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四章（中下） ...
-
35世纪时空。
转眼又过一日，连接两个时空的大日子终于来了。
这天晚上下班，尸王楚留巍澜二人于自己家用晚饭，吃的都是清口的素菜。用完饭后尸王楚就逼着赵云澜去洗澡以及清理体内浊气，赵云澜心里虽疑惑，但仍是照做了。
赵云澜洗完澡后，就换尸王楚了。尸王楚自是焚香沐浴无一不缺，他可不希望在这种小地方失手。
而此时，赵云澜刚好走到厅上，只见客厅中央用符纸、桃木桩和红绳围了一个八卦阵，沙发和茶几都已被挪开。阵法中央摆着傀儡师楚专用傀儡娃娃，娃娃面向墙壁，左侧放着长生晷，右侧放着山河锥。沈巍就站在窗边，微微侧首看向赵云澜，手里拿着存放圣器的麻布袋子。
“哟，沈教授……”赵云澜对沈巍招了招手，拽拽自己身上衣服的衣角，“我穿老楚这身，会不会很奇怪啊？”
因着尸王楚没提前打好招呼，故而赵云澜没准备干净衣服，就只好穿傀儡师楚的。傀儡师楚壮硕的身材显然与赵云澜不符，所以背心即使有弹性赵云澜穿了依旧是松垮垮的，唯有罩上风衣外套勉强遮一遮。裤子倒是意外的合适，就是裤腰勉强了些。
于是沈巍笑语：“还行。”
“沈教授净会安慰人。”赵云澜垂目笑了笑又道，“对了，那天的事……是我太冲动了。每个人都有自己隐瞒的事情，沈教授必然是有苦衷的，我想……”
【“不，是我不好。”沈巍抢白道，“终是我瞒了你。谎言终归是谎言，总有戳穿的一天。”
赵云澜闻声抬眼直直地望向沈巍，沈巍亦坦然回视。
接下来便是一阵长长的沉默，他们静静地看着对方，都觉得有一句话必须要同对方说。
于是他们同时开口：
“对不起。”
“对不起。”】【1】
这话说完他们自己都愣住了，他们想过同对方道歉，却没想到对方也有同样的心思。
然后赵云澜松了一口气，沈巍的眸光化为一潭春水，二人随即不约而同地勾起了唇角，对视的眼神中仿佛多了一种旁人难以逾越的默契，好像直到天荒地老都无法将他们分离。
“咳咳，差不多了哈，少在我面前秀恩爱。”
尸王楚突然打断了这诡异的二人世界，赵云澜挠挠脑袋尴尬笑，沈巍转而看向窗外，却意外地红了耳根。
“那个，楚先生，我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办？”赵云澜瞥了眼沈巍，赶忙抛出一个问题为他解围。
尸王楚并没有回答赵云澜，而是转身回书房搬出了一个竹筐，装了一堆东西出来。毛笔，符纸，香案，烛台，朱砂墨，还有两柱二指宽的长香。接着尸王楚蹲下，把这些东西逐个逐个分拣好。
“赵处，请入阵。”
尸王楚一贯对赵云澜没什么好脾气，他越是这样尊敬越说明他把握越低。故而赵云澜神情一肃，小心翼翼地按照尸王楚事先教的盘腿坐在正对着娃娃面容的方位。
“沈先生，请拉窗帘。”
尸王楚转头郑重地吩咐。
沈巍点了点头，按照尸王楚所说的轻轻拉上窗帘。随后尸王楚起身关了灯，摸黑点燃几根蜡烛，将那些小烛台按八卦方位摆放。赵云澜坐看尸王楚忙活，莫名觉得这样布置还挺浪漫的，便下意识转头瞧了眼沈巍，但触及对方好奇的目光后他又匆忙别过了眼，只是他心跳突然加速，脸上也烧的厉害。
“沈教授，现在几点了？”
尸王楚摸出一叠结界符从窗帘贴到墙边，他边贴边问，直到贴满整个客厅才罢手。
沈巍抬手借着烛光看一眼腕表：“大约……十一点十分。”
“嗯，那还有几刻钟。”
然后尸王楚很干脆地上手扒赵云澜的衣服，后者则大吃一惊，忙问：“哎，喂，楚先生，你，你干嘛？”
尸王楚失笑：“赵处放心，我并非孟浪之人，只是需要赵处坦诚相待。”
“嗯……”
赵云澜咽了口唾沫，几乎闭上眼脱去身上衣物。接着他便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划到他身上，还伴随着一丝冰凉。待尸王楚停手，赵云澜方才睁眼，低头一看就发现自己身上画满了凌乱的符文。
“赵处，记得了，我们时间不多，你们要说什么给我快点说，”尸王楚分别将香案摆在阵法外左右两侧，便也脱了衣服坐于阵中，且为赵云澜眉心贴了一张符，“我要事先声明，请你全程务必相信我，不然我们两个都得死。”
“好。”
赵云澜抬起头直视尸王楚双眼，真诚地许下承诺。
尸王楚则皱眉看着赵云澜，静静地等待着时机来临。
大约又过去二十多分钟，楚、赵二人方听得沈巍说了一声：“时间到了。”
随后尸王楚取出一张符贴在赵云澜眉心，闭起眼熟练地打出几个指诀，口中念念有词。两个圣器随之亮起金色的光芒，缓缓浮了起来，继而环绕着两人飞速旋转，还伴随着隐约嗡鸣声。能量的冲击凝成了一个漩涡，将客厅里的东西吹得七零八落，沈巍赶忙丢出一个能量罩子罩住二人，目光担心地看向赵云澜。
赵云澜却是不知。
此时，赵云澜看着闭目凝神的尸王楚，便忍不住惦念起了另一个时空的傀儡师楚，其他的事情都未曾留意。那些咒诀都是晦涩的古文，他听不懂尸王楚在说什么。他只感觉自己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轻，仿佛所有的色彩都在他眼前揉成一团。
就在赵云澜合眼垂下脑袋的那一刹那，两炷香啪地一下同时点燃。再睁眼，他便看到自己处于一片黑暗之中，前方好似出现了一个金色小光点。
“赵处，向着圣器的光芒所在的方向走，你就能找到他。”尸王楚的声音在赵云澜耳边响起，一丝白烟随即化作一条细线环绕在他手腕，“那是他的心意和两个圣器共同构筑的幻境，以我的法力至多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所以银线动的时候，你必须回到现世，否则后果怎样，你是明白的。”
“好。”
赵云澜垂目看了看那条线，不觉淡淡一笑，随后就依言而行。
不知走了多久，赵云澜终于走到了光的尽头，那是一道金色的屏障。穿过那片屏障，他便踏入一片灿烂的白色彼岸花海——天空湛蓝，万里无云，白色彼岸朵朵盛放，傀儡师楚就坐在花海中央，转过头压抑着激动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跟前。
“赵处，”傀儡师楚目光闪动，“好久不见。”
“老楚，是好久不见了。”赵云澜直接坐到了傀儡师楚的身边，拍了拍傀儡师楚的肩膀，“最近还好吗？那边的事儿顺利吗？”
“还好，非常顺利。”
傀儡师楚眸光晦暗，神色未明。
【彼时，另一个时空的特调处众人已经带着山河锥和桑赞回到龙城好几天了。】
就在他们离开青唐城那天，另一个赵云澜忽然在机场对沈巍大献殷勤，众人皆是哗然。明明前几天发生了那样尴尬的事，可是那个沈巍一点没有意见，偶然间一个深情的眼神就能说明一切。
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们两人的事情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于是林静果断把两人的登机牌换成相邻的坐次，并拉着特调处其他人坐到其他地方，得到了他家领导的高度赞扬。】【2】
【回到龙城，所有事情都恢复了正常，包括另一个赵云澜既定的命数和那个赵云澜的姻缘。傀儡师楚除了解除咒术的第二天中午单独跟另一个赵云澜谈过一次话外，照例上班打卡下班打怪，晚上回家努力修炼，偶尔帮助桑赞同志学习一下汉语。】有时间还抽空翻出尸王楚珍藏的乐谱瞧瞧，并且翻出尸王楚的短笛设个结界练习一阵，尸王楚的那些技能，傀儡师楚是一个都不愿意丢的。
转眼间已经过去一星期了，这天傀儡师楚中午休息的时候难得心血来潮去射击室找林静，可他刚坐了没几分钟就感受到了圣器的召唤。看到林静抱住他时担忧的眼神，他只来得及仓促解释了一句就昏了过去。再度醒来时，他便出现在了这里……
“喂，老楚，”赵云澜伸手在傀儡师楚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如今山河锥已经到手了。”傀儡师楚垂下眼帘斟酌着开口。
“嗯。”
“传说中圣器一共有四件，那么现在还剩两件。”
“嗯。”赵云澜拍了拍傀儡师楚肩头，“挺好的，再找到那两件你就能顺利回来了。”
“嗯……还有你，和黑袍大人，”感觉到赵云澜欣喜的目光，傀儡师楚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犹豫地试探着说，“在另一边，你们的关系不一般。”
“我们成为朋友了？跟这边一样？”赵云澜内心无端雀跃。
“嗯，可以这么说。”
傀儡师楚不觉涩然一笑，心想赵云澜果然是喜欢沈巍的，不论是哪边的赵云澜。
在回到龙城的第二天，另一个赵云澜就在特调处宣布了和沈巍的恋情，【那个沈巍的胳膊上还隐约露着一圈纱布】，总像是赵云澜强迫了人家。傀儡师楚见众人似是有所误解自是不快，但他也不便为另一个赵云澜解释，只能在心底为另一个赵云澜嗟叹。
记忆回笼，他目光愈发深邃，如果两个时空的进展不算差别太大，那黑袍大人和赵云澜理应熟识且相知了。能拥有赵云澜这样的人，他是由衷为自家黑袍大人高兴的，然而他心里像是被谁狠狠揪了一下，扯得他又酸又疼。
“那挺好的。”赵云澜看傀儡师楚似有心事，便扯过他手腕关切地说，“老楚，倒是你，我是不是差点见不到你了？”
“……不至于。”
“你……我都不需要你以命换命，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傀儡师楚抬眼望向赵云澜笑语，“特调处的每一个人都很重要，所以特调处有了赵处长，大家才会更安心。”【3】
“老楚，”赵云澜无奈，“既然我那么重要，那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嘛。估计我就算是真死了，也是为你们操心累死的。”
傀儡师楚又是噗嗤一笑。
另一个时空圣诞节刚过，也快到阳历新年了，沈巍和赵云澜在特调处成双入对，郭长城要频繁地去各种社会机构帮忙，祝红、林静和大庆还是像往日那样不时聚在一起聊天。唯他一人形单影只，他已经好久没这样轻松的笑过了。
Merry Christmas，Happy New Year。
他忽然有些理解这两句话的含义了。
赵云澜叹了口气，微微晃了晃胀痛的脑袋又问：“对了老楚，他们对你怎么样？现在住习惯了吗？”
“那边的赵处很照顾我，长城很体贴，还有林静……”傀儡师楚话语顿了顿，随即敛了笑意垂目转过头去，不敢对上赵云澜的目光，“我在特调处都挺好的，哪边都一样，赵处你别担心，我都习惯了。”
这本是句最平常不过的问话，但傀儡师楚听了却意外地心绪翻涌，眼圈发酸，好似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和疲惫此刻都要从眼眶中倾泻而出。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可他本能性地不愿在赵云澜的面前示弱。
见傀儡师楚的声音有些哽咽，赵云澜不觉心疼，继而抬手搭在傀儡师楚肩上。
“放心，我们永远都站在你这边。”赵云澜的话坚定而温柔。【4】
可是傀儡师楚闻言却身体一颤，反射性抬起胳膊打开赵云澜的手，接着他转身背对赵云澜，闭眼微微平复一下心绪，方声音微颤地问道：“赵处，你们那边怎么样了？可有了新的进展？”
“哦，没有，下一件圣器还没出，不过遇到了一个令人痛心的案子……”
赵云澜尴尬地笑了笑，便看着傀儡师楚的背影仔细地说起了近期发生的事。他心里很讶异于傀儡师楚对他的抗拒，傀儡师楚刚到人界时就不惯与人亲密接触，相处一段时日才允许他搭上肩膀，这回居然连碰都不让碰了。那边的他怎么着傀儡师楚了吗？
傀儡师楚听罢不由轻声叹息，缓缓睁开双眸，眸中含着些许哀戚：“那姑娘的确可怜，小小的年纪遭遇这种事。不过，尸王大哥做得对。”
“是，我知道，”赵云澜点点头同情地说，“更可怜的是，由于她力量太过强大，沈巍不敢把她放在地星，只好带她回人界生活。为此，沈巍给她上了春秋枷。”
——这是沈巍向尸王楚解释的话，赵云澜洗澡时无意中听到一点儿。他虽是理解沈巍，但也觉得这小姑娘的遭遇过于凄惨了。
“……嗯。”
傀儡师楚又叹一口气。
“目前上报的结案报告也有回复了，内部通告，对外保密。”赵云澜不屑地撇了撇嘴，“海星鉴那些老家伙跟瞎了眼似的，遇到这种事还只是内部处分，不肯让我们公开。说是郑中原学术上颇有成就，不想毁了这个典型。龙城大学还想不想要脸了？”
“那赵处你答应了？”
“我……”赵云澜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嗯，只能对外说是大规模集体自杀事件。毕竟郑意身份特殊，真公开了或许对她没好处。这方面我就交给林静处理了。”
“嗯……也好。”傀儡师楚自嘲般笑笑，“尸王大哥虽然性情古怪了些，但他的确是个好心人，他的做法也更为妥当。”
“是啊，我都没想到，另一个老楚居然能另辟蹊径解救那个陌生小姑娘。他呀，什么都会，前些日子还用音律给祝红调理呢……”
一谈到尸王楚，赵云澜自是不吝于夸赞。傀儡师楚越听心越悲凉，他想他那个时空的特调处，大概不需要他的存在了。
“老楚？”
赵云澜见傀儡师楚的情绪越来越不对劲，便收了口疑惑地凑近了傀儡师楚，傀儡师楚却倏地站了起来：“赵处，时间差不多了吧。”
赵云澜顿时奇怪地抬起手腕看看，明明那条绳子还没动静来着。
“赵处……好好待黑袍大人，他孤苦万年，终是不易，”傀儡师楚强忍住快要漫出眼眶的泪水，“如果黑袍大人做出什么让你觉得难以理解的决定，请你……务必相信他。”
“这点你不说我也知道。”赵云澜满不在乎地说，“沈巍做事自有沈巍的道理，他帮了我们那么多忙，我自然相信他。”
“嗯，那就好。”
然后傀儡师楚慢慢地往前走，身形越来越淡，凄楚的笑容在唇边绽放，他想，这样他或许就放心了。
这时，赵云澜忽然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忙起身冲傀儡师楚的背影大喊：“喂！老楚！你给我听着！我要你回来！我们都会等你回来！”
“嗯。”
傀儡师楚闻言脚步顿了顿，却仍然没有停留。
赵云澜，谢谢你……
这是他消散前唯一的想法。
赵云澜心头一惊，傀儡师楚这种表现，怎么像是在跟他告别？
因此赵云澜很想追过去问个清楚，奈何他追到边界就被一道火墙拦住，于是他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原路返回。
又过了一阵子，赵云澜才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渐渐睁开了眼，谁知正撞上尸王楚略带怒色的双眸。
“这么快？！”
“这，老楚不愿多聊，我有什么办法？！”赵云澜抬手扯下眉心符咒暴躁地抱怨道，“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尸王楚闻言立马黑着脸掐住傀儡娃娃的脖子拎起来倒过来晃了晃，像是要看看傀儡师楚脑袋里进了多少水。
“罢了，楚先生，兴许是小楚不愿耽误你太多时间，”沈巍撤了能量罩温和笑笑打了个圆场，“楚先生且原谅他一回吧。”
“好吧，此处就有劳沈先生收拾了，赵处回家记得再洗个澡，也好清一下脑子。”
尸王楚瞪了赵云澜一眼，便起身几掌挥灭那些蜡烛，头也不回地回房休息了。
接着沈巍先捧起那堆衣服递给赵云澜，待赵云澜穿好了衣服才走去开灯清拣东西。赵云澜这才看清，那两根香居然只烧了小半截？！他心想尸王楚耗费那么多时间精力强行跨越时空，自己却没珍惜这个机会，也难怪尸王楚会那么生气。
于是他慌忙站起来，可看着紧闭的房门，道歉的话又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因而他沉默半晌只侧首对沈巍说：“沈巍，我今晚在这儿过，圣器就有劳你送回特调处了。”
“没问题。”
沈巍对此是没意见的，因为他同样担心尸王楚的状况。
随后赵云澜仿佛安下心般对沈巍笑了笑，便帮着沈巍一块儿清理现场。沈巍见赵云澜神色有些怏怏的，心知是与傀儡师楚有关，但赵云澜不说，他也不便多问，只能把这份担忧埋在心底。
二人合力清理了一个多小时才算搞定。赵云澜当即跌坐在沙发上，说什么都不愿意动弹了，沈巍倒记得尸王楚的嘱咐，故而他逼得赵云澜起身走进洗澡间才带着圣器瞬移回到特调处。如今他内伤已然痊愈，动用这点黑能量并不困难。
待第二天早上尸王楚起床打坐修炼完走出房门，便看到裹着一床被子窝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赵云澜和正在厨房里忙碌的沈巍。这天的早餐很丰富，掺了油的菜粥，卷着大块肉馅的油汪汪的牛肉馅饼，还有精心烹制的卤蛋，几乎全是尸王楚爱吃的东西。只有一碟凉拌海带花生是留给赵云澜的，毕竟他胃不好。
“楚先生早。”沈巍温柔笑着解下围裙，眼底似乎多了些许血丝，“抱歉，我擅自借用了你家厨房。我第一次做这种菜式，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还请多多包涵。”
“无妨。”
尸王楚难得地勾了勾唇角，接着他就走到赵云澜跟前，弯下腰伸手给了那人一个脑瓜崩。
“赵处，该起了。”
尸王楚柔声轻语，心底忽然涌上一阵暖流。
“唔……”
赵云澜闻声便抬手揉揉眼睛，一翻身准备起却没摸到边，差点摔到地上，亏得尸王楚眼疾手快揽住人肩膀在一把将人拉起。赵云澜昨晚本就没睡好，这会儿被人强行叫起脑子还有点迷迷瞪瞪，但他打了个哈欠就扭头习惯性地对尸王楚道谢，继而越过尸王楚肩头深深地望着沈巍。
沈巍则叹了口气，立马征询尸王楚意见，等尸王楚点了头才转身去房间里给赵云澜拿毛巾。
而赵云澜眼见沈巍离去，也本能性地想追上去，谁知他脚一软滑下沙发又摔了一个屁股蹲。
尸王楚见此不觉莞尔，心想这样的生活也不赖嘛。
————————————
21世纪时空。
话分两头，却说傀儡师楚。
傀儡师楚刚刚几乎是哭着离开幻境的。
方才虽说听到原时空的赵云澜呼唤他，但他心里门清，如今特调处有了尸王楚的守护更好，原时空的赵云澜的身边也有了沈巍的存在，他回去根本就是多余的。
……他知道，原时空的赵云澜是在安慰他，那个赵云澜一向都是那样温柔的人。
所以他很庆幸那个赵云澜能找到另一个沈巍，他最崇敬的黑袍大人。原时空的沈巍对他有再造之恩，又和赵云澜两情相悦，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奈何那个赵云澜太过至情至圣，总把别人看得比自己更重。是故他虽知这回尸王楚辛苦，但却不愿再与那个赵云澜多聊，就是生怕自己会不小心在那个赵云澜面前失态，让那个赵云澜对自己过于挂心。他心中不免有些愧疚，只怕自己浪费了大哥的一番心意。
然而回到另一个时空，傀儡师楚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躺在了赵云澜休息室的床上，转头却看到林静坐在他的身边，而赵云澜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因此他下意识抬手摸摸自己面颊，见没有湿润的触感才稍稍安下心。
“阿楚，你终于醒了？”
“嗯……”
傀儡师楚闻言愣了一下慌忙坐起，后背差点撞到床头的铁栏杆，幸好林静伸手替他挡了一下。
“老楚，别那么急。”
赵云澜凉嗖嗖地瞟了傀儡师楚一眼，随即拍了拍林静肩膀，眼神示意他起开。林静只得无奈起身，拍拍傀儡师楚后背安抚一下便转身出了房门，还在门口遇到了沈巍。二人相互打过招呼，沈巍便走进了休息室。林静侧身看着沈巍的背影，顿时心觉讶异，因此他干脆靠墙站在门边等傀儡师楚。
方才傀儡师楚突然昏倒，说是尸王楚的召唤，但林静又想，依傀儡师楚那个性子，很难保是为了让他放心才故意这么说。
所以林静果断抱起尸王楚的身体去找赵云澜检查。赵云澜初时一听也有些惊讶，赶忙让林静把人带到休息室放在床上，用符咒探查一番方知只是魂魄离体。
“老楚长本事了啊。”
林静记得赵云澜黑着脸说了这句话，就立时掏出手机发了几条短信。而他仍觉得不放心，便一直守着傀儡师楚，直到他醒来。
记忆回笼，林静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不觉转头看了一眼休息室的门。不知为何，明明沈巍只是个文弱书生，只因赵云澜的缘故半只脚踏上了阴阳路，但他总觉得这回傀儡师楚可能会吃亏。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傀儡师楚终于走出了休息室。见傀儡师楚神情恍惚，林静忙迎上去，拉着他手腕低声问：“阿楚，你没事吧。”
傀儡师楚则淡淡瞥了林静一眼，蹙眉不语。
林静四处打量了一下，见四下无人，又把人拉到洗手间问：“阿楚，赵处找你什么事？”
傀儡师楚仍不答话。
林静故作轻松地笑着耸了耸肩：“不方便跟我说？”
“是。”
傀儡师楚终于应了林静一句。
“阿楚，你可真直接。”林静眼睛咕噜一转，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话说我刚刚碰到沈老师了。【你说咱家赵处是真把沈老师当内人了？】【5】有事不让我们这些下属们知道，只叫了沈老师……”
傀儡师楚眉头越皱越紧，两根眉毛快要在眉心打成了一个死结，脑海中也随之回想起这个时空的赵云澜吼他的话：“楚恕之，你是不是犯病了？！我和沈巍这点破事你那么关心干啥？！有空关心我和沈巍，为啥没空多在圣器方面下功夫？！”
于是他胸口不禁有点堵，他分明同这个赵云澜和斩魂使大人说清了另一个时空的情况以及另一个赵云澜告诉他的事，但这个赵云澜仍嫌他探听的情况太少。赵云澜骂骂咧咧，直说那么重要的机会，说白费就白费了。
“……阿楚，沈老师身份不一般吧。”林静的眼中仿佛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你悄悄告诉我，他是哪路散修？我好跟他切磋切磋。”
傀儡师楚目光惨淡。
是啊，赵云澜的身边总有沈巍的存在，就连赵云澜训他时他也能收获沈巍引经据典的讽刺。他自是不比沈巍身份尊贵，他只能是别人脚下的淤泥，不该照到一丝阳光。
“阿楚？”
林静困惑地打量着傀儡师楚。他心知自己是猜对了，可是傀儡师楚这心死成灰的表情是啥意思？沈巍总不会是他原时空的男朋友吧。
“沈老师身份神秘，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你最好别再探听。”傀儡师楚闭了闭眼，疲惫地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敷衍了过去。
“哦，知道了，”林静忍不住捂嘴偷笑，“我说阿楚，咱家赵处啥时候胆子变那么小了？咱平时都跟地府打交道，那些宗门再神秘，能越得过斩魂使大人去？”
傀儡师楚心里忽然一咯噔，惊骇的目光一闪而逝。
只可惜林静光顾着笑了，没看到，笑够了才知道再顺便关心关心人：“阿楚，我记得你魂魄离体之前说过是老楚找你的。”
“嗯……”
“这么说你见到老楚了？”
“不是……”忆起原时空赵云澜对他殷切的关怀和那位赵云澜提及沈巍时由衷的喜悦，傀儡师楚眼前渐渐迷蒙，因而他赶紧转身背对林静，“我见到赵处了。是我……认识了三年的那个赵处。”
“怎么？想他了？”
傀儡师楚立时闭上眼不敢再出声了，双手握拳，紧紧地抿着唇，生怕自己哭出声来。
林静好笑地看着傀儡师楚：“不就是想家了嘛，有什么好害羞的。我有时也会想师父和师兄弟们啊。毕竟那么久没见……你们又不能常常联系，你想他也是很正常的。”
家人……么？
可赵云澜于他而言是不同的。
傀儡师楚登时心口发闷，原时空那位赵云澜好似他心尖最柔软的那一点，哪怕是最细微的触碰都犹如滴血般的疼。
弟弟亦然。
但随着与郭长城相处时日久了，他对弟弟的愧疚已不复往日浓烈。即使他想起百年前的那场烈火，也不会如窒息般的痛。
可是原时空赵云澜的一句话，就足以刺破他的心防……
他不懂，他回到家的那晚分明烧了他和这个时空的赵云澜的羁绊。火光中焦黑的木偶理应撕裂他对两个赵云澜的依恋，但为什么一想到那个赵云澜还如此关心他，他伪装的壁垒竟在一瞬间被击溃？
“阿楚，没关系，其实……”
而林静原想安慰傀儡师楚几句，可他看傀儡师楚如此激动，心想还是先让这位仁兄自己静一静为好，随即冲那人挥挥手径直离开。走在回廊上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霎时间腿上发软。
特调处同地府交涉多年，天下宗门基本都不放在眼里，故而要说神秘，他只能想到斩魂使大人。他记得赵云澜曾经说过，斩魂使是个说话文绉绉的人。这沈巍看似文质彬彬，但在小木屋与他们共历生死半点不怵，说话也是文绉绉的。
而且他那天下小木屋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直到沈巍出现才想起沈巍来，只因他万事不挂心的性子才丢到了脑后。现在拾起来，顿时一丝凉意窜上脊背。
他不觉回忆起三个月前审问李茜的情景，那天他曾有幸见过斩魂使一面，故而后来看到沈巍都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其实二者之间的气质颇有相近之处，只因沈巍长相过于文弱容易才被忽略。
所以……
天，这该不会是真的吧？！
他觉得最近很有必要看住祝红，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她到底在跟谁抢男人啊？！
————————————
35世纪时空。
转眼又过了将近一个礼拜，特调处都没什么特别的任务，着实是难得的清闲。
闲下来的时候，时间总是很快过的，不知不觉就到星期六了。这天早晨，尸王楚不用炒股。他看特调处连续几天都没接到案子，就同祝红提议去他们的训练场看看。祝红虽有些诧异，但也答应了。
训练场设在郊外一处宽阔的草坪，离特调处有一段距离，只搭建了两三个简单的遮阳棚。尸王楚虽未去过，但看过傀儡师楚记忆中的路线图就已足够，打个车也只是二三十块钱。
两人随即出发，二十多分钟就到了。他们看时间还早，便慢慢地散步过去，结果远远看到大庆和郭长城对打。郭长城拿根电棍，大庆赤手空拳。那架势，那节奏，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因而祝红难得地皱起眉头，尸王楚亦是暗暗摇头。
而郭长城训练完格斗意外看到他们兴奋地差点儿蹦起来：“楚哥，红姐，你们来啦？！副处说我有进步了！”
大庆走到桌边拿毛巾揩了把汗，靠着杆子怏怏的不想说话，光是限制力量不打伤郭长城他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郭长城继而疑惑地看了看大庆，大庆无奈对他笑笑，毕竟小孩儿都需要鼓励嘛。
祝红下意识转头看尸王楚一眼，如果这就叫进步，那她叫什么，火箭式的飞跃性成长吗？
尸王楚依旧冷着脸。
见两人都不是太高兴，郭长城奇怪地挠挠后脑勺问：“怎么了？红姐，楚哥，是我还做得不够好吗？”
“还行吧，郭儿尽力了。”
祝红抬手叹口气摸摸小孩的脑袋，并同情地看看一旁的大庆。
尸王楚给气乐了：“你们……小郭，这真不是够不够好的问题，你是准备这样对敌？”
“啊？副处说慢慢来嘛，我已经能接住副处几招了。”郭长城拍拍胸脯自豪地说。
“起开。”
见小孩儿这副神情，尸王楚心里更是不满。
“哦……”
郭长城旋即委屈地向后退了几步，拽住祝红衣摆，后者宠溺地捏捏他脸颊。也罢，这小孩资质差归差，总归是心地善良的，有他们保护就好。
尸王楚则走到训练场中央，从口袋里摸出一叠符咒甩到遮阳棚顶上，背对祝红和郭长城说：“祝红，你的蛇族功法修炼的怎么样了？”
“唔，还差最后两页半。”祝红脸上忽然一热，“楚哥，过两天我可能要蜕皮，到时可不可以麻烦你来我家替我护法？”
“行。”
尸王楚欣然点头应允。
“红姐，恭喜你。”
郭长城嘴上真诚祝福，手上却很自然地松开了祝红，脚步也往遮阳棚的方向挪了一些，唇边绽放的笑容显然十分勉强。
“祝红，你这么快……”
大庆傻眼了，祝红一两个月前不是只练到蛇瞳催眠吗？咋又有突破了？
祝红不可置否地笑了笑，她好像明白尸王楚今天为何带她来训练场了。
“祝红，出手吧。”尸王楚负手遥望远处，“第一次实战训练，不必手下留情。”
“好，哥接好了。”
然后祝红右手聚力，轻叱一声举掌向前弹射而去，尸王楚瞬间侧过身抬手格挡。二人招式交接的刹那，冰蓝色和红色的能量对撞，强烈的气浪激荡开来，吹得遮阳棚的伞布猎猎作响。
于是郭长城一下跌坐在地上，大庆看得瞪大了眼睛。
接着祝红快速出掌，尸王楚轻松避开，祝红抬起左腿踢向尸王楚，尸王楚抓住她的腿狠狠把她扔向远处。
“红姐！”郭长城失声惊呼。
“楚先生，手下留情！”大庆跟着嚷嚷。
然而祝红落地只是闷哼一下，打个滚就迅速撑起身体，继续攻向尸王楚。
挥掌，连踢，接连能量攻击，祝红越打越勇，尸王楚额上渐渐现出汗珠。大庆心里有点难过，祝红踩着一双恨天高都打那么好，他和祝红比可差远了。郭长城更是自卑，心想看来尸王楚看不起他，的确是有理由的。
就在这时，尸王楚身形突然一滞，恰逢祝红右手一翻，化掌为指平平朝他脖颈削来。他继而向后一仰避开祝红指风，右手指尖轻点她脉门。祝红手腕酸麻一击打偏，残余的能量穿过结界落到了离他们几步远的树林里，竟轰出一个人来。
因此祝红吓得赶忙停了手，跑上前蹲下身扶起那扑倒在地的人，郭长城和大庆也急忙冲上去。唯有尸王楚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行至那人面前便停下了脚步。
“你，你没受伤吧。”祝红紧张地问。
“咳咳，小姐，我没事儿，就这点小场面，还伤不了我。”
那人随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头对他们笑笑。原来是个二十来岁样貌尚可的寸头小青年，只因笑容过于谄媚显得有些油腻。两条鼻血从他鼻孔流下，倒像是无形中打了他的脸。
祝红无奈地掏出一包纸巾递给那人：“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
那人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鼻血就骄傲地说：“我叫丛波，是堂堂龙城揭秘者。”
“所以你是来调查我们的？”尸王楚冰冷冷地接话。
“额……”丛波笑得尴尬，“也不能这么说，我，我就是想帮普通人揭露一些他们难以查清的真相。真相就是真相，本来就应该公开嘛。”
这下除了郭长城，在场的几人脸上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尸王楚，一张脸黑得犹如锅底，偏偏这是个普通人，连稍微教训一下都不能。
丛波可没留意他们的反应，而是低下头找着什么，嘴里自言自语：“对了，我的直升机呢？”
“你是在找这个吗？”尸王楚踹了踹脚边某样黑色的东西。
“是……”
丛波话还没说完，尸王楚就抬脚踩碎那玩意儿，丛波呆滞片刻便哀嚎道：“我的直升机！”
尸王楚冷眼扫过丛波，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庆就郁闷上了：“丛波，问题是你干嘛调查我们，我们又和你无冤无仇，更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们特调处所做的，就是在保护你们龙城市民的安全！”
“哪里安全了？”丛波立马反驳，“你们特调处有亚兽族，有地星人，都是一群怪咖我为什么不能爆？”
“喂，亚兽族招你惹你了？”
祝红气得俏脸生寒，尸王楚随即拍拍祝红肩膀安抚，复问道：“那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哦，这不难。”丛波表面顺从回答，内心却暗叫倒霉，“今天有人发邮件告诉我训练场大致的方向，我一定位就好。”
“那对特调处成员的身份揣测也是邮件里说的？”
“嗯，是。”丛波满脸愤懑，反倒像是特调处众人不该瞒着他似的，“我说你们特调处既然自认坦坦荡荡，身份就不需要了隐瞒，对民众透明一点不好么？省得咱们普通市民担惊受怕。”
“我知道了，我会劝劝赵处的。”郭长城温柔笑语，“放心吧，咱们特调处都是好人，你也是好人。”
丛波头一回听到有人称他这种无良的八卦记者为好人，严重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不觉暗暗捏了捏自己大腿，感觉到疼才放心。虽然他为自己编了一套说辞，但也只是为蒙骗于人，没想到真有蠢货会信。
“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尸王楚依然态度冰冷。
“既然撞到你们手上，那怎么处置，随你们。”丛波梗着脖子两眼一闭，装作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随后祝红、郭长城和大庆都望向尸王楚等他裁决，尸王楚却叹道：“算了，你走吧。”
丛波一口劲泄了，惊讶地睁开眼：“你放我走？”
“嗯。”尸王楚说着又给祝红使了个眼色，并塞了一个小符角给她，语气极为淡漠，“祝红，顺便送他一程。”
祝红会意一笑：“没问题，哥。”
“哎，你，你们真……”丛波见尸王楚似乎是动了真格，顿时恐惧地后退几步跌倒在地，“好，好汉，劳烦让这位小姐下手快一点啊，给我留个全尸，别，别让我感觉到疼。”
“放心，都说了放你走的，我不会命人动你。”尸王楚不由挑了挑眉恶劣地笑笑，“怎么，有胆来我们的秘密训练场，有胆向我们挑衅，还没胆让祝红陪你走一路？”
“额，原来是那个‘送’啊……”丛波暗暗松了口气。
“不然呢？”尸王楚反问道。
丛波随即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出声了。
“走吧。”
祝红收好符角便一马当先朝树林的方向走去，丛波立马起身屁颠屁颠跟上。
待两人走远，尸王楚便走回遮阳棚里掏出手机打电话给赵云澜，电话里详细说了这件事。大庆和郭长城对视一眼，二人眸中均是不明所以。
大约十多分钟后，尸王楚挂了电话回身勾了勾唇角：“大庆，从今天起你就住我家吧。”
“啊？！”
大庆登时一脸绝望，自家老大怎么随随便便就把下属卖了啊？！
————————————
21世纪时空。
再过两天，2012年就只剩下最后两天了，过31号就到明年元旦了。
今年12月祝红也是倒霉，偏赶上月底变身，为不吓到沈教授这个“文弱书生”，这几天她只好屈尊去传达室与老李和老吴作伴或是去人事部一个人躲清静，恐怕连当晚的元旦联欢会都参加不了。
然而明年元旦是沈巍成为赵云澜男朋友的第一个年头，赵云澜无论如何都想要隆重庆祝一番。奈何大庆无法逛商场，郭长城重度社恐，这采买新年用品的任务，赵云澜只得丢给林静和傀儡师楚了。
彼时【时至12月底，再过一个多月就到农历新年了，鬼物们和妖族为攒功德都不敢肆意作乱，】【6】傀儡师楚能接的任务少之又少，时间上是没问题的。
所以林静对此并没有什么异议，便回身问了傀儡师楚的意见。可傀儡师楚一想到要去那种非常热闹的地方就有些不太情愿，还是赵云澜强行逼他去的。
这两天傀儡师楚精神状态明显不佳，林静的状态也不太好，而沈巍私底下跟他说过来的时候曾碰到过林静。赵云澜是个何其敏感的人，当天中午拉了人去办公室问。但还没等他问出口傀儡师楚就主动说出了那天林静试探他的话和他自己的猜测，并提醒赵云澜小心沈巍的身份暴露。
结果傀儡师楚不出意料地被赵云澜狠狠骂了一通。
傀儡师楚心怀歉疚，故垂下眼不回嘴，被赶回刑侦科也只是像往日那样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赵云澜却生怕给人骂自闭了，逮着机会就赶人上街放风。
因此傀儡师楚和林静相约隔天早上十点在龙城丁字街百货大楼西门门口碰面。
第二天傀儡师楚到的很准时，林静却迟到了十多分钟，随即搂住眼神微愠的傀儡师楚的肩膀一同走进商场。
一掀开厚重的塑料帘子，映入二人眼帘的便是大片大片的红和形态各异的“福”字装饰，以及好几个与元旦和农历新年有关的布景，以农历新年的主题居多。今年二月初就过年了，虽说不是大年，但商场早早就染上了年味儿，阳历新年反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商场的公放音响不断循环播放着几首年节乐曲——
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福大家新年好……
这是他们进商场的时候听到的歌，这也许是元旦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影子。
傀儡师楚闻声不觉感伤。
新年，好，很好……大家新年都很好，他此刻却在异世飘零，不知另一个时空的尸王大哥，是否会有同样的心情。
他随之下意识不着痕迹地四下打量，而林静把外套脱下塞到他怀里就拉着他坐手扶梯上楼。
二楼和三楼都是一些轻食店和衣物专柜，林静瞄到一家一点点就冲去排队了，傀儡师楚当即疾步跟上。林静这才想起问傀儡师楚要啥口味，傀儡师楚只淡淡地说纯茶无糖。
然后林静给傀儡师楚买了一杯热的阿萨姆红茶，自己要了一杯半糖的抹茶玄米。傀儡师楚打开小盖子心不在焉地抿了口茶，跟着林静边喝边逛，他很怀疑他们是出来玩的还是出来买东西的。
第四层主要是电器，第五层主要卖运动用品，第六、七层就主要是饭店。林静在西贝莜面门前停下，笑着说中午可以在这解决，傀儡师楚却听着喇叭里的一连串恭喜叹了口气。
——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恭喜。
但他动了动嘴，始终没能说出这句“恭喜”。
林静见傀儡师楚神色郁郁，也瞬间觉得兴致缺缺，把手里的塑料杯和傀儡师楚手上那个纸杯都丢到垃圾桶就带他顺着手扶梯下到负一。
负一是一间大超市，林静熟练的找到购物车塞到傀儡师楚手里，继而拉着购物车前端慢慢走入超市。
入口处就摆了好几个新年装饰的摊——塑料鞭炮、灯笼、福字装饰贴纸、中国结、彩色丝带、利是封等每样都有一个摊子，旁边的货架上也摆了一些，以及许多大小不一的迎接农历新年的蛇形娃娃，都是清一色的中国红。傀儡师楚拿起一个巴掌大小胖嘟嘟的蛇形毛绒娃娃，忆起这个时空祝红的原型，唇角不觉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喜欢就买呗。”林静摘下傀儡师楚手上的娃娃丢购物车里，又扒拉了一些装饰品丢进购物车就领着他继续往里走。
傀儡师楚看着那半车玩意儿，迟疑片刻忽然对林静郑重说道：“谢谢。”
林静一怔：“阿楚，你对我那么客气做什么？”
傀儡师楚眨巴一下眼，学着耳边放得震天响的贺年歌的歌词说：“礼多人不怪。”
林静尴尬笑笑，心想这地星人怎么记华仔这首歌的歌词记那么快。
傀儡师楚却仍在欣赏歌曲里蕴藏的祝福，每一句都像是他对特调处众人最真切的祝愿：
——我祝满天下的女孩嫁一个好男孩，俩小口永远在一块。
——我祝满天下的小孩，聪明胜过秀才，智商充满你脑袋。
——我祝尊敬的姑奶奶，三十六圈的比赛，气不喘面容不改。
——我祝三叔公的买卖，生意扬名四海，财运滚滚住豪宅。
——我祝大家笑口常开，用心把爱去灌溉，明天呀我们更精彩。
——我祝在世界的舞台，跑得比那黑人更快，岁岁年年出人才。
——大摇大摆，乐天替你消灾……
傀儡师楚的目光随即落到了前方某个忙碌的身影上，复而自嘲一笑。心道：这点他大概是做不到吧。他又不是那假和尚，那可是个天然的乐天派。
这头傀儡师楚思绪万千，那头林静亦在努力挑拣——
挑两三罐颜色不同的喷射彩带和喷雪，再配两三张喷雪用的雪花模具，努力营造节日气氛。剩下的模具可以自己打印，不用买太多。
再来一些气球，买一点长条的给赵处扎几个爱心不错。
充气棒也要拿一些，说不定要为斩魂使大人打call。
假花就不用了，赵处自己会买，但是大拉花要一个。
台历和挂历同样不需要，上头每年都会发，质量还比商场卖的好。
小彩灯这必定要买，晚上要开联欢会，有彩灯就更有新年气息了。
福字、中国结、小灯笼等自不必说，一早他就收了。
花生瓜子和饮料特调处都有，还有各种零食，所以没必要急着买。可以下午再挑一点补充，正好看看有没有漏买的。
林林总总挑了大约一车，林静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才想起回头同傀儡师楚商议，却意外看到傀儡师楚失了神。林静只好拍拍傀儡师楚手臂唤回他心神，并说了自己的打算。
傀儡师楚随即幽幽地看着林静，目光冰冷凄清，半晌方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林静拿回自己的外套推着车去收银台排队，傀儡师楚先上西贝莜面霸位。
商场里的贺年歌依旧在高声播放着：
——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
——好看的舞蹈，送来天天的欢腾。
——阳光的油彩，涂红了今天的日子哟。
——生活的花朵是我们的笑容。
傀儡师楚苦涩地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
偏偏歌里一个又一个的“好日子”往外蹦。
傀儡师楚心情愈发沉郁，只觉世间欢乐皆为虚无。
待林静拎着两包东西去吃饭时，就看到傀儡师楚坐在靠窗边的卡位上发愣，见他过来才转过头看他，继而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两包东西放在身边。
林静欢喜地笑着坐到傀儡师楚对面，迫不及待地叫来服务员点了一堆招牌菜。
西贝莜面最出名的就是烤羊排和西贝莜面筋，其次是现熬的奶茶。凉皮和面筋盛放在吧台，可以拿店员给的塑料碗自取。奶茶会配个空的瓷碗，但同样是自己去装。
有傀儡师楚坐镇，林静自然可以随意离位去装凉皮和阿嬷熬煮的奶茶。当然他会帮傀儡师楚装一碗不加蒜不加辣的凉皮和面筋，水煮羊肉也是他特意为傀儡师楚点的。
硬菜上桌需要一段时间，林静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下午的逛街计划，也说了一些之后要办的事。而傀儡师楚吃着可口的食物，却是味同嚼蜡，半声也不吭。慢慢地，林静说得没劲了，也就能安静了。
过了三十多分钟，三份羊肉都上了，羊排羊腱子肉烤羊肉串。傀儡师楚只当是做任务，木然地夹着菜吃，林静看着傀儡师楚阴沉沉的面色，食欲也减了许多。
待两人吃得差不多了，林静就掏出一张卡交给傀儡师楚让他，自己先去趟厕所。这是林静的工资卡，可以刷银联免密支付，为了让沈巍对特调处有个美好的印象，赵云澜特意打了一笔钱到这张卡里的。
然而等林静回到餐厅的时候，傀儡师楚已经拎着两袋东西站在门外等他了，见到他就放下一袋把卡和□□递给他。林静收好银行卡顿时有点郁闷，本来可以坐下歇会儿的，这下又得跑了。
接着两人就下楼继续逛了一轮，又多买了一点果脯、饼干和大瓶的汽水。林静看时间还早，就让傀儡师楚先拎着东西打车回特调处，自己留在丁字街附近玩。
傀儡师楚自是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由于傀儡师楚没心思逛的缘故，他回刑侦科时才三点多，碰巧赵云澜也在，小孩儿为了做义工反倒先下班走了。赵云澜看到傀儡师楚后略显诧异，忙问：“老楚，这么快回来？林静没跟你一块儿？”
“嗯。”傀儡师楚把三个袋子打开给赵云澜过目，“沈老师呢？”
“他啊……”赵云澜随意检查了下，眉眼温柔，“他说今天下午学校难得提前放假，晚上要帮我做顿大餐。”
这恋爱的酸臭味熏得某猫干呕了一声，赵云澜当即沉下脸扭头斥道：“死猫，你可以不吃！”
某猫不由翻了个白眼。
傀儡师楚随即递了个询问的眼神给赵云澜，见赵云澜轻轻点头，才规整东西收好。
此时，赵云澜又接了个电话匆匆离去，傀儡师楚侧首看了看他的背影，内心不觉叹息。
晚上傀儡师楚是一个人走的，虽然这不是第一次，但这天他却感到无边的孤寂。
他不禁抬头望向天边圆月，他记得林静提过他们下个月还要置办一次年货的，祝红去不了还得要他跑。年关将近，这一切喧闹好似与他没什么干系，却偏要他置身其间。
而后他心中又仿佛回响起商场里那首他离开前听到的贺年歌。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就在这花好月圆夜，两心相爱心相悦。
——在这花好月圆夜，有情人儿成双对。
——我说你呀你，可知世上还有谁……
傀儡师楚心中不免酸楚，这世上还有谁能长久陪伴在他身旁？不过都是匆匆过客。人生在世，唯有习惯靠自己才能活下去吧。
而今特调处一切未定，凡间与人界均是暗潮汹涌。虽说另一个时空有尸王楚的存在，但他这两日仍是会在梦里看到另一个未来的某些破碎的片段，一个从团圆节悲剧开始的没有尸王楚的悲惨的未来。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这句词不合时宜地浮现在他脑海。
他随即停下脚步，仰头伫立在繁华的街道边。
渐渐地，天边那轮圆月好似化成了一曲水调歌头逐字逐句撞入他的双眸，将他眼圈撞得泛酸，眸中亦是被撞出了些许潋滟的水光。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他复而阖上双眸无声一叹，心道：望一切皆如东坡先生所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四章（中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