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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这见鬼的缘 ...

  •   翌日,阿孟登临张府。

      只不过这次她上门的方式不太一般,剑走偏锋。城西是丰城内最繁华的地段,有“织人穿绮市,朱门千万家”之称,张府便卧于那最热闹的一条街之上。据土地公所说,当今广夏仙子便投生在张家中,是个千金大小姐。

      而她的肉身亲爹张老爷,以经商起家,能在此地立足,可见也称得上城里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旁的没有,就属钱多。

      阿孟碍于身上悬着的通缉令,不敢正大光明敲门,怕惹来旁人围观,又或是被哪个开门小厮给举报了,所以为了两边安全着想,阿孟且当了一回梁上君子。

      上次没翻成的墙,这次倒让她翻成了。

      院内,奇石叠成假山,高高在峰顶筑了座小亭,归入院中一角。广夏单手撑在石桌上,忍不住第七次叹了口气,抬眼望向一动不动的严得安,没好气道:“我说严得安啊,这花有什么好看的,你都看了好几个时辰了,也没见它变成人形来招你呀。”

      严得安没有说话,他耳朵跟对摆设似的,眼里只映着那一片精心修理的花丛。

      对于这场面,广夏倒像是习以为常了,也未在意他的无视,只是有气无力的把头往桌上一趴,玩弄着几根手指,继续骚/扰道。

      “我好无聊啊,你陪我说话好不好?”
      “严得安,你看看我呗。”

      事实上,像这样的情景,基本上每天都会在院子里上演一次。严得安那家伙也不知是投胎时撞坏脑子,痴了还是傻了,乖得很,不折腾也不闹事,只在院里格着一支花,一格能格一天,每天换着不同花样来。这倒苦了广夏,自从在野猪妖手里逃脱后,她爹就勒令她不许出府,啥事做不成,整日跟这个木头人粘在一块。

      着实令玩心重的广夏,憋得浑身不自在,在这种酷刑之下,她终于忍不住将毒手伸向了院里唯二的大活人,苦中作乐。

      应不应没关系,只要能烦到人家一点,她就快活了。

      可见她已经无聊到了何种地步。

      就在广夏不厌其烦的逗着严得安时,她视线里有黑影一闪,划过一抹黑色衣角,稳稳落在了院子里。广夏顿时眼一亮,兴奋的看向来者:“孟婆!”

      这位不请自入的闯客,正是翻墙而来的阿孟。

      阿孟还是那一身老样子,黑衣,斗笠,棺材脸,往那一站,好似满园春景中独出的那节峭峻枯枝。她没来得及先做动作,一道俏丽似飞燕的鹅黄身影就扑了过来。

      “我正想着你来不来呢。”措不及防臂下一重,那身影便径自挂在手上,笑吟吟瞅着她。

      突如其来的热情,浇得阿孟懵了一瞬,尚不及瞧出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被满脸笑意的广夏引到石桌处坐下。见她亲自弯腰,拿起圆桌心放着的茶壶,对她沏了杯茶。

      水声哗哗注入杯中,趁着这空隙,阿孟才有闲心看了眼另一头的严得安,这位传说中帮了地府一把且丢魂失魄的明祟使者,描摹他的长相。

      光从面上看,阿孟倒没看出哪份痴傻气,只是有一点呆。不声不响的坐在那里,生了一张秀致的好皮相,着身浅蓝色长袍,款式简洁,背景衬着锦绣花丛,在斜射而来的日光下,随着他动作一闪而过的精细暗纹,浮光掠影般,彰显着料子的贵重。

      叫人只消一眼看去,便暗忖是哪个大户人家里裹着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出来一探凡尘。

      阿孟瞧着,暗生感慨:大概天界对飞升之人的样貌都有把关,清一色俊男美女,不像他们地府,全是辣眼睛的歪瓜裂枣,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那厢广夏沏完茶,将茶杯推至阿孟面前,也一屁股坐下,两人一鬼围着桌碰头:“孟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啊。”她眼里闪烁着探究隐秘的光芒,不由倾了倾身,瞬间占去了桌面的四分之一。

      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阿孟呷了一口茶:“唤我阿孟便好。”

      “孟姐姐。”

      阿孟手一顿:“你问。”

      “你为什么要到人间来?”

      阿孟抬眼:“你就想问这个?”

      广夏嗯嗯点头:“我很好奇啊,按理说你身为孟婆,应该只需要待在阴间吧,就算人界出了什么事,也有黑白无常跟鬼差对付,犯不着派你来。”

      面对拥有前世记忆的广夏,阿孟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用了几秒精简措辞,道:“你可记得当时造成骚/乱的那个凶煞?他逃入人间,我奉命来抓捕。”顺带一提,她眼神看向严得安,“明祟使者也在此事中丢了一魂一魄,英勇负伤……有点傻。”

      广夏恭听完,似乎被这般曲折的因果震惊了,沉默片刻:“你们地府就这么放任伤残魂魄投胎,是不是有点不道德?”

      阿孟:“……”
      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饶是阿孟,也不由被广夏的关注点说愣了一刹。

      她喝口茶压压惊,便听见那头广夏又道:“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一个字,打。说到这些公事,阿孟话就多了起来,她早在来人间时便已未雨绸缪,那司命星君为仙欠得很,手里掌握了多少消息不知道,翻来覆去也只会说一句自有缘分,半个字都不给透露,有关凶煞的事也只好她自己打听,其中万事俱全就包括——弄清了他的来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一点她还是晓得的。

      据看守十八层地狱的同僚交代,以及地府现存的案牍上,那凶煞应该是在距今一千多年前被收押入狱的,而且其经历也颇为传奇。

      地府的十八层地狱,自诞生起便肩负着关押各种大奸大恶的任务,愈往下愈厉害,到最深处,连上古时期的大妖都有,凶煞能在里面排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实力也不一般。

      他生前就是个将军。

      干将军这一行的,往往手里都有几万条人命,满身血气煞气罩着,生前小鬼不敢近身,死后也凶,尤其是他还不属于那种普普通通的将军,而是一位前朝名将,能载入史册,杀果累累,战功赫赫。像这种地府一般也不太敢收,通常都走惯例,发现是个忠肝义胆之辈,便交给天界去招募考核了。

      而问题就出在这次考核上,凡人要想飞升成仙都是得过难的,过程并不轻松。凶煞前面都完成的很好,但在飞升时的最后关头,他疯了,堕仙成魔,变成现在一个非人非仙非鬼的玩意儿,于人间大开杀戒,击伤多名仙官,最终被两界联手收入十八层地狱受刑。

      广夏捧脸感叹:“这是个有故事的。”

      阿孟赞同的点点头,但显然她对其中的故事没有兴趣,也不想剥开里头陈年老皮,一探究竟,毕竟她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又不是来听什么感动三界故事大会。

      但她似乎被勾起了伤心事,小脸一垮:“可把害苦我了。”

      阿孟耳尖,晓得能令广夏这般说的,除了落入轮回井一事,也只剩院里另一个人了。于是她望着严得安,终于发现盲点:“明祟使者怎会在你家?”

      广夏一听,脸垮地更厉害了,了无生趣的眉一蹙眼一皱,连日来的苦水终于有了个宣泄的去处,一股脑的倒出来:“要早知道会遇见这家伙,我就不出去了……”

      此事说来话长,她的孽缘都得从那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说起。广夏生性爱玩惯了,第两百八十五次偷跑出门,本想玩个尽兴,没承想,好死不死就碰上了跟家人失散的严得安,那时她便发现这家伙不太正常,但秉承着仙友情,她还是好人做到底,把人家送回了小厮那里。

      可他们之间见鬼的缘分,却并没有就此消停。

      几乎隔日,他就跟小厮来了府上。广夏也是在那时才知晓,他们家原来还有一个关系很好的世交,据说在外为官,清廉正直,但前不久突遭横祸,家中变故,才想着让唯一的子嗣也就是严得安,来投奔他们,避避风头。被她家便宜爹满怀热情的接待了,自此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事实也证明,一个人的性子并不会因为他智商低了,而变得可爱起来,只是从讨厌鬼升级成了一个糟心玩意儿。

      愈说愈郁闷。

      乜眼觑着那头端坐的严得安,桌心用来作摆设的点心碟子不知何时往他胸前挪进了点,手里捧了块糕点,正一口口咬着,模样尤其认真,眉眼一尘不染,跟在天界时全然不同,像被洗尽了一身铅华,无论外界发生了怎样惊心动魄的事,都拍不进他小江山的一点浪花。

      广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起身一把将碟子划到身前,盘踞在胸口,抓了一块就塞进嘴里,满齿的腻着甜味儿。挑了眉——看什么看,就不给你吃!

      严小少爷大抵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流氓之人,默了默,就着仅剩的那块糕点吃了,活像是在压迫下不敢吭声的小奴隶。

      广夏心情登时好转,从鼻端哼了一声。

      场面突然变得跟小孩子吵架似的。

      我看你欺负的挺开心。眼看气氛如纵马脱缰,一头朝着不知名的方向发展,阿孟及时止损拽住了缰绳:“我有事要找你爹。”

      “你找他干什么?”广夏变脸跟翻书似的,侧视而来,自诩与阿孟也算有了半个交情,手搭上她肩头,“有事跟我说啊,我肯定帮你!”

      阿孟:“……”
      不要动手动脚。

      在两人看不到处,少年抬眼,眼底撞入那张明媚至极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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