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杀》涂棋

2、二 目光疾驰，

　　目光疾驰，绕过前面的几株梧桐，就能看见一片湖面。梧桐干瘪的树干翘起了皮，挡住了视线。再往前走，梧桐被甩在了身后，湖没有动，只有最北边有一盏路灯，光线很弱，晕开去，倒映在黑暗里，向H脚下延伸。偶尔闪动。
　　路灯的铁罩锈得很厉害，变成一顶暗红色的草帽，露水杂乱地停在铁锈的沟壑中，失去了自由，静静地发着光，痛苦而淡定。一条铁丝将草帽吊在空中，偶尔来风时，情不自禁地舞蹈，自以为化作了裙摆，黑夜看不懂这美妙，自顾沉寂，百无聊赖，将对面的梧桐枯枝晃了几下。暗黄色的光线抱着光滑的灯泡，却被推开，朝四处泻去，渐渐地融进了黑色里。
　　刚刚草帽摆动的时候，一滴雾水看准时机，匆匆流了下来，在空中望了望四周，找不到任何景致，失落地砸下来，砸在艾米的脸上。
　　艾米正抬头看着灯光中挣扎着的一只蛾子，翅膀都是白色的，扇动的时候，一些白色的粉末震下来，被一阵风掠走，它不断冲过去撞发烫的灯泡，一直一直，没有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艾米的脸庞迎着灯光，风掀起刘海，眼角涌出一滴泪水，变成两条小河，温柔的小河。

　　艾米是温柔的。他推开门，看见H睡得很熟，趴在桌子上，两只胳膊叠在一起，右手稍稍握着，压在左手上面，只露出一排指甲，苍白，棱角分明，很久没有剪了，像杂草一样随意地生长着。他的左脸颊惬意地枕在胳膊上，不堪重负，凹了进去，而且面向右手，头发任性地堆在衣袖的褶皱里，像潮汐，阳光下的潮汐，特别明亮，动作率真。
　　艾米坐在门口右手边的床沿上，目光落在斜对面，看着H的背影，有一支蜡烛在肆意地燃烧，火苗呼吸急促，节奏分明。床单伸出几条褶痕，阴影宽大，里面埋伏着大片大片的色彩，已经不再明亮了，这块床单在染上这些颜料后还洗过很多次，是手洗的，但已无能为力，地上也发现了很多，一块块像脚印一样排列起来，有些随意，都是一些很脏的色彩，水粉颜料，单调而沉闷，边缘破碎，甩下来的时候是很用力的，在色块的尽头是一个画架，叉开腿，呆在那里，和街上的雕塑一样，没有白天和黑夜，前面的两只木腿上钉满了钉子，像在给它行刑，钉子上还有铅笔的划痕，左边有10支，右边9支，从上到下规则排列，左右对称，但左边最低处还多出来一支，可能H喜欢在上面挂些东西，比如是一袋颜料，里面还装着可塑橡皮，有刀片，诸如此类，画架面对着床，在桌子的右边，而桌子左边是墙角，那个空间也许只能放一个骨架了，和考古课上见过的一样，它很白皙，上面没有灰尘，H喜欢在闲暇时擦拭它，每一根肋骨，每一个趾尖，每一个脊椎骨衔接的沟壑。整个房间十分昏暗，只有那只蜡烛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咖啡色，巧克力的那种，很庞大，装满了整个屋子。艾米走近那支蜡烛，对着它笑了一下，抚摸它的火焰，像孩子一样。
　　H醒来后发现蜡烛已经燃尽，一缕青烟缓缓飘荡，桌上留下了一个黑色的斑痕。他拿起一块橡皮，不停地擦拭，不停地擦拭。

　　艾米已经死了。H走在通往那片湖面的小路上，走得很匆忙，他还想看看艾米，最爱微笑的艾米。尤其在这种夏天。

　　艾米是喜欢水的。她的白色短袖也没有味道，和水一样。
　　艾米又想去看看那片湖面了。一路上，H都没有说话，他总是在想一些东西，艾米是知道的。
　　他们会在湖面上打水漂。艾米的石子飞得很远，它急速转动，失去了方向感，突然触到水面，一阵清凉，顿时清醒起来，在沉没的一瞬轻松跃起，疾驰在空中，看到自己在水中留下的涟漪组成了闪烁的同心圆，然后接连不断地表演下去，它很自豪，它是艾米的微笑。而H的石子脸庞肥大，在第一次跳起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它再没有浮出水面，艾米伸出手摆动着，说它被一条大鱼叼走了。艾米又笑了，没有声音，和月光一样。
　　他们有时会蹲在一起看岸边的一只□□。它很丑，眼皮耷拉着，只留出一半的瞳仁来享受阳光，嘴紧闭，两只后腿挪到了下巴下面，整个身体蜷在暗处。艾米的世界没有色彩，所以她喜欢上了这只□□，就像喜欢H的画一样。而事实上，它是泥巴色的，毫不明澈。
　　整个下午，他们谈论着。艾米的笑没有声音，艾米的世界没有颜色。

　　又是那家氮肥厂，每天这个时候都在处理废气，烟囱高耸，将夜空切成两半，白色的烟雾被迅速挤出，腾起，轻盈而强健，然后向四面八方窜去，铺满整个穹顶。而事实上，也有一种声音被释放出来，伴随着烟雾，震耳欲聋，嘈杂，尖叫，呼喊，长鸣，混淆不堪。
　　H走近那片湖面，艾米在微弱的灯光下等着他。
　　寒气从黑暗中释放出来，侵蚀着一切。H把围巾裹紧，深蓝色的线头拍打着脸，呼吸急促。艾米看到了他，向他招手，似乎笑了起来。

　　艾米在很远的地方，那盏灯变得忽明忽暗。H伸手向她示意等一等，然后转身湮没进黑暗的阴影之中。在那里，有一个男人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