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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我被通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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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将近,日影已不知不觉挪了个位置,从西边挤出一点橘黄,调和入远方湛蓝的幕布里。等阿孟的问题问完,阴间前来收魂的鬼差便已来了,一持钢叉,一持大刀,分别左右而立。来者正是坊间盛传的牛头马面。
野猪妖成形的魂魄飘在他尸身上方,半透明的,双眼呆滞。由牛头空出来的那只手一招,顿时化作了一摇曳的小魂火,飞至两鬼面前。
“累死了,还要赶着下一个。”牛头收走魂火,不满的嘟囔了一声,而他身旁的马面则全然不闻的八风不动,这时牛头抱怨完,朝着阿孟那看了一眼,瞟着她身后的大汤勺,声气熟稔,“呦,阿孟你这来了凡间没几天,收获了什么宝贝呢?”
“一只漏网的鱼,正好,你们把他带回去。”阿孟揭开了勺底。
霎时鬼气四溢,里头的那只恶鬼趁着第一缕光亮射来之际,功力全开,蹭地冲了出去,但他不知外面还有两尊大佛,在他冲的那一刻,马面便从牛头的身旁消失,一只手按在他肩膀,瞬移到他旁边。恶鬼差点惊飞了三魂七魄,一身运转的法力也被按消了下去。
恶鬼明了大势已去,再不敢造次,鹌鹑似的蹲在马面脚边。
又抓了一只逃到人间的,从概率上解决了一点全体鬼差的工作量,牛头心情不错:“阿孟,你什么时候从人间回来啊?”
阿孟想了几秒:“任务没有完成,得再等些时日。”
“那你可得早点回来。”牛头咧开了嘴,语气幸灾乐祸的,甚至带了一点恶劣,“阎王爷最近找了个小鬼来顶你的班,那滋味,比你还要一言难尽,地府那帮鬼崽子都哭天喊地的想着你回来呢。”
阿孟:“……”
让它们继续想吧。
目视着牛头马面的身影似青烟一般,消失在林里,阿孟又于原地待了一会,便转头跟来寻她的土地公一同入城。
入城时,太阳几乎被山体掩盖得只剩最后一丝气息,兀自在天边晕染开浓烈且不甘心的暮色。他们是从城西进来的,一路上,土地公磨破嘴皮也要阿孟匿形,阿孟不明所以,见他煞有其事的样子,却还是照做了,恰逢一段人间灯火。一条长街之上的千万朱门,都在檐下坠着一盏盏灯笼,红亮亮的,被尚未消褪的晚霞压着,黯淡了三分颜色,延伸向望不穿的天际。
城东就没有城西那般繁丽的景象,等阿孟到的时候,天色已晚。
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之中,白日里的生气消散,都纷纷躲入家家户户的门扉里,在这些惨白的建筑中,只有其中一间前看起来好点。敞着大门,下缀着两只西瓜大的红灯笼,在夜色中一晃一晃的,给行人们照亮,惹眼得很,门上镀了鎏金的刻棱花纹间或泛着一丝暗光。
阿孟正对着,看见了里面供奉着的神像,笑口福相,跟她身侧半人大的土地公,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彰显了这间屋子的身份——土地庙。
“小庙简陋,请仙子莫要嫌弃,屈尊一入。”身边土地公笑眯眯的说。
大抵是解决了妖患一事,心情极好,连声气里都少了几分原有的拘谨。阿孟对这一现象说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只是抬脚从土地公前走过去。
两人步入土地庙,前脚刚跨过大门,便听见庙里传来一道声音。
“土地公啊土地公,保佑我娘千万不要发现那东西是被我打坏了,否则她就要把我屁股打开花了……”那声音念叨着,阿孟目光不轻不重往里头一窥,才发现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看起来虎头虎脑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清亮又大胆的光,正跪在神像前的蒲团上,两只脚趾不安分的在后头扭动,“我一定把院子里那颗最大最甜的果子摘给您!”
说着,他虔诚的朝神像拜了几拜,低下头复又从蒲团上抬起,随着动作的完成,少年脸上肉眼可见的带了点小欣喜。在他看来,这就意味着土地公已经和他达成了两人之间的“小秘密”。
微凉夜色里,紧接着发出了一道响亮的咕噜声。
阿孟:“……”
很显然,在场的三位之中,一个仙一只鬼,除了唯一能发出这声的人,也不会有别的了。
少年闹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对神像解释道:“我还没有来得及吃饭……怕会被我娘发现……”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但不难拼凑出大致因果。怕是这位犯了错事的少年,第一时间不敢回家,直接就赶来土地庙躲着,现在自然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少年低着头,还在为自己的糗事发窘。但站在门口的阿孟却发现了,她正对大堂,那摆满供品的供桌上,连着两根燃烧的红烛,旁边碟子里正盛着垒起来的供果,不经意间,最上头的果子似是轻轻动了一下,被一个小法术牵扯,从供桌上滚落下来,一路骨碌至蒲团前。
听到这动静,少年不由抬了头,然后惊喜的望着神像:“这是……您的意思是给我吃吗?”
阿孟下意识看了身边一眼,却见这家伙不知何时站到了少年那里,一双眼微笑的看着他,那模样神情,竟肖似人间阿翁看孙儿时所有的慈祥。
阿孟被自己的这点发现奇了一下。
少年拿起果子,但他并未窥见就在身旁的神。土地公跟要在人间行走便化成了实体,能令所有人看见的阿孟不同,他乃仙灵之身,等闲凡人的一双肉眼,都是望不见他的。阿孟看够了戏,再懒得耽搁,显现身形,整只鬼从门口走过去。
突然出现的身影,顿时把少年吓了一跳,回头望着浅薄月色下的阿孟。
“我,我我……”他在此处多时都没发现对方的半点声息,手握着供果,结巴了好一阵子答不上来,像只受惊兔子逃也似的蹿出庙门。
庙里安静下来,门前月光逶迤了一地,只剩阿孟跟土地公面对面,两只烛火静静燃。
“没想到你的职务范围挺广。”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阿孟以此开口,作为开场白。
“仙子过誉了。”土地公行至神像前收拾好少年踢飞的蒲团,又上前换掉一根快要燃尽的红烛,然后说,“只不过有些话,他们也只敢在小仙面前说说,承蒙喜爱,小仙身为此地神灵,自然是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阿孟眼里映着他手里那根烧得只剩大拇指盖的红烛,没说话。
土地公便自顾自问:“洞里可有人生还?”
“没有。”
他沉默了,在林里只看见阿孟时,他便已有料到,可他还是问了:“仙子是不是有话想对小仙说?城里的妖患是不是解决了?”
阿孟实话实话:“是,他被恶鬼杀死了。”
“什么?他们不是一伙的?”土地公显然没料到事态会这么发展,神色变了变,“先让一人吸引注意,纠缠之时,再由暗中那人趁机出手,两相夹击,令你腹背受敌,小仙当初便是这般中了招,没想到恶鬼如此狠毒,竟连自己人都下得了手。”
“不仅如此,我从野猪妖的魂魄那里问出了一些事。”阿孟摇摇头说。
土地公更加疑惑了。
一般来说,人死魂不灭,那不灭的魂便会到地府往生轮回,称之为转世。
但其实当生灵死后,他的三魂七魄需要脱离这一世的肉身,在外面重新凝聚,而这一时期的生灵往往都混混沌沌,没有五觉也没有思想,是个名副其实的空白期。只不过这种空白期,除了负责收魂的鬼差们,很少有人鬼知道,因为当他们回过神时,都已经被带上黄泉路了。
当然了,人间死人那么多,鬼差总有收不过来的时候,或者是哪个怨气太重提前觉醒,在人间游荡变成孤魂野鬼的,又或是有哪个倒霉蛋,三魂七魄被阿猫阿狗叼去了一个,转世成白痴,甚至干脆不能轮回。
如此种种,不入轮回不容于世的,三界称它们为——鬼。
身为阴间冥神,阿孟家底自然也不能太薄,晓得一些只在地府流传的小法术,其中便包括如何令空白期的魂魄开口,从野猪妖的嘴里撬出了不少东西。
阿孟沉吟:“恶鬼是在十六年前找上他的,向其寻求合作,那时野猪妖还没胆量与你相抗,被对方一挑唆就起了妄念,由恶鬼在暗处撑腰,必要时帮他对付你,而他则负责在明面上捉人,大头往往归了恶鬼,小头便被他当做零嘴吃。且恶鬼为了掩人耳目,手里尸体都交给野猪妖处理,但他嘴贪,死人的肉自然没有活人的味鲜,通常还会留下几具,被我看见了。”
最后,她总结道:“与其说同谋,倒不如说野猪妖只是一道幌子,用以掩盖真正的黑手,一旦事情不妙,他随时能弃了这颗棋子抽身,而不暴露自己。”
事实上,当时他就这样做了,本来很天衣无缝的计划,但他不幸遇见了阿孟。
现在阿孟也明白了洞里的奇怪之处——没有怨气。
阿孟说:“鬼以怨气修身,他在这十六年间不断杀害他人,利用怨气强大自身,确实实力不俗,土地公你败在他的手下也不算冤枉。”
“仙子你还在打趣我呢。”土地公苦笑了下,震惊、庆幸、羞愧像打翻的调味瓶一般,混杂在他心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见他误解,阿孟也无意解释,只是听他确认道:“那恶鬼已经……?”
“已经被我同僚收走了。”说出声的那一刻,阿孟瞧见土地公松了一口气,连连向她道谢,无以言表,但阿孟也不是个爱听奉承废话的人,土地公只说了一段,便被打断问,“你为何要我隐身?”
闻言,土地公的脸色变得古怪,欲言又止:“仙子你不晓得你上通缉令了?官府把告示贴在墙上,若是大摇大摆入城……怕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阿孟恍然大悟,她突然想起,原来还有这档子事。
自个儿跟土地公一齐土遁入人质窝,在旁人看来,就是她在牢里凭空消失,被算作越狱也无可厚非。是以,阿孟对土地公讲清来龙去脉。
末了,不耻下问:“看来官牒路引是在人间通行的重要凭证,没有它寸步难行,我若想在人间行走,必然需要一个,土地公可有什么办法?”
“仙子既然已明白它的用途,小仙也不必多费唇舌了。”土地公亦谆谆答道,“寻常百姓多在田野耕农,一年到头也用不了这个,倒是商贾平时走南闯北贩卖物资,用的多些,像大商人一般都会跟官府搞好关系,招呼一声,弄来的难度应该不大,不过这城里的大商人可不多,广夏仙子家就是一个。”
阿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