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杀》涂棋

6、六 六

　　六
　　H和艾米融化在了彼此的体温里。无声电影，画面紧凑。
　　桌子旁边的那堆剩骨未曾有人收拾，那只猫重新爬出来，又去啃食自己的美餐。即使已经索然无味，但它还是喜欢这顿佳肴。它饿了，它很久没吃到肉了，于是它像个小丑一样蹦上桌子，绕着这个来自中国的瓷碗转了很多圈，它用爪子拨了拨刚才弄掉的筷子，确定时机成熟之后，美餐了一顿。它当然不会错过这鲜美的肉汤，用舌头尽情地卷进嘴里，享受着这奢华的恩赐。它来了兴致，在桌上打滚，可是它没想到那只瓷碗摔在地上会发出那么大的响声。但即使这样也没人理会它，就像它刚才在盥洗室抓烂马桶上的那本书一样，一切都平静如初，没有预想中的轰动产生，也没有任何指责与咒骂，什么都没有，从它那双圆睁的眼睛就看得出它的惊愕，这完全没有理由的安静与平淡。但此时，艾米和H那蛹中的世界正准备化蝶，它在为自己歌唱，疯癫而静谧的歌谣。而这只猫的世界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暗自神伤，它来不及羡慕，也来不及唤醒沉睡的逝者。

　　艾米还没有死。H听说后来有人从湖里救起了她，她整整在迷惘的世界里呆了三天三夜，一刻也不曾清醒。可她醒来后又开始微笑，她谁也不恨，一如既往。
　　H眉头紧锁，他一定认为这不可能，它要杀掉艾米，一定要。他要得到艾米，他要拥有艾米，一切的一切，生或死都已经不重要了，笼子中的艾米与失去呼吸的艾米是一样的，他们都无法离开H。而H的爱情是雍容华贵的宫殿，也是钢筋质地的牢笼，在其中，那是最幸福的囚禁，来自于最脆弱的抵抗，结局只是幻境中的自足。而当破晓来临之时，你会发现你生活在食人花的恶沼之中。美与丑的颠覆，奇异的世界。

　　H醒了，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左边的脸颊血液回流，组成一道红色的瀑布，横在脸上。
　　H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开始写信。写给艾米。
　　亲爱的艾米：
　　那只是个悲剧，是个不可饶恕的过错，那个夜晚是恶毒的丑陋，在那里发生了最邪恶的亵渎，亵渎了我的良知。我想，我已无法弥补，但只剩我对你的爱，你明白，因为，此时，此时你笑了，我看得到，我的祈祷成了真实的幻境，你的笑终于解释了一切谜团。
　　我想念过去的时光，珍贵的流逝。但我的誓言终究无法枯萎。我铭记着不灭的魂灵。
　　回来吧，艾米。回来吧，以及你的微笑。
　　明天晚上，我想你会愿意在湖边相见，我知道你愿意。一定。这是一场真实的约定，虔诚的信赖。
　　H
　　**年夏
　　写完信后，H又让人给镇上那家肉铺的屠夫捎了个口信，说是明天晚上在湖边有个交易，要务必过去。而且这会是个不错的交易，对屠夫来说。

　　在肉铺里，H又见到了艾米。可她已经死了。他夺过屠夫的刀，冲了进去，关起门，里面响起了疯狂而无法遏制的声音。那是邪恶的砍斫，无法言表的厮杀，艾米渐渐模糊起来，直到无法微笑。无法回到她遥远的国度。门缓缓开启，一股鲜血涌出来，在地上奔流，浸湿了屠夫的靴子。
　　H对屠夫说，留下对屠夫有用的，废弃的部分扔进湖里就好了。
　　接着H拎起一个袋子，黑色的袋子，湮没进远方的小路和葱郁的丛林之中。那个黑色的斑点也一起逃离了现场。

　　回到家里，已经六点了。H扑向床边，伸手掀起一直垂到地上的床单。可是猫却不在它的笼子里，只有艾米的一只手套，食指的指尖也被咬烂了。H又站起身仔细地打量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可是都没有那只猫的踪迹。这时，盥洗室里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响声，H知道它又跑到盥洗室里去抓马桶上的那本书了，那是它的最爱。
　　H推开门走进盥洗室，将那带东西倒在门后，立刻发出刺鼻的腥味。
　　那只猫像个孩子般叫了起来，它似乎知道那是H从肉铺给它买来的美餐。
　　H笑了笑，张开手抓了抓猫的头，然后切下一大块肉走进了厨房。这些肉只是肉铺卖不掉的一些骨头和内脏，但对于这只猫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的大餐了。
　　H坐在桌前，将碗里煮熟的肉一块块扔给猫吃，后来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他睡得很熟，趴在桌子上，两只胳膊叠在一起，右手稍稍握着，压在左手上面，只露出一排指甲，苍白，棱角分明，很久没有剪了，像杂草一样随意地生长着。他的左脸颊惬意地枕在胳膊上，不堪重负，凹了进去，而且面向右手，头发任性地堆在衣袖的褶皱里，像潮汐，阳光下的潮汐，特别明亮，动作率真。
　　这时，那只猫得不到肉便独自蹦上桌子，可是却将那双筷子拨了下来，在桌子上滚动，发出铛铛的响声，吓得它匆匆钻进了床下。
　　这时艾米推开门走了进来，坐在门口左手边的床沿上。仔细地打量着H。仔细打量着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