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衡》李书锦

4、第四章 入春后连下

　　入春后连下了数日的雨，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就是雨打芭蕉的阵雨。天气在阴雨阴天间转换，就是不见晴天。
　　躲在废旧无人的茶棚下避雨的萧岚望着外头风雨，雨水顺着棚上的干草滴落，从里看就像挂在门上的珠帘子。此时雨势正盛，路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泥黄水坑，萧岚怕自己的衣衫溅到泥点子便寻了处避雨。
　　此时正逢万物复苏的春季，茶棚外满眼沁人心脾的春意，加之雨水，眼前一幕颇有春雨贵如油的感觉。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雨势渐小了，转成细细雨丝，萧岚撑开纸伞走进细雨中，一阵带着凉意的轻风迎面拂来。
　　萧岚撑伞行在雨中，边走边看宜人山景，感觉没过多久远处就出现一座城，城中高楼鳞次栉比，尚在远处的萧岚都已模糊领略到天枢城的繁华。
　　不到半个时辰，萧岚人已到了天枢城下，城门处列着两排看守的兵士，身穿银色甲胄，手握长矛，银色头盔下仅露出一双眼睛，目不斜视。
　　城门下人来人往，萧岚从人流中穿过，站在街上眼前一片豁然开朗，细雨朦胧下的长街打伞的人并不多，比衡阳城开阔数倍的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商铺。街上车水马龙，人潮川流不息，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胭脂的香气，还有淡淡的茶香，萧岚一路走一路瞧，他来时路上也见过不少市井风光，这般热闹繁华倒是头一回见，不由心生新奇。
　　待他越走越深后商铺便见得少了，人也不如他先前见到的多，生活气息变得浓厚，两排屋舍整齐林立，木门外拉着遮风避雨的油布，偶能见到有老人坐在油布下的藤椅上，闭目听着沥沥雨声，手边矮凳上放着的茶碗白雾升腾，茶香清冽。萧岚瞧着心里羡慕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萧岚散步般走在长街上，雨停了也未见他收伞，眼神漫不经心地划过街上各处。自他从城门走进，脚下这条长街便一路延伸望不到尽头，一直到街道两旁的屋舍出现断层，这个断层并不是巷口的断层，而是数百米再不见一间屋舍。萧岚撑伞置身在一个空旷的圆形广场上，广场的中央屹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
　　石像将近三十丈高，雕刻的是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形象，芳容绝丽，绫罗绣裙，身上绕着轻舞的飘带，头戴朱钗手捧花篮，石像底座还刻着栩栩如生的百花齐放。
　　这是天枢城供奉的花神像。几乎每一个第一次来天枢城的人都会被这广场上的花神像惊艳得啧啧赞叹，那五官雕刻的极是柔美，唇角还勾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盯着石像看的时间长了甚至有种花神像要活过来的错觉。
　　但这花神像最绝的不是这堪称鬼斧神工的雕刻手艺，而是花神头上顶着的宝石。在天枢城关于花神的传说中，花神姿容绝美，眉心中央还有一点红，而这石像几乎是完美遵照这一点，以红宝石点缀花神像的眉心，而满头的朱钗上也镶嵌着各色宝石，可谓璀璨夺目。
　　在天枢城现有的记载当中，早在三百多年前这尊花神像便已落成，而那时花神像就已是满头的宝石，且一直保存至今。
　　天枢城对这花神像的重视，看那些绕着花神像来来去去巡视的兵士就知道了。
　　萧岚撑伞站在石像不远处抬头看，他能清楚地看见镶嵌在朱钗上的宝石，目光在上头流连。
　　广场上像萧岚这样盯着石像看的人并不在少数，有很多人甚至是慕名而来，巡逻的兵士并未将那些人放在心上。
　　停了一会儿雨又开始下了，雨势还不下，噼里啪啦砸在纸伞上，广场上没有带伞的人赶忙散开去寻避雨处，偌大的广场一下人就去了大半。
　　萧岚收回望着花神像的视线，转身离开广场。
　　……
　　天枢城以花神广场为中心，屋舍由广场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出。
　　萧岚寻了处客栈，伙计肩披一条白巾，笑容热情洋溢，“客官打尖？”
　　“住店。”
　　“哟，不巧，现在是一间房也没有了。”
　　萧岚环视一圈客栈大堂几乎是满座，连二楼靠窗雅座都坐了人，无奈只好另寻客栈，走了两家店都发生一样的对话后萧岚不解，“这天枢城客栈客房为何如此紧张？”
　　伙计笑道：“这也是没办法，花神节将至，全国各地来了不少人观赏，花神广场周围的客栈几乎全部房满，有不少人早在年前就已经预定好了房间。”
　　连续找了四五家，每家客栈都是房满，眼看就要露宿街头了，萧岚几乎是不抱期待地走进这条街上最后一家客栈，还未等伙计开口萧岚先道：“我要住店！”
　　伙计一愣，遂恢复笑容，“只剩最后一间天字房了。”天字房价格要高些。
　　一听有房萧岚二话不说掏出银子，等他坐在柔软的床铺上时窗外天色已经擦黑了。
　　萧岚稍微收拾了一下便起身开门想到楼下吃点东西，没想到他这一开门对面的房门正好也打开了。萧岚就这样和对门的人打了个照面。
　　门里站着一个少年，一身浅蓝交白的劲装，手臂戴着黑色的护腕，披肩的黑发扎在脑后露出一张精致漂亮的面孔，少年的脸好看是好看，就是可惜面无表情还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少年手握剑鞘两步走出门外站在门边，房间里又走出来一个人，这人看着年纪与萧岚相仿。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俊丽，身着月白广袖长衫，衣上盘着精致华贵的流云纹，一双桃花眼极是漂亮，眉梢往上时眼底似含一汪春水。他没想到对面门站着一个人，抬眼时明显吓了一跳，而后勾唇一笑朝着萧岚点点头，走出房门往楼下去，落在后面持剑的少年关好房门紧跟其后。
　　萧岚看着这二人下楼后关上门也下了楼梯。
　　客栈大堂有不少人，或是吃饭或是喝茶，或是几人凑在一块高谈阔论，讨论最多的就是花神节。
　　萧岚寻了个空位坐下，他注意到先前那两人坐在角落里，月白衣衫的人先行落座，而那怀抱剑鞘的少年原本站在那人身侧，看样子是不打算一同坐下的，可那月白衣衫的人给他倒了杯茶，又拉了一下凳子，示意他坐下。少年看着拉开的凳子没有动作，月白衣衫的人又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少年乖乖坐下了。
　　这一幕萧岚看得有趣，这两人明摆着是主仆，相处上却又不太像。
　　点完菜萧岚正坐着等，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一口，橙黄的茶汤入口带着微微苦涩，涩意还留在舌苔上，淡淡的茶香就已在口中漫开，而后是一点似有若无的甜，淡得还未细细品尝便已消失无踪，只剩一点微涩，让人忍不住一品再品。
　　难得喝到一点合心意的茶，萧岚心情有些愉悦，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茶汤又重新倒了一杯。
　　这时的客栈人比较多，萧岚等了一会儿菜才上齐，红木方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七八道菜，全都是荤的，还有一整只金黄的烧鸡，而这整桌菜只有一个人享用。
　　在周围人惊奇的目光中，萧岚拿起筷子，开始慢条斯理地享用一桌美食。他的饭量虽惊人吃相却很好，甚至可以说是赏心悦目，看他吃得不紧不慢的，可等你转过头喝点酒侃两句再回头看时，桌上的菜肴已经被清了大半。
　　吃完最后一口酱牛肉，萧岚停下筷子，喝了口还尚有些温热的茶水，心满意足地摸摸肚子。
　　离他最近的一桌人视线不由从他的脸上滑到他手摸着的地方，他吃了那么多东西，肚子却没见有多鼓，让人不免疑惑吃的东西都去哪里了。
　　萧岚将银子放在桌上，起身走出客栈，他打算上街走走消消食。
　　此时正是用晚饭的时辰，街上飘着食物浓郁的香气，家家户户的窗子透出明亮的烛光，时能看见人影晃动，还有孩子叫着要吃肉的声音。相比白天的热闹非凡，夜晚的长街要冷清许多，行人只有零星几个，多还行色匆匆，似是赶着回家吃饭。
　　不知不觉萧岚人就走到了花神像广场，广场上除了巡逻的几队兵士，就只有一些和萧岚一样吃完饭出来散步的人。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漆黑的夜空，不然在月光的照耀下花神像头顶的宝石想必会更加光辉璀璨。
　　“这就是花神像？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比我听说的要壮观很多。”
　　听见声音，萧岚视线微微一转就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三个男人，三人背对着萧岚，个子稍矮些的人一手叉腰一手做了一个眺望远方的手势。
　　“敛实，你说这花神像头上的宝石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另一个声音淡淡道。
　　两人的对话清楚落入萧岚耳中，他们站在那儿一会，萧岚始终只听见两个声音。
　　“三百多年来没人打这些宝石的主意？”
　　“没有。”
　　“……我跟你说话真的很费劲。”
　　“走吧。”
　　当听见一声低沉的嗓音时萧岚才反应过来那是第三个人的声音。
　　站在三人中间个子最高的人率先转过身，那人穿着一身黑衣，垂在脸侧几缕黑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细碎的额发下是深邃的眉眼，蓝色的眼珠颜色漂亮得如雨后初晴的天空，鼻梁高挺，五官深刻眼窝较深，苍云人口中异族人的典型长相。异族人不论男女多是顶好的样貌，眼前这人显然是个中翘楚，他的美有侵略性，当一个男人的样貌美到介乎男女之间时，这种美就会带上一种柔，无奈此人气势太盛，柔都被他变成了钢。
　　这是萧岚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不怒自威”，那是能将所有流连在他脸上的视线全部切断的气场，让人不敢抬头直视。
　　萧岚从来活在“寻常”“一般”这类字眼之外，对上那人刀子一样锐利的眼神也是毫不闪躲。另外两人发现这二人之间有些诡异的气氛，他们看看身旁的人又看看萧岚，不明所以。
　　良久，那人缓缓移开挪开视线，抬脚走了，两人紧跟其后，经过萧岚身边时眼神还带着好奇的打量。
　　萧岚唇角勾着笑，悠闲地往他们相反的方向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