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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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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好不过一日,天枢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间断地从早晨一直下到午时。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里间的一张床上躺着人,房门紧闭,向着长廊和院子的雕窗时能飘进一些细小的雨丝,似有若无的香气在空中飘荡,夹杂着雨水湿漉漉的味道。
这已经是萧岚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第五日,他仍是睡容安详,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而这几日里一直陪在床侧的司徒应星此时却不见人影。
屋外长廊的另一头,敛实手里拿着把纸伞,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穿过长廊走过转角后停在雕窗前,透过窗清楚地看见躺在床上的人。
他只看了那沉睡中的人一眼便离开了,因此他也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床上的人眼皮颤了颤,眉头轻轻皱起,好一会儿都没有舒展开。
萧岚并不好过,他日夜挣扎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在血腥的战场和大火里来回穿梭,长明殿的光,丛无的水,所有他熟悉的一切都在以另一种他陌生的方式出现,他就如起伏不定的大海上一艘小小的船只,随风雨飘摇。
丛无是萧岚最熟悉的地方,他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数千年岁月,连哪里有块石子都一清二楚,他此时便立在红石山巅,山下白雾弥漫的海面上漂泊着数十条小船,每艘船前都有一点细微的光亮,那是鬼差提着的招魂灯。
许是这梦太过真实,萧岚在熟悉的环境里难得寻到片刻的安宁,他就这么静静地立在山崖边,直到一声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司徒。”打破宁静。
这个声音并不大,萧岚却觉得无处不在,而更让他感到困惑不解的是,这是他的声音。
但是……司徒?谁是司徒?
正当萧岚因这个名字感到迷茫时,眼前的一切如被人用手撕开的画卷般变得支离破碎,萧岚便在这其中,窥见一个黑色的背影,那是个男人的背影,身姿硬朗挺拔。
萧岚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人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俊美的脸庞,一双美得仿佛能夺人心魂的蓝色眼睛在黑暗中大放异彩。
一时间天旋地转,萧岚即使把眼睛闭上那双颜色异丽的眼睛也还在黑暗深处直勾勾地看着他,他捂着头疼欲裂的额角,身体再难维持平衡,凌乱的脚步在岌岌可危的山崖边徘徊,最后他终是一脚踩空,从陡峭的山崖上摔下。
真实得可怕的失重感在一瞬间捏住了萧岚的心脏,在他即将落入水面的那一刻,他想起了那个名字,“司徒……应星。”
之后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
千轻起床的时候雨还在下,他昨晚睡不着喝了点小酒,结果第二天就起晚了,午时都快过了才打着呵欠从房间里出来,拖拉着懒散的步子瞎晃悠,刚走过长廊的一个转角,一眼就看见敛实正坐在他昨天坐着的石阶上,模样认真地摆弄手里的东西。
“哎,干什么呢?”千轻拖着他那还缠着绷带的脚走到敛实身旁,等看清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时表情一愣,“这不是?”
虽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是依稀还是能看出这是萧岚那把伞柄藏着剑的纸伞。
敛实一手抓着伞柄,将纸伞在手中转了两下,握着伞柄的手收了点力,将藏在伞柄中的剑拔了出来,利剑出鞘的寒芒一下晃到二人脸上。
千轻人一下就清醒了,坐到敛实身旁,凑近了身子要看,“这怎么在你手里?”他还以为已经弄丢了。
“捡到的。”
“这还能捡?”千轻摆明了不信,“上哪捡的我也去。”
“花神像广场。”敛实把剑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似要看清每一寸的剑刃。
“你去哪干嘛?”此时的花神像广场定是一片狼藉,花神像倒塌堆积的巨石这几日一直都由云雀军的兵士和天枢城的官府着手处理,那石头堆得跟山似的,到处都是穿着银色甲胄的云雀军。千轻实在想不明白,敛实没事去那干什么?
“就是四处走走。”敛实答得相当漫不经心,虽然他说的是实话但就是有一股子敷衍。
千轻也不在意,敛实在看剑他就把纸伞抢了过来,刚把纸伞打开就被伞面上大大小小,千疮百孔的破洞吓了一跳,“这,这还能用吗?”
“你可以试试,正好外面在下雨。”
千轻当没听见,撑着伞在头顶转了两圈,借着伞面上的洞看到了灰蒙蒙的天和屋檐,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这还能补得好吗?”
这时,两人的身后传来房门被打开的吱嘎声,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望去,就见一身白色里衬的萧岚站在门里,白皙秀美的脸上是一种大梦初醒的恍惚,他看着千轻和敛实,缓缓问道:“司徒……在哪里?”
千轻目瞪口呆的样子特别傻,声音都带着一点愣,“少主不在里面吗?”
萧岚摇了摇头。
坐在石阶上的两人突然从地上蹦起,敛实直接伸手把千轻手里抓着的剑抢回来,重新收回伞柄中,胳膊肘一捅千轻,“还不快去把少主找来!”
千轻连连答应,拖着他那条伤脚正准备走,长廊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是司徒应星,他手里捧着些衣物,正朝这走来,千轻和敛实齐声喊了句,“少主。”
司徒应星心里正奇怪这两个人怎么站在这里,而他还未走到两人面前时,脚步忽然一停,视线也从这两人身上挪到门里。
他看见了萧岚。
站在一旁的千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此刻气氛静得怪异。
门里的萧岚忽然走出来,他没有穿鞋,光着白白的脚丫子走到司徒应星面前,围着他转了两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眼前的人从头到脚看一遍,确定没事才松了一口气,道:“你没事就好。”他刚醒的时候模模糊糊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好像看见陆沉吟要把司徒应星拖进阴棺里,吓得他不管不顾地跑出来要确认司徒应星的安危,此时见人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心里高悬的巨石才重重落下。
司徒应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个子比他稍矮一些的萧岚,又看了眼他光着踩在地上的脚,将手里的衣物换成右手捧着,空出左手走近萧岚。
“嗯?”萧岚不解地看着他,两人此时的距离近得几乎是贴在一起。
司徒应星微微弯下腰,把自己的脖颈凑到萧岚面前,低声道:“抱住我。”
萧岚虽不明其意,但还是听话地伸出右手圈住司徒应星的脖子,两人的上半身紧贴在一起,下一秒,他整个人身体一轻,双脚已经离了地。
司徒应星左手有力地环住萧岚纤细的腰身,毫不费力就把和他差不多高的萧岚抱起来,转身走进房间,被留下的千轻和敛实两人面面相觑,不敢跟进去,以他们对司徒应星的了解,他现在的心情绝对算不上好,跟进去找死吗?
被一手抱进去的萧岚被放到床上了都还没回过神来,他看着司徒应星把衣服放到他手边,又将鞋子放到他脚边,还顺手将他手里的剑取下横放到桌上,做完这些事司徒应星才停下,眉头轻蹙,道:“不要光着脚在地上走。”
萧岚没想到他突然说这样一句话,只愣愣地点头。
“你的衣服和鞋子脏得不能穿了,我送去叫人洗了刚拿回来,你先换上吧。”司徒应星说完也不等萧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出去的时候还顺手把房门带上。
还站在门外的千轻和敛实见他出来有些惊讶,异口同声道了句:“少主。”
司徒应星当没听见,连个眼神都没给二人就走了。
等司徒应星彻底消失在长廊的转角千轻才长出一口气,一脸莫名,“少主这是怎么了?”
“你问我我问谁?”敛实也奇怪,这两日风平浪静,又没有出什么乱子,萧岚公子还醒了,守了几日的少主应该高兴才对,怎么反而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没过一会儿萧岚便换好了衣服出来,穿的还是他原来的那件天青色衣衫,一头黑发只用一条青色的发带束起,露出俊美秀丽的脸庞。那晚他中了陆沉吟一剑,衣服都被鲜血染红大半,因那一剑是贯穿了他身体的,所以衣衫的前后都破了条口子,也不知道司徒应星是找谁缝补的,原来破口的位置用浅青色的丝线缝好,还绣上了精致的缠枝纹,细腻得看不出一点针脚的痕迹,衣衫焕然一新。
不管那衣服多脏多破都没人想过把衣服丢了,司徒应星也只是送去找人清洗和缝补,还将衣袖里的那些符纸都完完整整地收好,一张不差。
萧岚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那条缠枝纹,心里涌出一点暖意,他本以为司徒应星在门外,结果出来时却未见他人影,倒是千轻和敛实还在,便问二人,“司徒呢?”
千轻下巴朝着司徒应星离开的方向一扬,“走了。”
“去哪?”
千轻摇头,“不知道,少主没有说。”
站在一旁的敛实忽然开口道:“萧岚公子。”
听见声音萧岚侧头看向他,“嗯?”
“这个。”敛实双手将纸伞递给萧岚,语带歉意道:“对不起公子,我找到的时候纸伞已经成了这样了。”
萧岚接过纸伞将伞骨撑开,伞面上的破洞烂得已经不能用了,萧岚复又将纸伞收回,对着敛实道:“能找回来就好,多谢你,敛实。”
敛实只点头没说话。
萧岚转而道:“看来阎罗把事情处理得不错?”他虽昏睡多日,但就目前来看似乎没出什么事。
他这句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但敛实还是听懂了,“不知道那位是怎么做到的,但天枢人似乎都不记得花神节那晚发生的事情,不过他们倒是记得有地动,城里倒塌的花神像和屋舍便都推到地动上了,至于伤亡的人……”敛实抬头直视萧岚的眼睛,语气郑重,“萧岚公子,不能救救他们吗?”
萧岚摇了摇头道:“已经发生的事情我无力改变,阎罗让天枢人不记得花神节那晚发生的事情也是无奈之举,毕竟有些事情并不能让太多的人知道。”
“可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萧岚眼神温和地落在敛实身上,轻声道:“我也想救他们,但是敛实,丛无没有往回开的船。”
千轻看看敛实又看看萧岚,这两人只是默不作声的对视,萧岚的眼神始终温和,好一会儿才听见敛实说话,“……是。”
萧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拿纸伞转身正欲走,结果还没走出两步就停下了,原来司徒应星正端着个盛满菜肴的盘子迎面走来,盘子里那一整只烤得金黄的鸡一下夺走了萧岚的全部视线。
“你要去哪里?”司徒应星问道。
萧岚吞了口口水,“……没去哪。”
“那就过来,把东西吃了。”司徒应星端着菜走回房间,萧岚紧跟在他身后,进门前还没忘了千轻和敛实,“你们……”
“我们已经吃过了。”两人异口同声极有默契。
“好。”萧岚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里间。
千轻摸摸肚子,他从起床到现在滴水未沾,本来还不饿的肚子在闻到香味后开始唱空城计了,有些不是滋味道:“原来少主刚才是去给萧岚公子拿吃的去了。”
敛实连个眼神都没给他,抬脚朝另一边走去,千轻跟在他身后滔滔不绝,“你说我现在去厨房还能有一整只烧鸡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