然间听见自己的心声,还来不及抓住,就听到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喊。
“戚少商?戚少商!你不觉得今日此情此景很熟悉吗!”
戚少商的魂魄像被倏地楸了回来,脑中闪现着几度惊扰自己的梦魇。
连云寨、乌鸦岭、地道、炸药、阮红袍、劳二哥……
“你还记得吗!当年我就是这么逼你,害死了你的寨主兄弟!”
记得,这一切他都记得!
“你还没有报仇!等到出去了,我们再拼个你死我活,戚少商,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杀你!我要杀了你!”顾惜朝竟有些口不择言起来。
“是,你要杀了我……”戚少商忽然感到身下的身子很单薄,可这单薄的身子,有力的双手,一步一步,负起了他的重量。
他生命的重量。
我引你为知音,你却要杀我……
我让给你半生基业,你说要杀我……
我放你生路,你说就算我今天不杀你,你也还是要杀我的……
鱼池子里你对我吐露真言,说完又是要杀我……
皇城决战你已败,你却说我们重来,你仍是要杀我……
你要杀我,你一直都说要杀了我……
现在就连救我性命,都喊着要杀了我!!!
“戚少商!我……”顾惜朝刚想扯上毁诺城、雷家庄,就被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嘴。
“你的……簪子……呢……”
顾惜朝一愣,从衣襟里摸出那根他用惯了的檀木簪子,碰了碰嘴上的那只大手。
戚少商接过簪子,伸手便抚上顾惜朝的鬓发,撩起青丝,慢慢为他整理头发,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说——
我不会睡去,我为你束发,直到你要的时间,直到我们走出这里……
所以。
你什么都别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