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衡》李书锦

23、第二十三章

　　距离茶楼不远处的一条小巷中，宋怀宁背对着众人面朝火光冲天的茶楼，久久不语。茶楼的火烧得旺盛，连漆黑的天都被映得透红，火舌卷着滚滚浓烟直窜天际。
　　敛实看着宋怀宁的背影心有不忍，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慰一下他却寻不到好的说辞。
　　众人静默了一会儿，千轻忽然道：“萧岚公子呢？”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他们仿佛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从刚才开始就没人看见过萧岚，千轻和敛实最后一次看到他还是他去后院找司徒应星的时候，他人去哪了？
　　“该不会还在茶楼里吧。”千轻道。
　　“不可能，茶楼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没有注意到。”敛实摇头否定了千轻的话。
　　“那会不会他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出去了？”千轻摸着下巴道。
　　这回敛实还没来得及说话，站在沈秋身边的小川走了出来，他手里抓着一把纸伞，是萧岚几乎不离身的那把纸伞，“可是萧岚公子的伞还在这里。”
　　千轻惊讶道：“怎么这伞在你这里？”
　　小川答道：“离开茶楼的时候我看见这伞放在桌上，我怕被火烧了就一起带出来。”
　　“嗒。”巷子里忽然响起脚步声，千轻敛实一脸警惕地回头望去，就见夜幕下，一个人影正稳步朝这走来，虽然还没看到脸，但两人几乎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人是司徒应星。
　　“少主！”千轻敛实齐声道。
　　司徒应星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道：“萧岚呢？”
　　“萧岚公子不见了。”敛实答道。
　　司徒应星心里顿时一沉，脸色也瞬时变得有些难看，他看向千轻，问道：“带走云璟的是什么人？”
　　“看不清楚，那人全身上下都罩在一件黑色的斗篷里。”千轻道。
　　司徒应星眉头紧锁沉默不语，按照千轻所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珂止了，但如果是珂止出现带走的云璟，那留下来对付珂止的萧岚呢？

　　萧岚在哪？
　　这个问题萧岚自己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答案，自从他被那只手拖进黑水后便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就发现自己正躺在某个光线昏暗的地方，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一寸草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荒芜。
　　他坐起身，手掌按在地面能感觉到粗糙的砂石，这里实在太过安静了，也不像是有活人的地方，珂止把他弄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萧岚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他能看见的地方不多，除了自己脚下踩着的这不足三丈之地，其余皆在一片深深的黑暗中。
　　一只蝴蝶从黑暗里翩翩飞出，那是一只非常普通的蝴蝶，翅膀也没有特别漂亮的颜色，就是随处都能见到的蝴蝶，萧岚看着那只蝴蝶朝自己飞来，眼里透着警惕，这只蝴蝶确实再普通不过，但却出现得极其不合时宜，这种地方哪里来的蝴蝶？
　　蝴蝶飞到萧岚身前就停下了，它的翅膀仍在扑腾，萧岚能清楚地看见从蝴蝶翅膀上扑落下来的粉末，粉末一点点落到地上，然后开出一簇鲜艳的花，青青的绿草从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翻出，中间还夹杂着几朵开得正盛的小花，仿佛司春之神降临一般，盎然的春意在这一刻驱散了所有的荒芜与黑暗，眼前一派繁花似锦，春和景明，光明与生机充盈了整个天地。
　　萧岚望着那落在花瓣上的蝴蝶，又抬头看头顶万里无云的艳阳天，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变化久久不能回神。
　　不过短短一会儿功夫，他便从充斥着黑暗之地到这天地宽阔的草原，他甚至能看见远处要与蓝天连在一起的花海，轻风从远处吹来，吹拂到萧岚的脸上，本还带着一些迷茫的萧岚表情忽然一变，眼神变得清明锐利。
　　萧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必须承认，非常真实，如果不是没有味道，他险些就被这幻象骗过去。这么大的一片花海，风吹来却没有一点花香。
　　许是这幻象发现到萧岚已经察觉到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蓝天花海和草原中突然浮现出黑色的斑斑点点，斑点在一点点扩散，转眼就将一切蚕食殆尽。
　　萧岚立在原地，四周又恢复成一片漆黑。
　　突然！黑暗中响起一声声嘶力竭的喊杀声，这就像是一声号令，随后黑暗里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声音实在太过巨大，听起来像是数十万的人在同时喊“杀”，喊得震天动地，喊得煞气冲天，喊得萧岚太阳穴生疼，他忍不住伸手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一个劲地往他耳朵里窜。
　　萧岚感觉自己正置身于某个厮杀正烈的战场上，马蹄声，兵器相撞声，耳边尽是各种喧嚣充满戾气的声音，连脚下踩着的地面都在微微地颤动。
　　就在萧岚疼得以为额角就要裂开时，声音戛然而止！四周又恢复成原来的寂静，极度的嘈杂喧嚣与极度的安静转换只在一瞬，来得毫无预兆，走得悄无声息。
　　萧岚的额间冒出细汗，他紧闭着眼睛平息有些急促的呼吸，刚才的声音震得他胸腔发闷，险些喘不过气来，不过他也因此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万象迷境，萧岚捂着胸口直起身，心道真是小看了珂止。
　　这四个对阳间许多人而言是闻所未闻，可对于阴间而言却不陌生。万象迷境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对精神及□□的攻击。在这里你能看见世上所有的一切，且绝大多数情况下出现的场景对身处万象迷境的人来说都不陌生，因为它遵照的是身处万象迷境之人的内心，它能挖出人深埋在心底的欲望，恐惧，愤怒，悲伤，甚至是挥之不去的阴影，再以声音或是画面的方式呈现出来，把人击得溃不成军。你越害怕，万象迷境就越厉害。
　　刚才战场的厮杀声是萧岚对一千年前的记忆，兵荒马乱，地动山摇。
　　萧岚很清楚，万象迷境不会只是这样而已，那接下来呢？接下来是什么？……火吗？
　　就像在印证萧岚心中所想一样，四周突然燃起了冲天火光，那火炽烈，汹涌得仿佛要把所有的一切都燃烧殆尽，在翻滚的火海里，萧岚清楚地听见了凄厉的惨叫声，那是被火焰活生生烧死的人死前发出的惨叫。
　　就如先前一样，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汇聚成江河，萧岚能听见惨叫，能听见人们绝望的哭喊，也能听见婴儿的啼哭声，房子被烧毁后倒塌的声音，森林万木将倾，动物慌忙奔逃，被烈火焚烧的生灵死前一刻所发出的声音在一瞬间汇入萧岚的耳朵，如涓涓细流汇入江河般。
　　萧岚脸色发青，下唇被他咬得没有一丝血色，他顽强地和万象迷境抵抗，努力保持清醒不让自己昏过去。在万象迷境里，时间的流逝要比阳间快许多许多，他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在这里耗，如果他在这里失去意识，等他醒来阳间都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珂止把他弄到这里，想来应该就是这个目的，将他困在万象迷境。
　　四周的火还在烧，身处火海之中的萧岚已经咬破了嘴唇，鲜红的血液从嘴里流出，在光洁精致的下巴上留下一条红痕，鲜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他的眼睛变得通红，眼底聚起晶莹的水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有落下。
　　他就像个受尽了欺负，想哭又不甘心的孩子，只能把不受控制的眼泪憋在眼睛里，不让它从眼眶里滑出去。
　　他一直都做得很好。
　　眼前他所看到，所听到的一切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他曾经亲眼目睹过这一切，他比谁都清楚，真实的情况只比这里呈现的还要惨烈可怖，当时那种深刻的无能为力时至今日都还紧紧擒住他的咽喉。
　　直到眼前滔天的火海散去，一片深邃的黑暗后，他看到了自己，泪水终是从眼眶滑落，从眼角顺着脸庞滑到下巴，和未干涸的鲜血混成血珠滴落在地。
　　他看到自己在一座恢弘庄严的宫殿里，用双手虔诚地从高处捧下一颗散发着璀璨蓝光的石头，然后换上一颗体形更小，颜色更为黯淡的石头。
　　那是萧岚作出的选择，那是丛无作出的补救，那是由长明殿作出的牺牲。
　　萧岚没有后悔过，因为当时他别无选择，可现在再看当年那一幕，他却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泪水，这泪水代表着哪一种情绪萧岚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长明殿散去，四周又变回漆黑，萧岚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痕，吸了吸鼻子，心道幸好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停歇的，万象迷境又开始变化，这次萧岚看到的是一个人，那人有双非常美丽的蓝色眼睛，那几乎是萧岚所见过的最美的蓝色。
　　是司徒应星。
　　萧岚的表情在看清那人的一瞬变得十分迷茫，万象迷境里所呈现的都是人心底的东西，司徒应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萧岚还未得出答案，他又看到了一个人，这回是他自己，他看到自己和司徒应星面对面站着，心里忽然突地一跳，心跳开始加快，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开始轻轻颤抖。
　　下一秒，他就看见司徒应星往前一步张开了手臂，然后自己依偎进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