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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那场雨是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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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是三天前结束的,之后的阳光很淡,但路面已经干透了,瓦砾和鹅卵石散落在淡色的粘土里,大部分在雨水冲刷过之后,明亮、光滑。有风的时候,表层的土壤蠢蠢欲动,之前留下的脚印面目全非,它们飘舞在空中,此刻风停了,石块上流淌着淡黄色的粉尘,静静地,抚摸着、描摹着它坚实而柔润的身躯。这条路很窄,在远方蜷缩,钻进草丛里。消失。
两旁是野草,大片大片的凋敝,依旧是黄色,但发不出光,死气沉沉。偶尔有一只蚂蚱跃起,一秒钟之前,它的后退肌肉迅速紧绷,目光直视,坚毅,腹部局促收缩,全身的力气突然爆发,释放,轻盈。此时,他已无影无踪。所有的注意力立刻被一簇枯草夺去,它在摆动,很警觉,很有节奏,叶片上凝固的泥巴在第一次扭动的时候就被甩了出去。那是前些日子发生的事了,雨并不大,很惬意,叶片上久已沉积的灰尘被雨滴溶解、裹挟着,它们一同顺着修长叶片的凹槽静静地滑落,快到叶尖时,整片叶子已经不堪重负,垂下头,焦急地等待这滴泥水掉落,在地上跌破,溅开,落到土里,迅速渗进去,它便可以在空气中跳跃。但此时天空放晴,云朵急速跑开,阳光填满所有阴郁。那滴雨水始终没有离开叶片,它们一同凝视着大地,直到干涸、凝固,色泽淡去了很多。此时,枯草已经停止摆动,却让人发现草丛中到处是面容枯槁的砖石,暗红色、青黑色,破损,却还粘着白色的石灰,有些倒在草里,孤独,有些已然支离破碎,它们是经受过巨大的铁锤的击打的,而且那个使锤的人虎背熊腰,脸庞宽大,目不斜视,鼻孔扩张,嘴角的皮已经皴裂,汗珠定格在脸颊上,从鬓角开始,划出一道明亮的扭动轨迹,还有些抱在一起,十分结实,而且保留着错落有致的拼接结构,石灰依稀可见,整齐划一。这条路的两旁大抵早先矗立着两堵墙吧,它们特立独行,自足而傲慢,高大,结实,红蓝相间,像格子布一样单纯,上面长满爬山虎,踮起脚俯视,用目光代替一根木棍将杂草拨开,看得见一些墙基的残痕,起伏着,跳跃着,通向很远的地方。
草丛两侧的远方,是消瘦的树木,叶片大都离开了。但由于这些树木层层叠叠,一直排列到最漆黑的深处,所以远处什么也看不见,因而整个画面只剩被夹起来的天空,盖在头顶。
光线一条条逃走,太阳白茫茫的,掉进了漆黑的树林里。
H依旧匆匆地走在这条小路上,他的背影慢慢远离,和远处的景致一同被挤压,画幅自动向内紧缩,拐进一堆树木,杳无音信。此时,一片漆黑。
又是那家氮肥厂,每天这个时候都在处理废气,烟囱高耸,将夜空切成两半,白色的烟雾被迅速挤出,腾起,轻盈而强健,然后向四面八方窜去,铺满整个穹顶。而事实上,也有一种声音被释放出来,伴随着烟雾,震耳欲聋,嘈杂,尖叫,呼喊,长鸣,混淆不堪。
H坐在桌前,左手边的一摞书很乱,堵住了窗户,看不见外面的舞蹈,欢笑。台灯坏了,点了一支蜡烛。H醒来后发现蜡烛已经燃尽,一缕青烟缓缓飘荡,桌上留下了一个黑色的斑痕。他拿起一块橡皮,不停地擦拭,不停地擦拭。
这种夜晚,没有月光,以前用来仰望星星的窗户也被关了起来,很黑,是平涂的。
H将两只手插进裤兜,加快了步伐,小路又从树缝里拐了出来,它扭动了一下,湮没进另一个漆黑。
这条路人烟罕至。散落的杂物,或者瓦砾、石子,或者被丢弃的铁屑,还有死尸一样的垃圾,会让你第一次感受到行走的痛苦。鞋底被张牙舞爪的石块托起,你会失去平衡,而此时你的另一条腿还荡在空中,脚掌的垫痛还在继续,丝毫没有消停的意思。下一步踩下去,疼痛自然会累加,而地上的那个砖棱不动声色,它的大部分长在土里,截面凹凸,其中还有很多烧制时留下的气孔,被白色的石灰及粘土填满,前面是一个石块等待着你另一只脚落下去。H很熟悉这些罪魁祸首,他的鞋底在向前走的过程中连同背影一起展示出来,是橡胶的,质量很好,印花规则,找不到毛刺,里面陷进去很多沙砾,它们一定来自海边或者一条大河;3cm厚。所以,他走得很自如。和这夜晚一样平静。
H咳嗽了几声,这声音里似乎带着几分欣喜,听得出来。尽管只是咳了几声。
果然,目光疾驰,绕过前面的几株梧桐,就能看见一片湖面。梧桐干瘪的树干翘起了皮,挡住了视线。再往前走,梧桐被甩在了身后,湖没有动,只有最北边有一盏路灯,光线很弱,晕开去,倒映在黑暗里,向H脚下延伸。偶尔闪动。
在灯光攀爬的尽头,在平静的湖面,照亮了一个斑点,H向前走去,斑点不断逼近。月光柔美。
那,是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