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衡》李书锦

6、第六章 更深人静，

　　更深人静，月朗星稀。
　　原本只是想散步消食的萧岚不知不觉越走越远，等他走回客栈附近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街道两侧的商铺紧闭着门，偶有窗户还透着明黄的烛光。
　　萧岚手握纸伞伞柄，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前方不远处的巷子口突然冲出来两个人影。其中一人手握着剑，另一只手拉着一个人，两人快步朝着萧岚所在的方向跑去。
　　借着月光萧岚才看清这两个人的面孔，是傍晚在客栈见过的，住他对面房间的那两人。
　　萧岚心想怎么也不算是不认识，犹豫片刻后，正想问你们怎么了，刚刚才跑出两人的巷子口一下窜出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有几个甚至还从屋顶上跳下来。
　　萧岚几乎是立刻就抽出藏在伞柄中的剑，那少年拉着那月白长衫的男人从萧岚身侧跑过，擦肩而过的功夫，浓重的血腥味一下就钻进萧岚鼻子。萧岚低头一看，只见少年跑过的地方滴落了不少鲜血，看来是被人埋伏了，突围的时候受了些伤，看这出血量，伤得还不轻。
　　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施展轻功正要朝快跑远的两人追去，立在长街上的萧岚提剑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以横扫四方的气势将领头的数人击倒，其余人猛地停下脚步，在一个人的手势示意下，离萧岚最近的数人立马提刀朝其逼近。
　　那几人一动作，屋顶上的几个人就准备追上去，不料底下的萧岚先一步察觉到他们的动作，扬剑挥开面前的刀刃，抬腿一脚踩在那人胸膛，接力一跃至屋顶，先是左手一掌将一人从屋顶击落，再用右手抬手以剑格挡下另一人的长刀，左手反手捏住那人的咽喉，手腕一用力，将比他还高大半个头的人一下掀到屋顶下。
　　屋顶上剩余的几人见萧岚眨眼的功夫就收拾掉两人，一时有些胆怯不敢上前，萧岚脚尖一勾脚下的砖瓦，数块砖瓦正中那几人的头脸，发出一声惨叫后捂着脸从屋顶上滚落下去。
　　就在萧岚分心收拾屋顶上的人时，底下有几个人已经寻了空挡追去了，只留下几个人，估摸是想拖住萧岚。
　　另一边，长笙带伤拖着云璟一路狂奔，好在有萧岚在，给他们争取了一些逃跑的时间。长笙紧拉着云璟的手不放，一直跑到一处无人的偏僻巷道里才力竭倒地。
　　云璟有些慌张地抱住少年的上半身，少年手臂鲜血直流，很快染红了云璟的衣衫。
　　因失血过多脸色有些苍白的长笙捂着腰腹的伤口断断续续道：“殿下，你快走，去找司徒少主，他会保护你。”
　　“不行笙儿，不行。”云璟强自镇定，他抱着少年四处看了看。
　　他们现在似乎身处在两道院墙之间，惨败的墙壁在昏暗中一路延伸看不到尽头，没有门，没有人家，没有人。
　　云璟抱起少年起身就要走，“我带你去找大夫。”
　　“你哪也去不了。”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三个手握刀剑的黑衣人站在云璟的身后，蒙着黑色面巾的脸上仅露出一双眼睛。
　　银白的刀刃闪着寒光，三人提着长刀向云璟一步步逼近。
　　空气中紧张的气氛已经凝到极致，云璟紧抱着怀里的少年，手无寸铁不能自保，甚至还带着一个重伤半昏迷的少年，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一点恐惧。
　　“只要你答应乖乖跟我们走，我们不会伤害你。”领头的男人眼神凶狠，眼睛紧盯着云璟缓缓道。
　　“乓——”一声闷响后，领头的男人应声倒地，后脑勺淌出的鲜血蜿蜒。
　　原本站在男人身旁的两人见此大惊，后退一步眼带惊骇地看着手握一块转头面无表情的萧岚。
　　萧岚随手将沾着鲜血的砖头丢到地上，捻了捻手指，看着地上的人，道：“下次说这种话前起码把刀放下。”举着刀说不会伤害你，谁信啊？！
　　“唰——”剑芒寒光一闪，站在一侧的两个黑衣蒙面人双手捂着鲜血喷涌的脖子，喉咙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呜声，随后断气倒地。
　　萧岚将染着鲜血的剑刃用地上黑衣人的衣服擦干后，潇洒地收回伞柄中，看着云璟道：“好了，发生了什么？这些人为什么要杀你？”
　　云璟怀抱着少年，回过神后面露焦急之色，“他受了很重的伤，求你救救他！”
　　话音刚落，萧岚面色一凛，他听到身后的远处有至少二十人正往这里来，速度还很快。
　　萧岚二话不说，上前两步封住少年身上几处穴道，暂时封住流血不止的伤口。萧岚伸手接过云璟怀里的少年，直接把人扛到肩上，云璟看他有些粗鲁的动作看得心中焦急，张口几次想说什么都没说出来。
　　萧岚把少年扛到肩上后直接把手里的纸伞递给云璟。
　　云璟看着纸伞心中莫名，这不是他的剑吗？给他做什么？心中虽有疑问，但云璟还是乖乖伸手接过纸伞。
　　他刚把纸伞接到手里，萧岚上前一步微一弯腰，以肩抵住云璟的小腹，把个子和他差不多高的云璟扛在肩上。他就这样一左一右扛着两个人，运起轻功几个纵跃投入深深夜色中，再不见踪影。

　　僻静的巷道中躺着三具成年男人的尸体，而在这之后的不远处，树上屋顶上还各横着两具。在萧岚等人走后不久，二十几个黑影从天而降，有的落在院墙上，有的踩在树梢上，清一色的黑衣蒙面。
　　其中一个右手别着钢爪的人走到地上的三具尸体旁，用脚踩住地上一人的手臂，脚下用力将人往一侧翻开，看了眼脖颈上一击致命的伤口后起身道：“人还没走远，留下几个人清理，其余人，给我追！除了目标，格杀勿论！”
　　十几个黑衣人在男人一声令下后向四面八方散去，留下几人清理地上的血迹和尸体。

　　萧岚就是能耐再大，也不可能扛着两个人还在其中一个是重伤的情况下跑太远。他带着人离开那附近后，便寻了处幽静的庭院藏身。
　　这附近的屋舍多是带着庭院的宅邸。庭院草木繁盛，在黑灯瞎火的深夜躲一躲应当是可行的。萧岚先把挣扎着要下来的云璟放下，然后将肩上不省人事的少年藏入黝黑茂密的树丛中，在云璟躲进去后也跟着钻了进去。
　　夜里偌大的庭院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又恢复原来的宁静。
　　少年平躺在有些湿润的泥土上，精致的面庞苍白如纸，云璟面色凝重的望着他，蹲在一旁的萧岚正专心听周围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萧岚伸手轻拍了一下云璟的手臂，低声道：“有人来了，屏住呼吸。”
　　话音刚落，只听见外头传来几声轻响，云璟身体一僵。
　　顶尖的杀手通过‘猎物’的呼吸声就能辨别其所在方位，在寂静的深夜中，经过长年残酷训练的杀手五感几乎全开。萧岚不敢大意，等站在高高院墙的那几人离开有些距离后才缓缓吐出憋着的气，转过头对云璟道：“可以呼吸了。”云璟顿时长出一口气。
　　萧岚先起身钻出树丛，里头的云璟把少年抱出来，萧岚双手接过后，两人正欲离开。
　　“吱嘎——”
　　骤然响起的声音把两人当场钉在原地，一个提着马灯的少年从打开的门中走到庭院里，他将手上的马灯提到身前。家里的庭院进来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换了其他人早就喊抓贼了，这少年却十分镇静从容，他走到萧岚等人不远处，接着油灯微弱的光看清了萧岚的脸后，少年有些迟疑地开口说：“你是……萧岚公子吧？”
　　听到这句话，萧岚凑近看了眼少年眉清目秀的脸，片刻后才恍然，“是你啊。”他认出眼前这个提着马灯的少年是他来天枢前，在猴儿山救下的那个。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的萧岚有些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道：“……这里是我家。”说完少年注意到萧岚怀里的人，微一蹙眉，“他受伤了？快把他带进来。”
　　少年刚转过身，一个男孩从廊道转角匆匆跑出来，看到自家少爷只穿单薄里衬，连件衣服都没披就站在庭院了，心里一下就急了，快步跑进房间里抱出之前萧岚曾见过的毛裘，手脚利落地给少年穿好后，他仿佛这时才看见萧岚，咦了一声，面露惊讶，“你不是？！”
　　少年拽了拽身上的毛裘，对男孩道：“小川，萧岚公子的朋友受伤了，你去拿些伤药来，不要声张。”
　　男孩小川点点头，转身跑走了。
　　少年提着马灯给萧岚带路，“先将他放到我的房间里。”
　　萧岚将怀中的少年轻放在床榻上，昏暗的房间里亮起烛火的光亮，云璟坐在床侧握着少年的手。没过一会儿小川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药箱。
　　萧岚看了看在场的几人，这里好像只有自己能处理少年的伤势，遂伸手接过药箱拿出剪刀纱布药水开始给少年处理伤口。云璟手上端着给萧岚照明用的灯烛，看着萧岚剪开被鲜血浸湿的衣物下狰狞的伤口，心口疼得一抽，他明明不忍再看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少年手里捧着袖炉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人忙活，脸上表情始终沉静。
　　一直到天蒙蒙亮，萧岚才处理好少年身上大小伤口，云璟正用干净的布巾给少年擦拭头上的细汗。小川端来洗手用的铜盆，里头是刚兑好的温水，在萧岚洗手时，一旁默不作声陪着坐了一晚上的少年将袖炉轻轻放在一边，起身面朝云璟，拱手一礼，“见过七殿下。”
　　云璟有些惊讶地抬头道：“你认识我？”以他的行事作风，不要说其他地方，仅就王都天权都没几个亲眼见过他的。
　　少年道：“家父沈东恒，在朝任礼部尚书一职，年前太子寿辰，曾与父兄在宴会上远远看到过七殿下。”
　　云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是沈尚书之子。”
　　少年应道：“是，在下沈秋，”
　　洗净手的萧岚正用干净的布巾擦拭手上的水珠，他看了眼云璟，说：“你一个皇子不待在王都里，跑来天枢城做什么？”
　　“我在书上看到过关于天枢城的花神节，对于书中所描绘的热闹景象很是向往。”云璟道：“正巧年前曾听去过天枢城的二皇兄说到花神节将至，心血来潮下便来了天枢城。”
　　“你是心血来潮来的天枢。”萧岚将布巾递还给小川，道了声谢后，又继续说：“外头那些人可不像。”
　　云璟猛地停下手里的动作，一时房间里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何时太阳已经升起，阳光透过镂空的窗花投射进房间，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