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杀》涂棋

7、七 七 雨是

　　七
　　雨是两天前结束的，但在这个冬季，阳光矜持地总不愿露面。天色渐渐沉了下来，H走向了黑夜。
　　周围潮湿地似乎能拧出水来，大片大片的枯草在风中扭起了腰身。红蓝相间的砖墙坍倒在人烟罕至的小径两旁，风蚀日残，失去了华容。树木嶙峋，在夜里突兀地扮着鬼脸，就这样一直单调下去。或许它们在等待夏季，那是幻境，是所有人的梦，葱郁而斑斓，宁静而热烈。
　　风来自远方，未知的国度，但它带着沙土在婆娑，在石子上爱抚，它们都是爱人的指尖，无比温柔。
　　H仰望远方的嘈杂，它在云中挣扎，呼喊，像悲伤的孩子，像将死的生命。氮肥厂躺在那里，伸着坚实的烟囱，永无止境的聒噪，搅乱了云层，搅乱了平凡的世界。
　　艾米在那里，她很美，和灯光一样温顺。她的刘海是潮汐，乌黑的潮汐，在流浪，在呼吸，一切都是如此的自然。又是一滴雾水落在艾米的脸上，变成几条小河，温柔的小河。艾米伸出手来让它们在手心汇聚，灯光把它们变成钻石，光线昏黄，但很神秘。湖面很平静，这个孩子睡着了，它害怕惊扰，害怕被带离这个平凡的世界。
　　H送走湖边的那个男人，向艾米走去。
　　艾米在笑，依旧在无声的黑白世界中灿烂。艾米只能分辨黑、白、灰，它们组成了艾米所有的世界，但她的双眼可以触到真正的寂寞。一切伪装与掩饰都无法侵蚀艾米的心灵，她是最平静的孩子。她永远笑不出声，她不会歌唱，不会言语，但她听得到最神秘的呼吸，来自每个人最本能的天赋。那个世界里充满了真实，充满本真，那是艾米的世界。艾米审视着这年岁的荒诞，一双眼睛，在梦境与现实中穿梭，它微笑，老去，轮回。
　　艾米笑了，笑得无声无息。
　　H用自己的手表换回了肉铺里成天睡觉的小猫，艾米曾在路过肉铺时看着它微笑，她喜欢这只小猫。H想把它送给艾米，这是送别的礼物。艾米真的要离开了，回到中国去，回到神秘的国度，回到无法抵达的世界。
　　谁也没去过那里，遥远无比的地方。艾米喜欢那里，那里是她的家，是她的归宿。在这里，她只能流浪，只能生活在最混乱的冥想之中。而最终只能和H走散，分道扬镳。这是注定的。

　　H搂着艾米，他们是温暖的。他们聊了整整一夜，艾米的手不停地挥舞。此时是那么寂静，寂静地像一曲音乐，它随着艾米的指挥在奔流，舒缓，急促，繁花似锦，甜美响彻心扉，一群鸟儿飞过头顶，歌唱着涂抹黑夜，它不再黑暗，不再寒冷，不再寂寞而凄凉。
　　外面的雪越积越厚，埋葬了整个世界。
　　那只猫踱来踱去，它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它属于黑夜，因而它更愿意倾听窗外的雪景。寒冷弥漫开来，那只猫蜷成一团，在地板中央观察它的这个新家。这个世界从未见过。

　　艾米已经走了，离开了，回到中国去了。
　　H醒来后发现蜡烛已经燃尽，桌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疤痕。他拿起一块橡皮，不停地擦拭，不停地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