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杀》涂棋

3、三 女尸，残缺

　　女尸，残缺不全。

　　屋子里昏暗，H已经睡着。桌子上有只蜡烛，白皙，放在很多黑色斑点之间。桌子上的黑斑奇形怪状，突兀，是鬼魅的杰作，有些彼此重叠，将恐惧聚集在一起，而分散的那几个又各自张牙舞爪，连瞳孔都是黑色的。有些是新烙上去的，用指尖擦拭，还会染上墨迹，有些陈旧不堪，几个月，几年，没有人注意过它们的老去，已经深深陷了下去，露出原木的色彩。寂静地泛着光。
　　今天屋子里有股血腥味，是的，很明显。慢慢仰起头，悄悄地吸一口气，眼睛一定要紧闭，杂念在此刻都被积雪覆盖，或是在原野里风干，消失地无影无踪，然后你就会嗅到淡淡的血腥，有种难以捉摸的香味。你的脑海被红色，暗红色吞噬。然后顺着这气味，你情不自禁地推开门，一扇小门，吱吱作响，嵌在左边墙面里的那扇银灰色的门框里，装满了细细的流水声，不断不断，像深夜里野猫的哭嚎。而正是在这里，在这间盥洗室里，在这间肮脏的狭窄空间里，那气味，那浓烈的血腥味，会让你感觉像是嗅到了屠夫的诡笑。对面是马桶，它没有表情，上面平放着几本书，破旧不堪，翻得乱七八糟，中间的一些书页被撕扯得惨不忍睹，能想象它们当时是多么痛苦，他们血肉模糊，流着鲜血。右边是盥洗台，香皂躺在盒子里，无动于衷，上面有些血丝，是洗手的时候留下的。
　　而地上到处是血迹，风干，凝固。像是在作画，一副描写黑夜的画。在门后，藏着一堆肉，被砍得乱七八糟，无法分辨，上面有骨头，骨头硕大，被利器切断，还滴着血，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它们都死了，感觉不到痛。这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单调，直到散尽了香味，从此恶臭下去，腐烂，狰狞。直到这味道挤满整个屋子，在黑夜，悄悄地膨胀，悄悄地酝酿。
　　夏夜苦闷、悲凄，它是最邪恶的等待。

　　艾米呢？艾米死了，尸体残缺不全。

　　H坐在桌前，左手边的一摞书很乱，堵住了窗户，看不见外面的舞蹈，欢笑。台灯坏了，点了一支蜡烛。
　　右手边有一只碗，使尽全力张着嘴，凝视天花板，想吞没一切似的。碗，陶瓷，精致而朴素，是艾米买的，在中国，一个充满遐想的国家。两只竹筷倒在桌上，交叉着，睡着了。它们是从碗边掉下来的，在桌上翻滚过，留下一片油污，正慢慢冷却。
　　碗里是肉和汤。肉煮得恰到火候，看上去很嫩，纹理明快，连着一些骨头，沉在碗底，路出一点白色的头皮，像调皮的孩子。汤是很深的颜色，和赭石一样平静，很浓，像晒化了的巧克力。最可怕的巧克力。油还在动，漂移，透过窗纱挤进来的风在撩拨它。
　　地上散落着吃剩的骨头，他们目光苍白，展示着自己的裸体。有些肉到死还抓着骨头不放，上面有牙痕，它和那些牙齿曾扭斗过，异常激烈，就在这个房间，最后还是这片肉获得了胜利。但已无济于事，它死在了骨头上。

　　艾米呢？艾米死了，尸体残缺不全。
　　打捞上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哭了。白色短袖上留下了尖刀疯狂的肆虐，红色，被水浸泡过，很淡，但已经刻在了白色的衣纹里。永远涂在了艾米的白色短袖上。人们只能用眼泪来纪念这个可怜的爱子，她来自中国，却永远回不去了。只有她的微笑，在人们记忆里，刻骨铭心。
　　H没有参加葬礼，现在他站在湖边，就一个人。
　　艾米在这个夏天离开了，她死得很惨，支离破碎。这种方式是大家都无法接受的，没有人愿意艾米离去，这样离去，没有人会忘记艾米。大家安慰H，可H不愿出来，他呆在昏暗的房间里，桌上有一摞书挡住了窗户，光线零星。

　　很多年之后，H走在通往那片湖面的小路上，他走得很匆忙，他还想看看艾米，最爱微笑的艾米。尤其在这种夏天。

　　艾米在很远的地方，那盏灯变得忽明忽暗。H伸手向她示意等一等，然后转身湮没进黑暗的阴影之中。在那里，有一个男人等着他。
　　那个男人和这黑夜一样漆黑，漆黑的衣服，漆黑的帽子，漆黑似乎已经侵蚀了他。他只能在漆黑里生活，他也只属于漆黑。
　　他迎上来，在黑暗中，他和H都成了黑夜。艾米什么也看不到。她在很远的地方，那里有盏路灯，她独自站在下面，被灯光涂得很温柔。
　　男人高大，说话的时候胡茬也在抖动。此刻，他低下头，粗大的手伸进胸口，突然谨慎地环顾了四周一下，但只有黑夜在呼吸，别无他物，他放心了，继续在怀里摸索，偶尔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口袋里有钥匙，作废的车票，或者是是一盒烟，一些硬币。很快——但在H看来这一连串动作像是在表演，事先准备好的表演，费了不少时间——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信封，展开皱掉的边角，伸向H，H接过来，打开，动作机械，是钱，没错。
　　男人转过头，朝向那片模糊的灯光，看着艾米，笑了，整个脸都在抽动，很久都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