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白）归期》潇湘台

3、初露锋芒 月光之下，

　　“东山经之首，曰源溧山，北临威潢。食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海。又南九百里，曰化明之山，淮水出焉，北流注于海，其中多鱤鱼，其状如梭，体色微黄，多迅猛，喜生肉。”
　　——《洪荒录·东山经》

　　李太白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正值人界上元佳节，此时夜幕已笼罩了整个阳城。而相对于白日本就热闹非凡的这座城市来说，今夜的到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各处来来往往的人群占领了这个商市的大街小巷，街旁是林立的灯笼，以及灯笼之下吆喝的商贩。

　　李太白早身处青丘之时就已听说过人界每到节庆之日，人族便会彻夜不眠地进行庆祝。可以前听起先生说起是一回事，现如今他亲眼见到了，又是另外一番感想。

　　青丘其实身处六界之外，却能与人界相通。青丘民众的生活习惯也大多随人族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节庆之日是没有的，青丘的大日子，只有每三年一次的祭祀先祖。而先祖中不得不令青丘众子民都作为信仰而使之臣服的，当属创造了六界之外的这一方天地的大能，九尾神狐“青丘”了。

　　青丘狐族本为仙族一脉，与当今称霸神界的龙族凤族同根同源。万年前仙族之间爆发了一场内战，而以骁勇善战著称的龙族很快便取得了战局的优势。凤族见己方势头不妙，转而投奔龙族，并将凤族公主嫁与当时的龙族统领韩阳朔，即之后的第一代龙王。狐族因受自身本源的影响，女子居多，能上得了战场的寥寥无几。不出所料，狐族兵败，龙族欲斩草除根，将狐族贬下人界，历经永世轮回之苦。此时局势本已无可挽回，不料此时一世间奇才横空出世，他历经千辛万苦，潜心修炼，终于修得九尾，飞升上神。为保住狐族众生，他像混沌时代的盘古先神那般，将自己的身躯化作大地，骨肉作为新的天道，魂灵变为众生出世入世的媒介，在天地之中开辟了另一方土地，而他的本源之力，则化作世代守护新开辟天地的结界，外族皆无法进入。

　　可龙族依旧对无法统一仙族这件事耿耿于怀，于是迫使当时的天帝颁布新的令章，于神族之中对狐族除名。此外，凡是狐族子民，此生此世不可位列仙班，更不可成神，世代只能为妖魔。而不能修炼成神就意味着无法永生，对于身份为妖魔的狐族，神界将青丘所属置于六界之外，不入生死轮回，死后魂归天际，直至魂魄散去。从此之后，狐族的死去的老者的魂魄只能由他慢慢散去，对于新生的狐族而言，他的前世十之八九是神族的戴罪之身，获罪之后成为了狐族子民，要么，便是陨落的上神。

　　万年前那位大能若知道最后事情变成了这样，也不知作何感想。可即使如此，狐族依旧对其感激不尽，至少一生一世有一安身之所。后世为了纪念这位狐族的恩人，他们将新开辟的天地命名为大能的名字“青丘”，且每三年将为其唱祭一次。

　　这每三年的唱祭仪式，便是青丘最大的庆典了。

　　李太白看到人界这无比繁荣的景象，即使是被父母捧在手心中长大的自己，也不禁对这样的热闹心生羡慕。可想再一想，李太白不禁自嘲地笑笑，身为青丘最受喜爱的小公子，又何须艳羡旁物。

　　很快，他的目光就被另外的东西吸引住了。

　　猜灯谜是人族在这节日之中必不可少的一项庆祝方式。为了能烘托出热闹的气氛，吸引各路围观者的来访，有的商贩甚至在闹市中径直设起了摊子，摆上谜面，客人若答出谜底，商贩会赠送一样东西作为奖品。可若是提了谜面却答不上来或者答错将会对应的惩罚，其实不过也是教你买下他们摊上的商品罢了。

　　猜灯谜自然是要费一番心思的，有时也少不了摆弄文字。

　　李太白一边寻思着，一边已拉上了自家娘亲与妹妹走到那个人群聚集的摊子上了。

　　“这位小姐，可是要来试试这场的谜面？”李太白三人挤到了人群前面，摊主也是个有眼色的，虽说三人皆气度不凡，中间那位女子该是领着二位出来游玩的大人。可摊主一看便知晓，对此最有兴趣的其实是这位身着白衣，有棕色长发的总角之龄的姑娘，因此便直接问向了李太白。
　　李太白听见摊主这话，稍稍愣了下，随即想起此时自己的穿着打扮，不禁将微微羞恼的目光投向了罪魁祸首。罪魁祸首看过来，也不说话，微微一笑。摊主这时看不明白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然后疑惑地皱起了眉。

　　最后李太白还是发话了，“不知你这灯谜怎么个猜法？”

　　摊主一听便知这小姐果然来了兴趣，忙殷勤地介绍着，“小姐这是头一次出门吧，我们这的猜灯谜有个规矩，由我出题，若是答得出来，便奖励一串冰糖葫芦，若是答不上来，须从我这买三串冰糖葫芦，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李太白对摊主唤他“小姐”有些不自在，可又不好说什么，万一被其他人误以为喜着奇装异服就更说不清了，“那就请老板出题吧，我倒想看看究竟有何题是我答不上来的。”

　　苏妲己见兄长要猜灯谜顿时激动万分，跑到李太白身边为他加油，只差没跳到台上去呐喊助威了。李太白侧过身，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小姑娘会意，立刻安静了。

　　不过到了摊主这想的却是，这下又能赚上几串冰糖葫芦钱了。就连刚才听到李太白狂妄之词的围观者，也纷纷嬉笑起来。

　　“既然如此，那小姐请听好了，我只说一遍。”摊主清了清嗓子，随即说出了谜面，“‘看颜色漂亮，见声音响亮’，打一字。”谜面与谜目一出，其余众人也纷纷思索，苏妲己却是睁大眼睛看着自家兄长。

　　李太白不到一瞬，便说出了谜底；“‘靓’字，所谓‘靓’，美之意，可解‘见青’，音同‘亮’。”摊主见李太白解得如此之快，同围观者惊讶了些许，随后给出了第二题。

　　“‘未入灯谜之门’，打一成语。”

　　此时众人还没来得及想，李太白又对答：“‘羊入虎口’，‘未’列第八，属‘羊’。‘灯谜’又称‘文虎’。”

　　摊主仍不信李太白才能，再出谜面，李太白皆对答如流。

　　除了李太白一旁的苏檀与苏妲己，其余人聚集在李太白身上的目光皆有惊讶或是赞赏的。苏妲己看向自家兄长，眼里的崇拜丝毫不减，苏檀则是一脸笑意。

　　“可还有其他谜面，这些实在简单得紧。”李太白分明看出摊主这叫麻烦大了，冰糖葫芦一个没卖出去，反而全输光给了李太白，谁叫你一直称我为“小姐”的，这下东西都没了可怨不得我，李太白心里想着。

　　摊主都赔了精光，现如今哪里还找得出题来难住李太白，他这会儿算是看出来了，这小祖宗不知发了什么火，此刻正不动声色地拿自己撒火呢。

　　摊主现在算是看清事实了，事已至此，他虽仍不知何时冒犯了这小祖宗，但现在息事宁人才是最要紧的。但凡有眼力的现在都不难看出，这三人不是寻常人能惹得起的。

　　“三位，小人做的是小本生意，上元节大家也就图个乐呵，聚在一起玩玩游戏，讨个好彩头。现如今小人的东西都被这位小姐赢了回去，实在是没有能拿的出手的了，就请三位高台贵手，去别的地方再看看吧。”摊主上前，对苏檀作揖道。

　　苏檀自然明白李太白因何事才会这样对待这人，现下人家已主动求饶，况且也是自己所犯的事，结果却让区区一个凡人背锅，作为狐后也未免显得太过胡闹了。想到这，苏檀便拉着两个孩子走了出去，临走之前苏妲己还取了三串糖葫芦。

　　“且慢！”摊主本见这三人终于要走，刚刚咧开的嘴角又被这一声吓了缩回去。众人寻着声音过去，只见刚才叫停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苏檀见了也疑惑了一瞬，毕竟刚才那声喊得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个年逾花甲的老者所能发出的。

　　“何事？”既然是被叫停，苏檀现也不好拉着二人离去，只得定身询问。

　　“哈哈，我叫的不是你，而是你身旁的这位大出风头的小朋友。”老者摸了摸胡子，慢悠悠地说道，“我这倒是有几题想考教考教他，不知小朋友可否应允？”他直接跳过了苏檀，转而询问起李太白。

　　“既然如此，哪有不应允，还请先生出题吧。”相比起之前，李太白对这人的态度好了不少，况且他也不是怕事的，既然有难题，又为何不接？

　　“那好，我这回出的可不是什么灯谜，还请听仔细了，”见李太白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老者微微笑了笑，再清了清嗓子，“‘青林口，白铁匠，生红炉，烧黑炭，坐南朝北打东西。’[1]还请小朋友将下联对出。”

　　此联一出口，众人皆惊，随即都看向李太白，见李太白也苦苦思索，瞬间觉得这老者着实深不可测。

　　李太白眉头紧锁，想半天也想不出下联，不由得有些气馁，却不忘认输。“这下联我着实想不出，还请先生赐教。”

　　老者微微一笑，捋了捋自己胡子，说道：“所谓天长地久，曰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2]你且好好想想吧，待想通那一日，于昆仑之巅找我。”说完扬长大笑而去，有好事者追过去看了看，哪里还有什么老者的身影。

　　“这......这是，遇到神仙了？”不知哪个人说了一句，周围人立马开始起哄，纷纷叫嚷着“神仙来了，神仙来了。”说完又纷纷开始跪拜，口中似乎还念念有词地祈祷着什么。李太白见此情形，不禁一股莫名的厌恶在心底升起，转而又有些烦躁。苏檀是何等细心之人，察觉出了自家儿子的不对劲，赶忙扯着李太白和一旁的苏妲己，从低着头颅的众人中悄悄离开了。

　　月色当空，苏檀三人离开后去往客栈，找了一间房住下。苏檀察觉出李太白的不对劲，可也没有说什么，有些事情，就算身为父母也是无能为力的，自己总归要自力更生，与其直接告诉他，还不如让他去收获，去领悟。

　　苏妲己虽还未完全懂事，但李太白从那老者离开之后就一直默默不语这事她是看在眼里的，本想去安慰他，说些什么那人无非是信口胡说之类的，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自己的姑母一言不发，明显是一副不想打扰李太白的样子，自己也不好再去打扰人家，再添一堵。

　　明明是住着三人的房间，此刻却无比寂静。

　　夜已深，月光从开了一条缝的窗户中径直洒落在床前，映照着面前人的面庞。许是光与暗的对比太过明显，月光照在这人的眼中闪动着些许光芒，映着一旁的黑暗，在深夜之中这眸子如夜空之上的两颗星，随着它主人的动作，也微微闪烁着。那双眼眸时而思索，时而放空，时而被主人阖起，时而又睁开。

　　许久之后，他将身体翻过，开了些许窗户，望向那轮明月。月光此刻已完全笼罩住他的身躯，也不知，到底是明月在他眼中，还是他在明月之中了。

　　良久，李太白拿出了随行的笔墨，撕下一片衣服，在上写了些许字，留在他刚才睡的位置上之后，翻窗而去。

　　李太白今夜注定无眠。

　　与此同时，东海

　　韩重言已不知和那条鱤鱼争斗了多久，只知道待他终于将其杀死，拖上岸时，太阳早已落山了。
　　他将鱤鱼放在一旁后随即燃起了炭火，这里离旁边树林还有一段距离，海风吹过时因为没了阻挡，吹得人格外冷。他将衣服褪去，放在火上烤干，这时他终于露出了身躯。

　　说是惨烈也不为过，韩重言的上半身可谓是伤痕累累，最为显眼的是肚子上的那道伤口，因为来不及医治，又因泡了许久的海水此刻本就向外翻的肉又泛起了白。这些在普通人眼中看着都感觉到疼的伤口，放到韩重言的身上，他依旧顶着那副冷漠疏离的表情，仿佛受伤的其实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穿上衣服的时候，韩重言似是不小心碰到了伤口，手停顿了一下，眼眸微微颤动，随后依旧一言不发。穿好衣服，他走到了白日与他争夺不休的那条鱼的跟前，拉着它的尾巴，径直拖着，往远处走去。

　　“你这闷葫芦，既然有如此鲜美的鱼，刚才为何在烘干衣服时不趁机将它吃了，现在又要拖着它不知要去哪。我瞧着这世间最笨之人，非你莫属了。”韩重言听见身后有声音传来，身形猛的一顿，回头冷喝一声，“谁！”

　　只见那人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嘴里还叼了不知从哪摘得的野草，头倚着放到身后的双手，听到冷喝也不恼，仍是悠哉悠哉地向前走着。

　　月光之下，微风飒起，那人栗发微扬，眼波流转，白衣飘飘，宛如谪仙。

　　李太白就是这样突兀地，闯进了韩重言的生命中。

　　从此，万劫不复。

　　注：[1]此为历史上“李白青林口酒醒无下联”典故。

　　[2]出自周朝李耳（老-子）《道经·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