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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以死明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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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城其实比从前冷清,虽说样样都新,但感觉到底是不一样了,兴许是因为从前跟我一起走街串巷的那些人,如今也大都无迹可寻了吧,“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我好像是在不知不觉中就被别人忽悠着做了个选择,一边是我那傻乎乎的爱情,一边是我的亲情,我的友情,我好像并没有明面上说过我到底要哪样,但命运似乎早就对我的犹豫不耐烦了。
嫁给闻胥之前,我就已经没剩下什么亲人,一些好友也纷纷各奔西东,那时候唯一还有点指望的,好像也就剩闻胥这么个人了,我不光是带着我的爱情去的,我还带着我对亲情和友情的期盼,我以为靖川会是我以后的家,我会在那里重新拥有一切甚至比从前更好更多,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沅城,却怎么也不会想到,时隔多年后唯一还愿意欢迎和接纳我的,竟然仍是沅城。
从来只有人背叛故乡的份。
说来其实挺好笑的,差不多五年前,闻胥回来沅城,我不知道他回来干什么,我那天下班回家老远就看到他站在我家门口徘徊,我当时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就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还没走到他跟前,他就率先转过身来,冲我笑了笑,我很不好意思,几乎是挪着步子才走到他面前。我正踟蹰着该怎么开口,是打个招呼还是装作不认识,我特别怕他不记得我了,那我要是贸然打招呼就会显得难堪,我正纠结得不得了的时候,闻胥已经开口,说:“好久不见。”
我依然无比清晰地记得那一天他说那话的场景,我这才惊觉,原来他是有对我笑过的,在那一天,在他说着“好久不见”的时候,他确实是看着我笑的。
他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从前他显得木讷,孤单,瘦弱,可当时我所看到的他,耀眼得我都想后退,想赶紧逃开,下意识地觉得,我是配不上那样光鲜靓丽的他的。
我是真的想要逃开,他却向我抛出了诱饵。
他在沅城待了差不多有一个月左右,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干些什么,我也一直没有过问,有天他突然在我下班后等着我,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有个不情之请想让我帮忙,我想也没想地就答应。他说他要结婚了,我听了一愣,心里像被谁狠狠捶了一下,尽量笑嘻嘻地向他道贺,他却说自己缺个新娘,我听得云里雾里,最后才明白他原来是需要一个太太应付家里人的催婚。他一说家里人我就想起从前他被虐待的日子,我害怕地想,要是他这次违背了家里人的话,那会不会又要受到虐待呢?
我答应了他,做他的挂名太太,也同意跟他一起去靖川。他似乎变得非常有钱,也不像是突然中了彩票,他家以前还在我家隔壁住着的时候我听我爸妈说他们家条件非常差,难道是自己白手起家的吗?我想不通,但心里已经开始担心,有些后悔,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闻胥了,从前我可以大着胆子往他怀里塞零食,可现在我却只能感到我们之间有着非常大的差距,但我下意识地忽略,我刻意安慰自己,他会带给我新的生活,靖川也一定不会比沅城差。
可真正让我手脚发寒的却是到了靖川之后我才知道,原来闻胥是名副其实的富二代,他小时候走丢,然后才会出现在了我家的隔壁,直到他二十岁才被闻家找回。
我更加不解,按说他既然是豪门,那怎么还会找我做挂名太太呢?我问他,他只说,家里安排的结婚对象他不喜欢,别的女人他也不认识,他觉得我是个不错的人,所以找上我。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头昏脑热地只想着一件事:我竟然有机会能嫁给他。我甚至有些开心地想,他从靖川来到沅城,他还记得我,他要我做他的太太,那是不是说明,是不是说明——我高兴得睡不着,什么都顾不上了,顾不上我们之间的差距,顾不上我的工作,顾不上我曾经发誓要跟我的家乡永不分离,甚至顾不上去仔细想一想,他到底爱不爱我。
我跟他来到靖川,一个光怪陆离,大到经常让我感到不安和迷失的城市。一下飞机我就害怕了,可是看着他的背影哪怕只是一个背影,我都能感到一股疯狂的勇气在我四肢百骸间奔流涌窜,那种头昏脑热的感觉又一次出现。
原来爱就是一股头昏脑热的冲动啊。
我们在一个很漂亮的教堂举行婚礼,一切都是白色和金色,宾客很多可我一个都不认识,他的父母似乎也不喜欢我,敬酒的时候甚至给我难堪,我穿着复杂精致的婚纱,全程带着笑意。闻胥问我喜欢吗,我点点头说很喜欢。
我说谎了。
闻胥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穿着火红的嫁衣,在一个石榴花怒放的日子里,嫁给他。从前他家院子里有一株石榴树,石榴花火红火红的,他时常坐在石榴树下发呆,那个画面在我脑海里很多年都挥之不去,我一直想,我一直想拨过这些扰人的重重时光,跟他并肩坐在一起,两个人都不说什么话,只是由着自己在晚风送来的醉人的石榴花香中沉迷,妥协,相爱。
有时候我会非常后悔,因为我感到羞愧,餐厅里那个与闻胥相谈甚欢,让他满含笑意的女人,我后来才知道她叫瞿婉。
瞿婉,徐一鸣,你看,光是名字,就已经是云泥之别。更不用说她几乎方方面面都胜我一筹,她比我优秀,比我漂亮,身材比我好,她还拥有闻胥的爱……
我没有勇气去问闻胥关于他们的事情,问他既然已经有喜欢的人,又何必要找上我。一开始是我没有勇气,我害怕他的答案,后来是没有机会,我们的婚姻急转直下,名存实亡,他厌恶我,不愿见我,而我面对这一切,却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我还以为我会跟他耗到死。
可是命运的欠单终于还是送到了我手上,用花呗借钱买东西并不意味着这钱就可以不用还,哪怕是给别人买,也一样是要你自己掏钱的。
结婚后第二年,我给闻胥捐了一个肾,没有人告诉他是我捐的,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我也不说,我等着他自己发现,内心有些卑劣地想,要是他知道我给他捐了一个肾,那么也许,也许他会对我好一点。可到最后我什么也没等到,反倒是瞿婉,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不说,我想,靖川原来是这么冷漠的城市啊,我特别特别想念沅城,在沅城我不会遇到这些,在沅城一切都是平和美好的。
渐渐地,我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一天比一天糟糕,医生说,你得换肾,我心想,为什么我们大家都要和肾过不去呢?有时候我会恨恨地想,不如用死来报复闻胥吧,让他看到自己的愚蠢,让他知道他失去的是一个多么爱他的女人,让那个瞿婉,让他的父母,让所有睁眼说瞎话的人都见鬼去吧。
但这些都是从前了,是啊,时间过得飞快,距我回来沅城已经快半年了,沅城就要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雪,我突然想到,我能等来一场雪,却迟迟等不来一个人。所以说爱一个人是荒谬的,爱里面有永恒,可人本身却是一个变数。
我和闻胥都签了那份离婚协议,但我们并没有去办理离婚手续,我当时是逃着回来的,怕再多停留一秒自己就要忍不住哭出来,冷静下来之后才意识到,我们还没有真的离婚,回来这么久,我一直以为闻胥哪天会气急败坏地打给我,让我回去跟他离婚,可他没有再联系过我,一次都没有。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不说,原来闻胥也一样啊。
我发誓我再也不要离开沅城,再也不要回到靖川。
这一次我要以死明志。我想要以后葬在凉山公墓里,眺望着江水与青山,家人都在身边,曾经的好友会来看我,在我的墓碑前放一束栀子,这样我就很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