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思手札》啃网线的兔子

7、第六章 山不来我，

　　广夏投胎距今已有十六年了，若按人间的规矩来算，便是满打满算的二八年华。
　　她在天界时叫广夏，来这里多冠了一个姓，也叫广夏。

　　这倒不是巧合，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只是因为天界有这样一个规矩。神仙下凡渡劫，通常是不归地府管的，真正资料都在司命星君手里的那本小册子上，来地府只是走个流程，也就不会被生死簿记载，用本名，方便又好相识。

　　彼时，她正跟着阿孟聊天，完全没有想到后来会发生的事。

　　他们身处的石桌四下通风，又没有遮掩，府里人来人往，任何一个从边上石子径路过的人，只要稍稍抬头侧过点余光，都能瞥见院里那一抹黑影。显然有仆人注意到了，报告张老爷。

　　于是乎，冲着这个重大消息，张老爷坐不住了，自家小姐在府里私见贼子传出去可不是件好听的事，立刻拉上几个能打且嘴严的心腹小厮，匆匆直奔院子而来。

　　说曹操，曹操到。

　　张老爷似众星捧月，身后站着一排人高马大的汉子，气势汹汹赶来，圆润腰间上的赘肉一抖一抖，活像只滚过来的大肉球，好不夺人眼眶。待这颗肉球站定，见到阿孟，他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浸淫商海多年所锻炼出的眼力劲儿，让他宛如一条闻见味的老狗，敏锐察觉这个人的不一般。

　　而跟官府的交情，也让他在第一时间看见通缉令上的那张脸。唇上的两撇小胡子动了动，挤出个笑容：“有客来访，怎不登门相告？要是怠慢了贵客，可就是小人的过错了。”

　　阿孟缓声道：“是我身有不便，失了作客之道，请主人翁见谅。”

　　一来一回，短短两句话的交锋，谁也没探出个深浅，其中的硝烟味便噼啪擦出点火星来。身旁严得安又似个莲座上的菩萨，压根操不起这个心，在场便只有广夏嗅出了他们间的战势，赶忙戳了戳张老爷柔软的肚皮：“爹，这就是我说的那位救了我们的人。”

　　张老爷顿时哎呦一声，脸上表情真挚了不少：“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差点未识得贵人，该打！”手下小动作搓了搓，若非看阿孟浑身气势生人勿进，只怕便要忍不住上前拉着她的手，一诉衷肠，“贵人啊，小人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若不是您救了世侄，小人要怎么向严大哥交代。”

　　广夏满脸黑线的看着她爹表演：“你怎么不提提你可怜的女儿？”

　　张老爷一听，转头便换了张嫌弃的面孔：“爹没算你偷偷带着得安一块胡闹的事儿就不错了，还想蹬鼻子上脸？有你这种不听话的女儿，死外面算了。”

　　显然是余怒未消，广夏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悻悻闭嘴了。

　　阿孟算看出来了：这两人果然是亲生的，祖传变脸。

　　从这一番话中，阿孟倒不难猜出广夏对他们说了什么。无非是原本身陷虎穴狼窝之人，突然又好端端的回来了，没有半点损耗，这在常人看来无疑是说不过去，难免要嘀咕的，没被当做妖怪烧了就属幸事，总得寻个理由，真假参半，正好全扯在她这过路鬼头上。

　　“让贵人见笑了。”张老爷恰到好处露出殷勤中又夹着一丝惭愧的神情，继续拍马道，“贵人此举不仅是救了小人一家，更是让全城百姓都免受水深火热之苦，我等感激不尽，必当结草衔环……”

　　“我有一事相求。”

　　嘎？
　　措不及防被打断，张老爷喉咙里的话给噎住了，这人不按常理出牌啊！

　　但马屁毕竟是自个儿拍的，说出的话如泼出的水，贵人既然开口，他也只好表忠心道：“您尽管吩咐，小人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皱半根眉头！”

　　阿孟：“我要一份官牒路引。”

　　张老爷一愣，眼里明显含着疑惑，但他没说，身为商人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才能做的长久：“您放心，小人一定办好。”

　　“嗯，我会尽快启程。”这是在告诉他时限，越快越好。

　　广夏有些不舍的嘘了一声：“你这么快就要走啊？”

　　这次张老爷竟也在旁边帮衬：“这事儿急不得，置办下来最快也要明日才好，贵人不妨先在小人这住一夜，等好了小人便给您送过来，也让我能一尽宾主之谊，报答您的恩情。”

　　阿孟自然也没理由不答应。

　　至此，拜访张府的事便算尘埃落定了，广夏听见阿孟今晚留宿，正兴致冲冲的拉着她想再说说话。张老爷悄无声的退了半步，眼神往广夏这边飘着，压低了声，侧头跟身后小厮咬耳朵：“今晚看好小姐。”

　　……
　　月上中天，最是偷鸡摸狗的好时候。

　　有人影驾轻熟路的在夜色里穿梭，穿过院墙黛瓦，身姿像只小野猫似的，一双手臂攀上墙头。广夏凭着她偷偷藏在假山里的木梯子，哼哧哼哧爬上院墙，长长吁了一口气抚平起伏的胸膛，眺望着墙外一片没于黑暗的巷陌街道，只觉得眼界从未有如此开阔。

　　俗话说知女莫如父，张老爷能瞧出她肚子里的蛔虫，广夏又焉能猜不到他的算盘？

　　她这一世的爹哪都好，老来得女，恨不得捧成手心上的明珠，就是偏偏被腐儒教坏了脑子。大抵是上一辈吃了没文化的亏，总被那些所谓名流瞧不起，笑话满身铜臭味，所以张老爷决心把自家女儿养成个大家闺秀，好教那些人都看看，扬眉吐气一把。

　　但广夏偏不争气，做闺秀的破规矩忒多，当初连西王母都没有拘着，更何况一个张老爷？

　　她来人间十六载，是为了渡劫，可不是为了当大家闺秀的。

　　话头扯到渡劫，便可明了她大晚上不睡觉来这里翻墙的目的了。广夏本想好好渡完劫便走人，可她左等右等没等来所谓劫数，倒是先等来一个孽缘。

　　在经历了孽缘上门被妖捉走等事后，广夏决心不再坐以待毙，再这样下去她都要闷疯了，而这次阿孟来找她无疑是个好机会，等劫数上门算什么本事，她自己撞。

　　山不来我，我就去山！

　　广夏猫着腰，踌躇满志的趴在院檐的瓦片上，面朝墙外的方向，目光灼灼如黑夜之火，正在她想一跃解千愁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要去哪？”

　　这一声，激得广夏下意识缩了脖子，从梯顶回头看去。月华披了他一肩，那人站在院下抬头望着她，原本悬挂于天上的那轮明月盛在他眼眸中，浅浅的，好似她一开口就会吹皱了。

　　广夏心颤了颤，那许是被人发现时的悸动，她脱口而出：“严得安你大晚上不睡觉，跑来院里闲逛干什么？要是不小心着了凉，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要去哪？”

　　他依旧重复着这句话。

　　广夏有些恼了，若换作平时她定会为从这家伙嘴里撬出几个字而欣喜的，但眼下情况不同，她可没闲工夫陪他在这里耽搁，只想快点脱身，便索性把他抛诸脑后不理了，直接手肘一撑，从墙头翻了过去。

　　这套动作广夏干得行云流水，娴熟无比，双脚落地时都是稳稳的，只踏起了些灰尘。

　　鸟儿脱离樊笼，顿时天高海阔也阻不住她。广夏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情极好，恨不得哼首小曲儿一蹦三跳的走。她刚出没几步，便听到身后院子里响起些细碎的动静，似碾过雪粒一般。广夏以为这家伙又要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没好气转身，这一看便被定住了。

　　只见严得安扶着墙梯，一步一步攀上墙头，他手抓着两边似乎也有点不稳，身子在前行中微微晃动着。

　　广夏的那颗心仿佛也被他身影带着一惊一乍。

　　“你在干什么！”这次换成广夏仰视他，喊完又怕惊动了院里的人，冲他压低声音，“你快给我下来！”

　　此时严得安已攀到墙头，他似乎是听见了她的话，但他好像理解错了。黑暗中广夏看不清高处严得安的眼神，料想也该一如既往的澄彻似湖清水，那一袭蓝衣便直直从墙头朝她坠来，衣角卷起夜色，像极了只在月夜里翻飞的蝴蝶。

　　卧槽！

　　广夏一颗心登时拎到嗓子眼，心里的那声卧槽也被堵住了，尚来不及喊出。她慌忙的张开手臂，来回挪动，试图接住这只从天坠来的蓝蝴蝶。

　　所幸的是，她接住了：不幸的是，她被人当成了垫子。

　　那瞬间少年身躯伴着下冲的力道翻山卷海般袭来，骤然压在她身上，广夏的肉身可没有成仙，自然也顶不住这般的冲击，连人带人一块摔倒在地，而且她还是接的那个人，更加惨烈，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挤移了位置，浑身疼痛不堪。

　　“我说小祖宗，我叫你祖宗行不行？快点起来，我要被你压死了。”广夏龇着牙道。

　　好在严得安现在听得懂人话，麻溜从她身上爬起来，乖乖立在旁边杵着。

　　竟然都不晓得扶一把！广夏也紧随其后的站起来，暗自在心里的小账本上记了一笔，怒瞪着严得安，偏这家伙还生了张无辜相，那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望着你，全然不似罪魁祸首，倒是凶相毕露的广夏更像个欺负良家人的膏梁子弟。

　　“你究竟想干什么！”广夏气呼呼的戳着面前的严得安，她要被气死了。

　　“你要去哪？”

　　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问了。

　　广夏崩溃：“你管我要去哪，我今晚就要离家出走，从此浪迹天涯，我爹再也管不了我了，我爱去哪去哪，你懂吗？”

　　说完广夏再也忍受不住，一转头，扬长而去。

　　但她走着走着，连院外那条小巷子都没有出，便发觉有些不对劲了，身后跟着一阵脚步声，而且跟踪的技巧还十分拙劣，她一抬脚被随着响起，于黑夜里分外醒耳。

　　“嗯？”

　　那跟踪的没有一点被发现的自觉，光明正大的，前头人都停下来了，他还继续跟着，直至撞到一堵软乎乎的肉墙，才懵懵懂懂抬头看她。

　　从来没有一晚，能像今晚这般令广夏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她要疯了，自暴自弃的拉住严得安的手腕：“你要跟是吧？行，你跟，万一哪天没钱就买了你换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