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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他们的关系 ...

  •   望着两人,阿孟道:“就是他们?”

      土地公点头如捣蒜:“仙子圣明,此二人确是明祟使者与执扇仙子的转世。”

      “可我听说,那只妖不止是抓了这两人。”阿孟目光在空荡荡的洞内逡巡一圈,如是说,言下之意很明显,“其他人呢?”

      土地公被噎了一下:“……或许是被关在别的地方了?”

      阿孟颔首,算是肯定了他的说法,径自上前,指尖迸发出一缕明黄火苗,在指上摇曳跳跃着,却未灼伤她苍白葱指分毫——照亮山洞,也映出了少年秀气的脸庞,正愣愣望着从天而降的他们,那双清澈若泉水的眼眸里,盛着三分惊慌跟一丝还未来得及消褪的无措。

      像极了只在山溪间受惊的野鹿。

      阿孟眉目不动,缓缓在这只野鹿前蹲下身,对上那一双眸子:“别怕,我们是来帮你们的。”

      “你能救她吗?”少年怯怯问。

      随着这声提问,阿孟目光移到少年肩头的那张脸上,粗粗掠过她的眼上眉间,分了一点注意,点头道:“你先让我看看。”

      少年听了,顿时如获圣旨,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将少女往她这边推,还不忘向后缩了缩,给她腾了个位置。只露出双明亮招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阿孟凑到少女跟前,被他这架势给逗着了,也不怕身后有个小大人明察秋毫,低头查看伤势。

      忽略掉心头那点似曾相识的感觉,阿孟这一瞧,倒已将伤势看清了个七七八八,从袖里掏出一小瓷瓶,倾摊一粒于掌心,只手钳住少女的下颚,撑开齿间,便毫不留情的塞了下去:“她伤得不重,只是肋骨碎了几根,且失血过多,才导致昏迷,吃下我这颗丹药应该很快就醒了。”

      姑奶奶,你这叫伤得不够重?!

      一旁土地公不禁抹了把额上冷汗,瞧着少女两颊迅速飞起的薄红,只觉得仙生备受煎熬,怕是头上这顶仙官帽明日都要给人摘了。

      只可惜,阿孟听不见他的心声,正全心全意观察少女起色。

      黑白无常诚不欺我,搞来的丹药确实好用,效果奇佳。少女脸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颤了颤眼睫,从中投出一股迷蒙的神采来,当那对睁开的双目看清眼前景象,尤其是其中一人时,赫然瞪大了杏眼:“孟婆?!”

      少女哀嚎:“完了完了!我不会死回地府了吧?”

      阿孟脸黑了。

      土地公见阿孟面色不善,生怕得罪了这位祖宗,赶忙出来打圆场道:“仙子你糊涂了,你看你这好端端的,怎会在地府?”

      这番话令少女从一时惊愕中回了神,不由环顾四周,发现自个儿还身处山洞里,身上伤口也后知后觉的不痛了,目光越过身前两人,落到角落某处亮晶晶的眼睛上,愣了愣,不自在别过脸:“是你们救了我?”

      她说这话时,眼神正看向土地公,但对方显然也不敢居功,忙笑道:“小仙哪有这份本事啊,都是这位仙子救得你。”

      少女闻言,抬眼望着阿孟。

      入目是一袭黑的纯粹的衣裳,像夜色里翻涌的墨,浑身上下再无其他佩饰,那不似凡物的料子,剪裁繁琐,勾勒包裹住她修长高挑的身形,两只袖口略肥了些。

      阿孟的长相说不上不好,只是跟寻常那类温婉秀丽的女子不同,她天生眼尾下垂,又偏长了点,生前看人时便有股说不出的阴沉,死后眉宇间更是沉了地府千年来的戾气,满头银发都被隐于斗笠之下。她的皮肤很白,是一种没有生气的苍白。

      此刻立在她面前,面无表情的,一身极致的黑与白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恰似雪映寒潭。

      很少有人能在那种完全漆黑的眼瞳之下无动于衷,少女被盯得人发憷,头发麻,恨不得穿回之前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让你口无遮拦!

      她略定了定神,拾起些闺秀仪态,婷婷福身道:“广夏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阿孟也点头回之:“我见过你。”

      广夏身形一僵,又在一瞬后很快掩饰下来,莞尔而笑道:“仙子在说什么?我有些听不太懂,莫非在何处见过我不成?”

      阿孟没说话。

      早在广夏打量她时,阿孟也在看她。很显然,广夏属于那种人间标准范畴内的美人,一双圆圆的杏眼,琼鼻樱嘴,满身血污也掩不住她的天生丽质,令人观之可亲,那双眼里闪烁着地府不曾有的亮色,隐隐跟她见过的一位重合——可不是那个嫌弃她汤不好的仙子。

      她答:“前不久,地府发生了一场骚乱,有位仙子也曾现身阻止凶煞,不慎落入轮回井,还未喝孟婆汤,想来应该是你?”

      “……”

      在天界,渡劫历来要洗尽前尘,以求尽心投于这一世历练,不掺半点水分,还从未出过广夏这种先例的,没有先例便意味着不知如何处置,前路未可知。

      正是基于这一点,广夏才选择了掩饰,没想到被阿孟一下子不留情面的戳破,连带着她也没有掩饰的余地。脸色煞白,咬了咬嘴唇,索性破罐子破摔:“孟婆既然都知道,那广夏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了,我无话可说。”

      阿孟已经能预想到阎王大骂她办事不利的场景了,叹道:“罢了,此事也不是你故意为之,属我失职之过,回去我自会向阎王领罚。”

      广夏眨了下眼,没想到她这般好说话,气也不由得短了:“谢谢……这事儿也不是你的问题,都是那凶煞的错,要罚最该罚他!”

      阿孟嗯了一声:“当务之急还是先救人,我跟土地公并未见到其他人的身影,你在此地多日,可有什么发现?”

      “对对对!”许久不敢吭声的土地公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仙子你可晓得他们的下落?”

      “你说其他人?他们都在这几日内被陆陆续续带到别处了,只剩我跟严得安……明祟使者,你若想问他们的去向,我也回答不了,但我估摸着凶多吉少,我看那只妖浑身煞气纵横,多半是用了某种以人为祭的邪法。”说到这,广夏厌恶的皱了皱眉头。

      某角落里,少年突然毫无征兆地起身。

      广夏被冷不防吓了一跳,怒拍狗头:“坐下!不是在叫你的名字!”

      那位名唤严得安的少年哦了一声,瓮声瓮气的,默默坐回角落里,他声线尚存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澈,在阿孟听来,却从中觉出了点委屈巴巴的意味。

      于是乎阿孟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关于明祟使者跟执扇仙子素来不和的传闻,阿孟在地府也多少听过一点风声,说他们不见则已,一见则如石火摧炮仗,不知祸害了多少无辜仙友,令众仙闻风丧胆,但仅凭着这么点战功,就想从九天传到黄泉下,连阿孟都有所耳闻,显然是不够的,真正让他们出名的在渡劫一事上。

      渡劫的危险系数,在天界众多明眼人看来都是毋庸置疑,需要慎之又慎的,偏只有执扇仙子一个奇葩,理由不为别的——就是烦不胜烦为了躲人而去。

      堪称得上百年难得一遇的奇事,故而被天界那帮闲得发慌的挂在嘴皮子上嚼来嚼去。

      只不过阿孟向来没有打听别人私事的习惯,即使这两人的关系,现在看来不一般,有猫腻,她也懒得搭理,选择了无视。

      “不好意思,我继续说。”广夏转头对她嫣然一笑,“想必孟婆也知道,我跟明祟使者因为是从天界下来的,体内保留了一口仙气,血不仅有克妖奇效,对其他妖魔也像人参果一样,我想他可能正是看出了这点,才会把我们留着,到吉时再享用。”

      阿孟挑了眉,没想到啊,这妖还挺有仪式感的。

      “我知道了。”阿孟点了点头,不准备再耽搁下去,“让土地公先带你们回城,我去解决野猪妖。”

      广夏点头看了她一眼:“你要小心。”

      被点名的土地公也满口应下,迈着自家那双小短腿蹭到阿孟身边,冲她媚笑了一下,然后低着声,以一种谨慎的语气说:“仙子你要小心,那两个家伙阴险得很,最爱玩偷袭的把戏,小仙就在他们手里栽了一次,你可千万别着了道!”

      她短促应了一声,清清冷冷,便背着身向另一头走去。
      身后嘭地尘土飞扬,她的身影也渐渐溶入黑暗里,消失在了深处。

      所幸的是,这座洞穴并不深,也没有错综复杂盘丝似的迷窟。阿孟怕会惊扰了草丛里的毒蛇,且身为只鬼,凡人所需的光在她那也无关紧要,便索性懒得点灯,只凭着一双在地府久经沙场的双目视物,脚步无声,很快就发现了另一个相连的洞口。

      顿时,视野开阔。

      乍一看,这个较先前关着广夏的那个比,要大了不少,无数凉风悄无声息的从洞里穿来,又贴着背穿去,阴嗖嗖的,黑暗中若有似无的传来一股血腥味。阿孟敏锐感知到这一点气息,右脚试探性的踏出几步,上前,想看个更清楚。

      咯吱——

      很细细微微的一声,于寂静中突兀响起。

      落入阿孟那里便成了十分醒耳,她寻声而望,终于在自家脚下找到源头。

      那是一根人骨,俨然已被风化多年,看不出什么部位,脆弱的身子骨经不起折腾,轻轻一踩,便直接在她鞋底碎成了半截。

      目光顺着那根白骨往上,再往上,竟是满洞的白骨森森。这些枯骨不知在此地垒了多久,肋骨、头骨、大腿骨,七零八落的横陈在洞中每处,满地尸首不全,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血肉尚存的尸体,显然是刚死不久的,被啃食殆尽的骨头上连肉带筋,还粘着牙印。

      洞壁上的斑斑血迹干了又干,像被一层又一层覆上去的残艳伤疤。

      阿孟神色冷厉下来,唇角抿平成一条线。毫无疑问,眼前的场景根本不用多想,就可看出那些被妖抓来的人怕是早已罹难,被填入这满洞的尸骸之中,成为其中一员了。

      她环顾四周,扫睇洞穴,却没发现任何关于野猪妖的踪迹,只好继续深入,衣摆毫不介意的越过满地血迹与死尸,在其中难得一具完整的死尸前蹲下。

      然而没等她细看,一道阴险黑风倏忽而至,阿孟偏头躲过,便直直从她脸颊上三寸的地方擦入脑后。身后那具死尸可遭了秧,被祸及池鱼,炸得四分五裂。

      阿孟转头,顺势看向隐没于暗处的那个高大身影,似人非人,似兽非兽,有着长长的獠牙,双脚而立的身躯上安着一颗不合时宜的猪脑袋,健壮而浓密,显得异常狰狞。

      看来这位便是野猪妖了,阿孟想,被他一身浓烈的煞气冲皱了眉。

      野猪妖见一击不中,无心恋战,转身便撤。

      阿孟哪容得它在眼皮子底下逃走,二话不说,拔腿就追了上去。

      未料想,那只野猪妖身形看似庞大又臃肿,却是个灵活的胖子,足下飞快。两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赶,两侧洞壁从眼前呼啸而过,转眼竟天光大亮,一路追至了洞外。

      洞外那端有着一片翠绿的林海,在此之下,野猪妖的心思如何不明显?林里枝繁叶茂,阿孟人生地不熟又被阻挡着视线,速度定不快,而他到时再借着地势之利,便如泥鳅归巢,一旦放任,就再难抓住了。

      阿孟手中无称手好兵,足尖一点,便擎下一枝簇顶新桃,权作利剑。

      眼见对方一头扎入林子里,阿孟提着桃枝便是飞来一剑,使他不得不反身回防,那双铁铸似的大蹄膀横在胸前,竟硬生生抵了一剑,两者相撞在一起,没有发出金石之声,却见柔软桃枝轻轻一弯,弧成了一个韧竹般的半圆,阿孟借势纵身,又连连刺出了十几剑。

      剑光从四面八方而来,压得野猪妖几无还手之力。

      突然,只见他身子一沉,足下陷地三寸,爆发出一声长嗥,惊起几只扑棱飞鸟,漾开余波震得阿孟攻势一滞,手下剑也乱了节奏。野猪妖便趁这时见缝插针地猛一跺脚,大地也为之震了震,唰唰冒出几道土刺,雨后春笋般,竞相盯着她下方袭来。

      阿孟可不想被串了个透心凉,飞身倒退,立在最后一道土刺之上。身后黑色衣袂翻飞,一妖一鬼隔着十几米对峙,场面似乎有了片刻喘息。

      悄然流转掌中法力,手腕一抖,枝上花瓣纷纷腾空而起,化作七七之数,打着旋儿朝野猪妖飞去。可野猪妖也不是好惹的,拔起周身一片土墙,悉数挡下了三十六片桃瓣,钻入墙中半指再无寸进。雄健身躯猛然跃起,一改攻势,与阿孟纠斗在一起。

      立足土刺被两人交手所震的余波崩成齑粉,碎裂开来,阿孟身下一空人也不稳,野猪妖的拳锋便携着破空之声抵在她额上,只隔了三指,竟泛着碧莹妖芒,蓄着十成十的妖力。

      屋漏偏逢连夜雨,未等阿孟招架,她身后的虚空中忽然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溅起阵阵涟漪,那圈涟漪之中显现出一个人影,黑雾蔽体,看不清相貌。一掌对着阿孟劈下,那些裹挟在他身外的森森鬼影,便躁/动着,化作无数男女老少的面孔,齐声凄厉、嘶嚎的,向她袭来。

      时而怨恨,时而悲恸,世间种种走马灯一般从他们脸上变换。

      所行之处,声壮风势,在林中掀起一片浩大松涛,枝叶被压得低伏,东倒西歪,惊出天上地下一片飞禽走兽,都逃也似的奔出这块危险地带。

      前有狼后有虎,阿孟却道来的正好。她身子微微后倾,双指并拢,虚虚一划,其余十三片花瓣竟凭空出现在人影右上之地,宛如头上悬利刃,沾染着淡黄色光芒。

      “落!”

      伴着一声厉喝,花瓣刀片雨似的下。

      瞧着这阵仗,人影哪能再不明白,自个儿中了招!

      连欲抽招袖手,却已然阻不下花瓣的势头,好似飞星坠入漆黑大地,直落入鬼雾里,砸出一个个窟窿坑。鬼雾似乎都稀薄了许多,一摇一晃的,像风中明灭的黑火。

      他看清了阿孟的脸。

      见势不妙,人影大概是想做最后一搏,鬼面变得愈发凄厉,风流急促,阿孟提神应付着这加速而来的一击,谁知下一刻,它竟生生在空中打了个折,与她错身而过。

      “啊——”

      风寂静片刻,掀起的发丝似乎也被放慢了,从阿孟的角度看,她完完整整目睹了野猪妖死亡的每秒细节,不可置信的眼神,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又像被扼住脖子一般熄了声息,无力的倒在地上。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都令人始料未及。

      阿孟魂魄里突然窜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直觉,促使其转身,眼见人影如水纹般渐淡,显然是要跑了。她眼疾手快的将手里仅剩的光秃桃枝掷过去,上头凝了法力,准头极好,顿时砸了个纹消水散。

      俗话说得好趁人病要人命,眼下逃跑的路子被打断了,阿孟手里也算彻底空了,没了武器,但难保人影不会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阿孟几无空隙的从怀里拿出属于她的真正法器——是个汤勺,木制的,勺身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大,迎风便涨,举至头顶时已然巨大化。

      毫无悬念的,人影被阿孟一勺扣住了。

      “孟婆,不,阿孟小的错了……”讨饶的声音从勺腹里传来,被汤勺倒扣在地的人影道。

      阿孟施施然从风平浪息的林子里步来,落叶索索不止,像是没从动荡中缓过神,只有周围一片平静,她停在了勺前,道:“看来你已经认出我了,是在看见我的时候?”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开头没认出阿孟,竟差点跟他伤了您,真是杀一百次都不足以赔罪!”

      “你只是想丢车保帅吧。”阿孟毫不留情的戳破了恶鬼的谎话,望着勺子面色平淡,“我倒有些问题很好奇。”

      话音刚落,恶鬼就几乎激烈的全交代了:“不,不,我没有想如此,小的承认在地府动乱的那会儿起了歪心思,偷偷跑到人间,但小的到人间之后那个野猪妖就找上来了,说想跟小的合作,他要人肉我要怨气,小的没把持住才跟他狼狈为奸……可看见您的那一刻小的就明白了,小的远不是您的对手,也无法从您手里逃脱,小的是真想宰了那妖弃暗投明!”

      话说的倒好听。这一番鬼话连篇,不知真假,倒令阿孟有些想起她初来人间时遇见的那个凡人,都是一路货色,嘴巴不知怎么长的。

      “我有在问你吗?”阿孟显得无动于衷,眼神余光瞥向身后,野猪妖死不瞑目的尸体还暴露在日光下,在她眼里,这具尸身无处不渗着缕缕黑气,那像是被交织黑网束缚的皮囊之下,跃动着九种光团,似随时都能挣脱而出,“你,来答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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