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绪宗(2) ...
-
“覃姑娘,我知道,我存了私心在里面,但是……”赫连诚的话停在了一半。“就算是为了煜儿,公主跟太子殿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王行之必须除掉。”
李元歌乖乖站在原位,一言不发,太子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交换了眼神,元瑾看她满是担忧与不安。李元歌一瞬间明白了,元瑾这么多年,伴君如伴虎的心酸与不易,她心口一阵阵发堵。
待到盛公公再次回来时,绪宗(45-20)开口,“朕听说,皇城卫军中有一个叫东盛的卫兵吧?”
李元歌听见“东盛”的名字,心里的弦立刻绷紧,她立刻知道密谋之事被绪宗所知。
“是臣的故交。”
“姐姐,第三条,陛下可能会兴问一些罪责,是你做的,都要供认不讳。因为陛下急召,想必他都了解了,一定不要矢口否认。”
“臣曾在南疆时的部下,后去广南,现调到潼安通衢河一带做卫兵。”
“李元歌,现在是建昌二十年。朕做天子做了二十年,你们玩的小把戏,朕心里似明镜,你是要自己交代,还是朕帮你一一细数?”
“从同乐到永宁到建昌,陛下的权谋远在我们之上。同乐十八年的常洛,永宁元年的蔡沪。赫连大人您应该最清楚的,您跟着陛下这么多年,您知道的,太子跟公主毫无还手之力。”相思垂着睫毛,满目忧愁。
“覃姑娘,就是这样,只有走到绝路,才能向死而生。”赫连诚连讲谋略时,也带着温和的语气,不是胜券在握,但是徐徐图之。
李元歌慌忙跪地,绪宗走到她面前,“怎么这么喜欢跪在地上,盛士培,把椅子撤走吧,让公主跪着回答。”
“臣犯了浑事,请陛下责罚。”李元歌再次将额头与地面亲密接触。
“犯了什么浑事?”绪宗眯起眼睛看她,眼神里满是打量。
“臣不该打祈愿楼的主意。”李元歌的声音里带上颤音。
“哦?”绪宗的声音从头顶倾斜下来,像是十二月的冰水,浇的人彻骨寒心。“说一说,是怎么打的主意。”
“臣不敢说。”
“怎么,敢做不敢说?”
“臣托方敬师帮臣请好了天火。”
绪宗的眼睛在不停的转动着,他噙着语意不明的笑,转身走回卧榻旁。
“既然是做错了,朕念你悔过之心也诚意,不为难你,你去替朕监工祈愿楼,天灾人祸都算在你头上。”绪宗转过身来,“不过不罚是不可能的,去兵部交了兵权,留在潼安好好做你的裕台处平章事。”不知为何,这一次,绪宗没有再深究下去。
“臣领旨谢恩。”
后来,大余的各位史官翻遍典籍中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了靖公主“请天火”这次未成功事件的来龙去脉,推测她可能从南疆旧部中调回了亲信,想要插入兴修阁楼的队伍中,然后假借惊雷纵火,已达到‘请天火’的目的。
“覃姑娘,也知道元歌请天火一事?”
“对,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但是没有过问,陛下是不会让姐姐成功的。所以,我让长泽把惊雷的日子推后了,给了姐姐准备时间,又让姐姐多次上疏,也给了陛下察觉的时间。”
那时,长泽问相思:“有关宋牧生,事事你都参与,这次如此惊险之举,你怎么会不出手?”
相思回他:“大余的天下现在是绪宗的天下,祈愿楼不能拆。但朝中没有反对意见,陛下自然会怀疑上下其手,让他一个人蒙在鼓里。那么,反对的人,绪宗自然会让他参与这朝局的制衡中。但是,反对的人,又不能太过于偏于绪宗的控制,那么自然是要留有把柄在绪宗手上。我若出手帮了她,那时,一切都像是演戏,绪宗善疑,定会疑心,反而危险万分。得让陛下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内,即使,怀有诡计,他也能一眼看穿。”
“姑娘这步棋走的倒是惊险。”
到时,陛下不会原谅,那该怎么办?相思也在心里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后来,她明白了,她可以牺牲自己,牺牲长泽,但是不能让元歌有半分麻烦。
“王行之必须铲除,所以祈愿楼就必须兴建。怕是煜公子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太子仁慈,不屑行此法。可是,王行之怀的不是贪官庸吏之心,他要的是颠覆整个大余。”
“姑娘错了,煜儿怕是……走了一条不归路……”
相思听闻,惊讶万分,“大人的意思是?”
“朕还听说,上疏弹劾许昇也有你一份功劳?”绪宗只是问,但是他没有让李元歌回话,接着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朕不处罚王行之吗?”
李元歌心里惊讶,低着头,连连摇头,“臣不知。”
“你要知道就怪了。”绪宗说道,“王行之是先皇一手提拔上来的,朕是不会替他收拾这个烂摊子的。”
绪宗重新走到李元歌面前,“朕知道,你跟太子都想除掉他,但是与朕何干呀?这是朕的哥哥,人人口中称颂的一代贤君埋下的隐患。朕要让世人看看,朕的好哥哥是如何的贤明”
李元歌将眉头努力伸平,不让绪宗察觉她内心努力按压的不满。
“朕与赫连诚打了个赌,赌注是赵煜。他押在了你跟太子身上,朕押在了王行之身上。李元歌,你给我睁开你的一双眼睛,好好看看人家是怎么使心眼,把你跟朕的傻儿子拉下马的。”绪宗俯下身子,最后一句话砸到了她的脸上。
李元歌觉得内心的怒火从胸腔烧到了喉咙,嗓子传来刻骨的刺痛。国事,百姓,臣民,在绪宗眼中不过儿戏而已矣,食君禄担君忧的臣子是绪宗的棋子,戍受边关的将士是绪宗的棋子,水深火热的百姓是绪宗的棋子。李元歌想奋起反驳,但她的膝盖在地上生了根,动弹不得,她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最后一声不响的低下头。
“我与陛下定了一个赌约”赫连大人一层一层的将自己的伤口揭开,相思立刻就明白了他是用什么换来的这个机会,“我觉得这是唯一一次能救煜儿的机会。”
“大人莫不是将赌注押在了公主跟太子身上?”
“我知道,你不会让他们输的,覃姑娘。”
“大人,我们面对不仅仅是王行之……”
“世人皆以佞幸构于,可是他们的话真真假假,覃姑娘信吗?”赫连诚低下头,眼角已有皱纹爬升,“可是我信。老冉冉其将至兮,名恐早已不立。但我还想试最后一次,就当是完成先帝的嘱托,只要扳倒王行之,太子就能重回朝堂,与肃王一斗,胜负早就在人心间了。”
赫连诚的计划打乱了相思的所有部署,他将公主太子提早送去了虎口,这其间的变化没有人能预料到它的走向。
相思松了口,“赫连大人真是太抬举覃家了,覃家哪有这样的本事?”
“覃家的本事,我见过,先皇见过,陛下也见过。不然,也不会是获罪之身了。”赫连诚温温的笑了,眸子里是整个年少时的美好回忆。“先皇呀……”他的神情变得格外温柔,像是三月的飞絮穿过亭廊。
赫连诚意识到自己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立即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先皇相信的,我也相信,所以覃姑娘,拜托给你了。”他站立起身,郑重的鞠了一躬。
“赫连大人手中可是有先皇的旨意?要不然也不会如此笃定的来公主府寻我,先皇早前在给覃家定罪时,就料想到了今日的局面吧。”相思问道。
“覃姑娘,先皇让覃家定罪,确是为了保住覃家,可是,我没有先皇的旨意。我有信心是因为,我看着元歌长大,利用了姑娘心中的情义,确是应该赔罪。”
相思轻轻摇着脑袋笑了,“大人,搬出了姐姐,我只能舍命陪着。”
李元歌回到府上时,赫连大人已经回府。她从侧门进来,瘫坐在前厅,谁也没有惊动。风还在呼呼作响,吹得令人发慌。空气中漂浮着粘滞的气息。李元歌就坐在前厅,手垂在两边,一动也不动。
相思在书房左等也不见,右等也不见李元歌,披着衣服,外出前来寻她。“姐姐?”前厅的烛火在夜风中跳动,人影模糊。
见李元歌没有应答,相思走上前去,站在她面前,身影遮住了烛光,“怎么坐在这?”
李元歌缓缓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堵在了心里。
“怎么了这是?”相思慌忙蹲下,视线与她平齐。
李元歌摇摇头,一言不发的坐着,连姿势也未曾变过。
相思拉起她的手,“跟我说说吧,姐姐,万事我们自有解决的办法不是吗?”相思见她不回话,又问道,“可是请天火的事情败露了?没关系的姐姐。”
李元歌连呼吸的喘气声都融入到了这夜色里,不打扰半分,相思一把她抱在怀里,“姐姐,姐姐,你受了什么委屈跟我说,好不好。”
“没……事,没……事……的……”李元歌用尽力气抬起右手,声音沙哑,充满了倦意,“我只是,太累了。”她的五指冰凉,难以蜷缩,便僵硬的拍拍相思的后背。“明天,让胡伯将府中的哨兵都撤了吧。”
“姐姐?”
“君臣交心。”李元歌扯起嘴角自嘲道,“我把心交给圣上,他只当我是个棋子,还要说这便是帝王权术。”
相思紧紧抱住她,便不再言语,背后是呼啸的风。相思出来的急,身上穿的单薄,风早已吹透了全身,抱着李元歌时,才感觉到短暂的温暖,她挪动挪动身体,想要挡住李元歌面前的风,可是无奈身子弱小。就像这大余满朝的风雨,有些,她可以替李元歌抗,有些,李元歌必须自己扛,这就是大余王朝的朝堂,这就是当今的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