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杀》涂棋

5、五 五 已经

　　五
　　已经五点半了，黄昏该举行它的葬礼了。H盯着自己的手表，秒针拨动着阳光，在这个角度，有一些绯红色闪烁不定，那是余晖的舞姿，它在跳动，温柔的阳光，至死不渝。H抬头望了望沉重的夕阳，远方的一群山变得漆黑而没有棱角，它们靠着晚霞，像艾米提起过的那些东方精灵一样。H该回去了，已经五点半了。冬日的傍晚总是如此憔悴。
　　H抬头仰望天际，一阵骚乱拧断了远方的彩云。
　　又是那家氮肥厂，每天这个时候都在处理废气，烟囱高耸，将夜空切成两半，白色的烟雾被迅速挤出，腾起，轻盈而强健，然后向四面八方窜去，铺满整个穹顶。而事实上，也有一种声音被释放出来，伴随着烟雾，震耳欲聋，嘈杂，尖叫，呼喊，长鸣，混淆不堪。
　　H和那个男人在湖边交谈，它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被黑夜稀释，被嘈杂吞没。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在跳跃，节奏明快。他们的笑容流淌不尽。看来他们的交易很成功，谁都希望逃离这黑夜，尽快。
　　艾米融化在了灯下。

　　六点，H到家了。尽管途中只用了半个小时，他还是来不及脱掉身上厚厚的衣服就扑向床边，伸手掀起一直垂到地上的床单。床下有只笼子，钢筋已经生锈了，笼子被移动过，地上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锈迹，从笼子一角伸出来，隐约组成整齐笔直的格子。笼子里有只手套。这只手套相当安静，像是在保守秘密，但食指尖已经烂掉了，破口处的绒线想四面八方探出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世界。H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突然站起来，仔细打量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那只手套是艾米的，她逃走了么？笼子里的生活确实会让人恐惧，甚至绝望。而她别无选择，她只能活在笼子里，这是H所希望的，H幻想中的这种日子美好，惬意。一天一天，无须解释什么，无需指责什么。这便是生活。H的生活，以及艾米的生活。
　　艾米的眼神是天真的，她爱H，她愿意为他的选择而沉默下去。就在这个房间里，这只笼子里，艾米过着她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的全部都被这只笼子吞噬，这个夏天，也别无例外。
　　H 说过，她喜欢艾米，喜欢拥有艾米的感觉。是占有，没错，全部占有。这种感觉很平淡，像是落叶一样自然，它应该飘零，去亲吻大地，那是它的荣耀，它不能选择。这便是选择。
　　幸好，艾米是喜欢水的孩子，她会尝试着平静地流动，无声无息。一直到大海，游向那支静谧的暖流。于是化做一滴雨水，去遥远的地方飞行。
　　可是，今天，她一定是逃走了。她在改变，一只悄然舞蹈的蛹。匆忙之中，遗落了这只手套。挣扎的时候磨破了它的食指指尖。这一定是蛛丝马迹。艾米要去哪里？回中国去么？不！那里很遥远，很遥远，是再也无法抵达的世界。

　　目光疾驰，绕过前面的几株梧桐，就能看见一片湖面。梧桐干瘪的树干翘起了皮，挡住了视线。再往前走，梧桐被甩在了身后，湖没有动，只有最北边有一盏路灯，光线很弱，晕开去，倒映在黑暗里，向H脚下延伸。偶尔闪动。
　　艾米果然在那，在灯光下哭泣，听不到任何声音。H走上前去，用温柔的眼神看着艾米，艾米向后退，这时H将艾米搂进怀里，将艾米的白色短袖放进自己最温暖的地方。艾米笑了，一刹那间笑了，笑得单纯，她知道H很爱她。她在自己的黑白世界中打量着H眼角的泪，灰度适中，轻盈，散发着暖意。她知道H很爱她。
　　突然，H撒开双手，将艾米推入湖中。远处的氮肥厂在鸣叫。艾米只能在湖水中挣扎，荡起急促而杂乱的涟漪，可整个画面无声无息，持续了很久。是海浪，是火焰。

　　艾米死了，打捞上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哭了。

　　天空阴郁，大雪过后的N镇在窗外慢慢复苏，冬季行将逝去，到处一番明亮的色彩。但这明亮过于耀眼，人们都会期待冬季的完结，但又不想看到春的愁容。那只猫又从床下踱出来，在清晨时，它开始睡意愈浓，在地板中央蜷成一团。窗外的人流熙熙攘攘，但它已然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