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衡》李书锦

39、第三十九章

　　“公子！”
　　萧岚正喝着汤，忽听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萧岚公子！”话音还未落沈秋人已经出现在门外，看样子他是一路跑过来的，小脸通红，连额角都冒出细汗，胸膛起起伏伏，看着萧岚的眼睛又黑又亮。
　　萧岚一看见他便把汤碗放下了，起身笑道：“沈秋，你怎么跑得这么急？”
　　“我听千轻说你醒了。”沈秋平复有些急促的呼吸，“一时高兴。”
　　沈秋的视线本是落在萧岚身上，在听见脚步声后又往与他相对的另一条长廊望去，直起身拱手道了句：“七殿下。”
　　下一秒云璟就出现在门外，连同着长笙。
　　萧岚看着站在门外的三人，笑意渐深，“你也是听千轻说的我醒了？”
　　云璟笑着摇头，“是敛实。”
　　没一会儿小川领着两个人过来将萧岚吃剩的盘子都撤了下去，收拾了一番桌面。
　　等众人落座时屋外连绵的小雨已经停了，只剩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雨丝。
　　桌上的香炉点着檀香，烟气缭绕卷着浅淡的香气，四个色泽洁白莹润的白瓷茶杯里盛着青黄的茶汤，茶香混在檀香中，若隐若现。
　　萧岚似乎挺喜欢小点心，一盘子核桃酥他两口一个吃得欢喜，沈秋就坐在他的右手边，看着他的眼神里隐含着担心。
　　察觉到沈秋的视线，萧岚默默地把装着核桃酥的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沈秋摇头，示意自己不吃，他静默了片刻后还是藏不住心里的话，面带担忧之色，“公子……你真的没事了吗？”那晚他是亲眼看着浑身是血的萧岚被司徒应星给抱回来的，那被鲜血彻底染红的衣服不难看出其伤势的严重，加上那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若不是胸膛还有些起伏，沈秋心里几乎都要以为萧岚已经死了。
　　“没事。”萧岚笑了笑，“我现在很好，没有一点不舒服。”
　　沈秋也是关心则乱，也或是一身血的萧岚带给他的冲击太大，刚才小川端出去的那堆盘子可不是一个身体有不适的人能吃的。
　　四人里除了萧岚没有一个人去碰桌上的点心，那盘子备受萧岚宠爱的核桃酥不一会儿就见了底，萧岚可能是刚才没吃饱，捻了捻手指就开始吃下一盘。小川送来茶具的时候还带来了几盘点心，除了核桃酥外还有桃花糕，四四方方的糕点上还贴着朵粉红的小桃花，看上去极是可口。
　　其他三人没有一点想吃的意思，只是坐着喝茶。
　　直到桃花糕下去一半，云璟才开口说话，“既然萧岚公子已经醒了……”
　　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他，等着他往下说。
　　“我也该回天权城了。”
　　“回去的时间已经定好了吗？”萧岚放下手里的桃花糕问道。
　　“是，明天我和长笙就会启程回去。”
　　“不再多留两日？”萧岚问道。
　　“我出来的时间有些长了，也是时候要回去了。”
　　萧岚点点头，没在说什么，坐在他左手边的司徒应星给他见底的茶杯添了点茶水，而后道：“你这次回去，情势可就与以往大不相同。”
　　他人虽面朝着萧岚，但在座的几人都知道这话是对云璟说的，而云璟也明白他的意思，“……我知道。”
　　在云璟长笙沈秋三人走后，萧岚还坐在位置上，一心一意地吃着他的点心，直到桃花糕的盘子也空了他才停下，将杯中温热的茶汤一饮而尽后，道：“你和云璟说了什么吧？”
　　司徒应星本在看窗外顺着屋檐滴落而下的水珠，听见这话才转过头看萧岚。
　　萧岚左手手肘支在桌上撑着下巴，嘴角含着一点笑意地看着司徒应星那双蓝色的眼睛，那眼睛的美不管看多少次都觉惊艳，湛蓝深邃得仿佛让人看见无边无比的碧蓝海天，那么广袤无垠却全在一人眼底。
　　“云璟的身份特殊，能与之交心的人少之又少，而有些话，即使是长笙也不见得就能说出口，我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了。”萧岚道。
　　司徒应星没有否认，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看样子他已经做好了决定。”萧岚将目光移走，看着桌上的香炉。
　　司徒应星没有说话，只是头往萧岚的方向一侧，萧岚便知晓他没有问出口的话，缓缓道：“看眼神就知道了，做了某种决定的人和得过且过的人，眼神可是天差地别。”
　　色泽莹润的茶杯杯底在触及桌面时放出些微的声音，桌上的两盘点心只剩个光盘子，连带着另外两只茶杯，屋外的天灰蒙蒙的还未放晴，萧岚正望着一只落在树枝上的小麻雀出神，忽而听见身旁的人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萧岚答道。
　　“何以见得？”
　　“他是一个皇子，生来就在象征权利的旋涡中心，身不由己四字是刻在命里的，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终归难以摆脱这牢笼一般的宿命，他太过游走于边缘，早些认清对他来说不是坏事。”萧岚道。
　　萧岚话刚说完，敛实忽然出现在门外，垂在身侧的手还捏着一只信封，他站在门边没有进去，“少主。”
　　“进来。”
　　听见声音敛实这才走过去，将手里的信封递给他。
　　萧岚拿过一个新的茶杯倒了杯茶给他，道：“坐会儿，喝点茶。”敛实摇头，没有动。
　　房间里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司徒应星将信封口上的蜡撕开，拿出里面的信纸，他看了一会就把信纸收回去，萧岚就在他手边，本是托着脸面朝门外，注意到这个动作眼珠子一转落到他手上。
　　司徒应星将信纸收好起身，对萧岚道：“我要出去一趟。”说完带着敛实就走了。
　　萧岚独自坐了一会儿，将茶水都饮尽了才拿起那柄伞面已经损坏得不能用的纸伞出门，朝着司徒应星离开的相反方向走去。
　　长廊檐下时而落下几滴水珠，打在青绿的叶片上，而后缓缓划进湿泞的草地里。雨后新鲜泥土的香气充盈在一方天地间，让人的心不由变得平和。
　　远远的萧岚就看见千轻，面朝着水池也不知道在干什么，等走近了才发现他手里抱着一个白底青花的小瓷缸，正用手指捻起一些细细的鱼饲投入池水中。
　　这方池水依着假山，青绿的水里游着数条色彩艳丽的锦鲤，随着千轻投鱼饲的动作全都聚拢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张嘴吞食。
　　“千轻。”萧岚隔着数步距离就出声叫他。
　　听见声音的千轻转回身眼见萧岚走来，“萧岚公子。”
　　萧岚走到千轻身旁，看着他怀里抱着的小瓷缸，“我能拿一点喂鱼吗？”
　　“当然可以！”千轻直接将小瓷缸整个送到萧岚面前。
　　萧岚捻了一些出来投入水中，随着他投食的动作，原本聚拢在千轻那儿的锦鲤都游到他这边。
　　“千轻，我有个事想要问你。”萧岚喂完鱼后用了捻了捻手指，对着身旁的人道。
　　“是，你请说。”
　　“花神像塌了，那些头顶上的宝石天枢是怎么处理的？”
　　“应该就是由官府收回吧。”千轻也不确定，他并不关心花神像，“不过宝石的数量不算少，也多被埋在石下，如果清理巨石的人发现了应该是上交的，这毕竟是苍云的东西，私藏是重罪……公子怎么会问这个？我还以为……”
　　“噢？”萧岚闻言一脸饶有兴致，“你以为我要问什么？”
　　“我以为你会问些和少主有关的事情。”千轻如实道。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公子你也是关心少主的，就像少主也关心你一样。”千轻道：“公子你可能不知道，你昏睡的这几日里，一直是少主在照顾你，昼夜不分，衣不解带。”千轻突然开始滔滔不绝，竹筒倒豆子般地说起自家少主的好，从司徒应星在极北冰原威震九部到给萧岚擦身，从司徒应星武艺冠绝极北到守在萧岚床侧险些成了雕像。
　　萧岚只是含笑站在一旁默默听着。
　　“我与敛实自幼跟在少主身旁，当真从未见他对谁那么上心过。”千轻语带感慨的收尾，他话匣子一开自己都刹不住，说完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只有自己在说话，罕见的觉得不好意思，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此时有些尴尬的气氛，却听见萧岚轻得散在风里的一句话。
　　“我知道。”
　　千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我说我知道。”萧岚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柔，和熙如三月春风，“你说的我都知道，我知道司徒是真心待我好。”
　　“啊，是，是。”千轻也不知怎么，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他却好像不小心听见恋人间隐秘情话的人。
　　“是了，我还没向你道谢。”萧岚忽然道。
　　“嗯？”千轻一愣，“谢我什么？”
　　萧岚转过头直视千轻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真诚，“谢谢你那晚没有把我放下，多亏了你，我与阎罗才能封印阎森。”
　　“啊，不，没有。”千轻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以这样诚恳的语气郑重道谢，平时妙语连珠此时却连话都说不清，“只......只是我应该做的。”当时的情况就算不是他，换了敛实也好，都不可能把萧岚丢下不管的，所以千轻心里其实并没有把这当成一回事。
　　萧岚看他有些无措，这才转开话题，举起手里的纸伞问道：“你知道天枢城哪里有可以修补纸伞的地方吗？”
　　“公子可以去问问宋先生，我想他应该知道。”
　　经千轻这么一说萧岚才想起宋怀宁是天枢人，点头转身就要去找他。
　　“等等！”千轻突然出声叫住萧岚，“他现在应该不在沈宅，公子如果要找他，得去怀宁茶楼。”
　　“好，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