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衡》李书锦

21、第二十一章

　　天枢城 毒蝎门
　　一个身材魁梧健壮的男人负手站在一副蝎子图前，他的身后站着数十个人，皆是黑衣蒙面，他们低垂着头，视线几乎钉在地上，不敢抬头。
　　令人深觉压抑的气氛在光线阴暗的房间里游走……
　　许久，才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这么多人，耗费了这么长的时间，连个人都找不到。”
　　原本低垂着头的人不作声的人听见这话把头压得更低。
　　满室噤若寒蝉中，忽闻一声叹息，这声叹息虽然声音虚缈，但仍清晰，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却没有一人有反应。
　　虚空之中忽然浮现似云似雾的黑色身影，他像一朵黑云一样飘在空中，和熙如风的声音在此时显得分外诡异：“万物皆有痕，一个大活人在天枢城绝无可能凭空消失，必然是有迹可循的，据我所知那晚除了七皇子他们外，可还有几个不应该在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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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隆隆——”远方天际忽然炸起一声响雷，憋了一个白天的雨终于在夜幕降临时分倾盆而下，滂沱大雨伴着狂风呼啸肆虐，震得茶楼的窗户都微微作响。
　　萧岚坐在桌旁，放在桌上的左手撑着额角，望着茶楼紧闭的大门出神，桌上只有一盏烛火微弱的油灯。坐在他对面的敛实正就着烛火看书，他身边的千轻手托着腮帮，看着虚空一点，两眼放空，走神走到天外。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雨声渐渐变小了，萧岚起身将茶楼紧闭的大门打开，屋外带着凉意的风卷着湿润的气息闯进屋子里，将一室的沉闷吹得烟消云散，几人俱是精神一震。
　　千轻率先起身走向大门，而后是放下书本的敛实。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经过大雨冲刷的街道变得湿漉漉的，满地都是被大风刮下的断枝树叶，雨还在下，只是转为了淅沥沥的小雨。
　　千轻看着茶楼门外满地狼藉感叹道：“这要是收拾起来得到什么时候？”
　　“简单，你来收拾看看就知道了。”敛实道。
　　千轻翻了个白眼，当没听见。
　　一旁的萧岚听得有趣，看着二人道：“两位感情真好，是亲兄弟吗？”
　　千轻敛实异口同声说：“不是！”
　　敛实：“我有个弟弟，与我是双生子。”
　　“长得一模一样？”萧岚问道。
　　千轻点头：“一模一样，族里之前都没有过这么像的双生子，但是从来没有人把他们认错过，因为他们兄弟俩性格差很远很远。”
　　萧岚这两日与敛实相处下来，只觉他沉稳内敛，属于少说话多做事那类人，想了想道：“弟弟比较闹？”
　　敛实点点头，千轻道：“如果公子有机会见到诚实，你一定能分辨出他们两人。”
　　“噢？”千轻说得肯定，萧岚都有些好奇那位诚实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要诚实一开口，你就能分出来。”千轻斩钉截铁道。
　　屋外雨已经停了，三人在门口站着透了会儿气，萧岚忽然道：“司徒去哪里了？”
　　千轻下巴朝着后院的方向一扬，目送着萧岚朝后院走去，双手抱胸倚着门的敛实看他那一脸饶有兴致的表情，淡淡道：“不跟过去看看？”
　　“我是这种人？”
　　“你的表情是这么回事。”
　　千轻当没听见，摸着下巴一脸若有所思，“我是真没见过少主和哪个人走得这样近，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觉得这个萧岚公子很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
　　“他能入了少主的眼，这是一般人吗？”千轻道：“就拿七殿下来说，少主与七殿下自幼相识，多年交情自是不用说，这次在天枢，你看少主对七殿下，再看看少主对萧岚公子，他们俩认识才多久啊，就时常能看见他们走在一起。”
　　敛实默了片刻：“你这是……在嫉妒？”
　　“我费半天口舌说了那么多你就得出这个？”千轻眼中的嫌弃都快化为实质，“你能不能回去把诚实换过来？”说完也不等敛实反应，转身走了。

　　萧岚走到后院就见一身黑衣的司徒应星负手站在屋檐下，保持一个望天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知他在看什么。
　　萧岚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灰蒙蒙的天，雨天夜晚没有一颗星星，连月亮也不得见，萧岚问道：“你在看什么？或者说……你在想什么？”
　　司徒应星没有看他，只道：“我在想，毒蝎门什么时候会找上这里。”
　　“我救下云璟和长笙的那一晚，毒蝎门的人是埋伏在云璟回客栈的路上，就这点来看，他们那时就已经初步掌握了云璟的行踪，既然能知道云璟那晚会离开客栈去会友人，查到他去见什么人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就像他们找上沈家一样。”萧岚道：“他们能查到沈秋，自然也能查到你身上，再查到宋怀宁也不是什么难事。”
　　司徒应星没有说话，萧岚把他心里想的全都说了出来。
　　“再躲又能躲到哪里去，与其把更多的人牵扯进来，倒不如泰然自若的迎敌，这样看着还体面些。”萧岚说着扭头看向司徒应星，嘴角勾着的笑意像蘸了蜜，“你说呢？”
　　萧岚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此时他看上去特别像只狐狸，“再说了……我最擅长的就是打碎珂止的如意算盘。”
　　司徒应星看着萧岚的眼睛，他能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眸中自己的身影，“这是安慰？”
　　萧岚移开与他对视的视线，“我可不像你，我被毒蝎门悬赏的事情好像也没听你说什么。”
　　“不需要说什么。”司徒应星淡淡道。
　　萧岚闻言转身就要走，司徒应星又接着道：“因为我会护着你。”
　　萧岚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半个身子，漆黑的黑眸清澈如泉，他作为丛无守灯活了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要护着他，他直视着司徒应星道：“一直护着？”
　　司徒应星：“一直护着。”
　　他说这话的声音并不大，但话里的那份坚定和不容置喙让萧岚的心跳没来由的加快，萧岚忽然觉得脸有些热，低头移开视线不再看司徒应星，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暧昧。
　　“哎呀。”
　　静寂的院子里突然响起一个萧岚最不想听见的声音，只见院子上空，一个黑得几乎融于夜色的身影正飘在那，黑色的斗篷在空中轻轻摆动，“看来，我来得并不是时候。”
　　萧岚抬头望着那飘在空中的黑影，“对你来说可没有合适的时候，因为不管任何时候我都不想看到你。”
　　“什么时候高高在上的守灯大人也会逞口舌之快了？”珂止讥讽道。
　　萧岚没有理会他讥讽的话，道：“你连八神石柱都落好了，看样子该准备的事情你应当也都准备好了，为什么还需要云璟？”
　　“果然。”珂止的声音突然变得极为阴冷，“值符柱是你动的！”
　　“你为什么需要云璟？”萧岚又问了一次。
　　珂止没有说话。
　　突然！“砰——”一声巨响从茶楼前门传来，萧岚听着从茶楼大堂传来的动静，望着珂止的眼神愈渐冰冷。
　　珂止忽然笑了，“守灯大人该不会以为只有我来了吧？”
　　萧岚眼睛直直盯着珂止，一步一步走下石阶，从屋檐下走到院子里，头也没回的对司徒应星说道：“司徒，这里交给我。”
　　司徒应星看了珂止一眼便转身离开了，比起萧岚这里，其他地方显然更需要他。
　　在司徒应星走后，萧岚仍不放弃问珂止问题，“你一向视阳间众生如草芥，为何这次会与他们联手？”
　　“就算是废物，压榨到极致也是能勉强一用的。”珂止道。
　　“毒蝎门在阳间的江湖里是个颇具规模的大帮派，就这点来看，毒蝎门的门主可不像是那种任人差遣的，你答应了他什么？”萧岚问道。
　　“我只是答应他事成后帮他一个小忙。”珂止道。
　　“就凭你现在这样还有能力帮别人一个忙？”萧岚冷冷道，他那把藏着剑的纸伞此时并不在身边，而是在刚才的时候放在了大堂。
　　“那你就尽管看看，看看我有没有能力帮这个忙！”
　　话音刚落，那罩着头脸的黑色斗篷下忽然射出一道耀眼刺目的白光。萧岚一时未有所察，被白光射中了眼睛，在强烈的光线刺激下他忍不住偏开头躲过白光闭上眼睛，但还是太晚了，白光已伴着尖锐的耳鸣铺天盖地侵袭而来，其势如山崩海啸不可抵挡，击得萧岚一阵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脚。
　　等萧岚从那几乎夺取他所有意识的白光中寻得一点清醒时，耳鸣还未完全散去就已捕捉到了低低的吟唱声。
　　不知何时珂止已经落在了萧岚身旁，八个和珂止一模一样的黑色身影肩并着肩将萧岚围了起来，他们围着萧岚逆时针转圈，诡谲的吟唱声随着他们转圈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
　　萧岚勉强支撑无力的身体，心道不好，如果再不出去……
　　正当萧岚被折磨得头疼欲裂时，吟唱声戛然而止！院子忽然就安静下来，八个珂止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们就像几尊一模一样的雕像，将萧岚围困在其中。
　　“咕噜咕噜”比墨还要深沉的黑水从八个珂止的脚下向里延伸，如蚕食桑叶，不一会儿黑水便蔓延到萧岚脚下。
　　黑水的水面就像煮沸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冒起黑水甚至能到萧岚小腿。站在一片黑水之中的萧岚努力提起所剩无几的力气，他想要跳出这片黑水，可他的脚才刚跳离黑水不过三寸，一只惨白得毫无一丝血色的手猛地从黑水里伸出来，牢牢抓住了萧岚的脚腕！
　　如果是平时的萧岚，再来一百只这样的手都不在话下，可他刚刚才从灭顶的眩晕和白光中出来，精神受到冲击下身体已没有之前那般灵敏，脚下的黑水又不知是什么东西，不知餍足地吸食他所有体力。
　　眨眼间，被白手抓住脚腕的萧岚很快就被拖进黑水之中，他的下半身已经没进黑水里，只剩胸膛以上的部分还露在黑水外，但他下沉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黑水就已经漫过了他的脖颈。
　　八个珂止就这么低着头静静地看着萧岚被黑水吞噬，随着萧岚最后一点浮在黑水上的头发没入水中，黑水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着萧岚一起。
　　院子里只剩下珂止一人，仿佛从一开始就只有他一人，闷闷的笑声从他身上发出，然后笑声渐渐变大，变得清晰，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他就像个疯子一样，因为把萧岚拖进黑水而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