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杀》涂棋

4、四 那块石头正

　　那块石头正在空中旋转，它很陶醉，忘记了时间，甚至忘记了这美好的夏日。
　　艾米盯着自己抛向空中的舞者，阳光喷在它身上，然后闪出羞涩的光芒，在眼前晃动，就像深夜里的涂鸦一般神秘。艾米不舍得眨眼，石子在湖面上跳跃着，不知疲倦地跳跃着，一直冲向了目光所及之尽头，纵身一跃，在水花中死去。一圈圈涟漪不失兴致地扭动，好像一切都未曾结束。

　　H站在窗前，他能感觉到外面在下雪，那种声音轻松、淡定，像艾米的微笑。桌上的书依旧垒得很高，视线无法穿过这浓重阴影去欣赏白色的涂画，那个世界异常孤独，它渴望用雪花、用艾米的微笑涂满整个自己的身躯，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毛孔。
　　台灯亮着，光芒坚毅，像发怒的孩子。因而整个屋子都很明亮，连艾米的头发都泛着光，黑色与白色这时显得那么和谐。她躺在床上，睡得很熟，灯光打在睫毛上，在脸颊上刷出一排阴影，像秋日里的麦浪，整齐而兴奋。被子很厚，艾米被压得呼吸有些急促，她大概在梦中跳着舞蹈吧。H从桌子走向床边，可他走了很久，像穿过了一条深巷一样，它漆黑、不可捉摸。他蹲下来看着艾米，期间时钟的指针从十一点晃到了十二点，它就在靠床的那面墙上，十分慈祥，步伐漠然。然后，他钻进被子，仅仅地搂着艾米。艾米醒了。然后艾米的手在不停地挥舞，他们聊着过去和未来。
　　台灯一直没有熄，屋子里有只猫没有一丝睡意，在地板上踱来踱去。它有时候在原地转圈，希望咬到自己的尾巴，失败之后它又钻进一个纸袋子，在里面滚了很久，可是它依旧没有累，冲进盥洗室，在里面发出奇怪的声响，但根本没有人注意这一切。雪越下越大，它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你带走她吧！从这个小镇消失。”
　　“你……不需要再考虑考虑？”
　　“不用了，我需要这些钱。”
　　“你要和她告别吗？也许这是最后的告别。”
　　“不，这些都已经没有必要了。我知道你会让她消失，这也是我所期望的。他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我希望快些回去，这种天气太闷热了。你不觉得吗？”
　　“你是外地来的吧？N镇的夏天让很多人，外地来的，无法忍受。”
　　“是的，我和她来这刚刚一个月。”
　　“呵呵，年轻人，你得适应这里，这个小镇的所有。”
　　“我想不用了，我不会在这里呆很久，这个生意之后，我就该离开了。”
　　“是吗？那太遗憾了。我原本以为我们还会有很多次交易……”
　　“也许吧，我不知道此后我还会不会再来，但这个小镇，他妈的N镇，还有你这样的朋友，呵呵……”
　　“哈哈……”
　　说完这些，两人互相告辞，男人走向艾米。H原路返回，离开了艾米。
　　夏夜混乱不堪，H这样想。

　　几天之后，H又找到了那个男人，他在镇上开着一家小店，是个肉铺。N镇在冬日里显得更加萧条，四周的山群在一场大雪之后面色苍白，杂寒风中紧挨，环抱着N镇。一条小路从山顶盘旋着扭动下来，由远及近，伸向N镇。而另一头，也许是浸泡在远方繁华都市的浓烈香味之中。但此时此刻，人们蜷缩在N镇的冬季中，任何遐想与美梦都无法诞生，正是因为他们在这种季节，已毫无知觉，麻木、呆滞。
　　小镇的马路上只有几个路人，仿佛是被遗弃的婴儿，他们如果有家，现在一定在炉火旁睡觉。而恰恰相反，寒冷把人们统统赶回了家，只留下他们来告诉来客，N镇是活的。
　　H进入肉铺，见到了那个男人。他手中的长刀挥动，案板上的骨头此刻显得不堪一击，纷纷路出雪白的截面，然后立即被红色包围，惨不忍睹。男人的眼神狰狞，仿佛他即便没有刀，也能用眼神来剁碎一切。肥大的刀身每一次剁进案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时，桌上的一堆肉都轻轻地蹦一下，而男人习惯性地皱起双眉，嘴角向耳根咧去。然后向左扭一下头，躲开溅起的血迹与肉泥。它们都很脏。
　　H迎上去，和男人交谈起来。
　　不到一刻钟，H提着一个袋子出来了，黑色，想一个巨大的水珠一样吊在H手上，里面的东西很沉，他在路上不停地换手，手心被勒出了紫红色的凹槽。H走得很快，身体向提袋子的一只胳膊倾斜，随着步伐左右晃动，像只企鹅，面色凝重的企鹅。这只企鹅显然是有些紧张，所以他尽量使自己平静，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H走近盥洗室，将那袋东西倒在门后，立刻有股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一只猫站在那打了个哈欠，然后半闭着眼睛踱进了床下。地上散落着吃剩的骨头，它们目光苍白，展示着自己的裸体。有些肉到死还抓着骨头不放，上面有牙痕，它和那些牙齿曾扭斗过，异常激烈，就在这个房间，最后还是这片肉获得了胜利。但已无济于事，它死在了骨头上。

　　他们都说艾米已经死了，警察在镇上一家肉铺里发现了骨头，那是艾米的骨头。夏天让它们恶臭起来。

　　H看了看腕上的手表，银白色，而且很温暖，但他不是在看时间，因为他一直注视着这只手表，他在想一些事情，关于这个手表。
　　台灯亮着，艾米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