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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沅城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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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过来的时候,四下都很安静,我一直躺在地上,手上黏糊糊,脸上也是黏糊糊的,佣人在外面敲门喊我下楼吃早餐,我应了一声后,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去浴室简单收拾了下之后,我才下楼。
昨晚发生的一切明明都还历历在目,却又像梦一样,恍恍惚惚分不清真假,只有左边脸颊不时传来的痛感不甘地提示着我:我跟闻胥是真掰了。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佣人一句:闻胥呢?才问完,身后就传来脚步声,我惊地一下子回头,却见闻胥穿着一身睡衣,脚步稳健地向我走来。
他从容落座,仿若我根本不存在一般,我心里的苦涩一波盖过一波,自从决定离婚以后,我不但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倒是一天比一天过得糟糕。
他吃完以后,擦了擦手,招呼佣人拿来一份文件,我心里咯噔一下,是离婚协议书没错。
“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就签字吧。”
我不敢去看,直接签了自己的名字就交给他,却不知又怎么惹到他了,只听他冷笑着说了一句:“就这么迫不及待”
我没心思同他争辩,只一心一意吃饭,闻胥却直接用手打翻了我正在喝的粥,我无奈抬头却见他猩红着一双眼睛望着我。我实在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如此生气,便有气无力地对佣人说了一句:再拿一碗过来。闻胥大概是自讨没趣,看了我一会儿就走了。
他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还回不过神来,只要一想到我已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就觉得胸口闷得难受,怎样都透不过气来,我想我大概是真的活不长了。
我洗了个澡,开始收拾东西,别的倒也没什么,就是,抽屉里的那些东西,全部加在一起,分量不轻,我突然有个疯狂的想法,这些东西我不要带走了,但我要把钥匙带走,不,我要把钥匙扔掉,我要惩罚闻胥,就惩罚他一辈子也看不到我的真心。不得不说,女人疯起来,真的让人哭笑不得,这哪里是惩罚他,如果那个人都不在意你给予的疼痛,这又怎么能算是惩罚呢?
我最终还是没有带走它们,我把钥匙牢牢揣在兜里,拎着一个大箱子,订了一张回沅城的火车票,晚上九点整出发,我在候车大厅里听到熟悉的乡声,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从前只是每年回来一次,就只是为了给他求平安符,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离开了吧。我从前许愿要和我的家乡永不分离,沅城是那样美的地方,就连讨厌的人都是熟悉的嘴脸,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最美好的相遇都是在那里,嫁给闻胥以后我甚至愧疚地想,我恐怕是不能葬在那里了,葬在那个可以眺望江水与青山的墓地里,与我的家人从此天各一方,谁知道,兜兜转转,我还是要回到这里,也许有些愿望命运已经帮你实现了,只不过时过境迁,是你自己变了初心。
手机一直开机,直到火车临开前的十分钟我还在想,要是闻胥这时候打电话给我让我回去,那我一定什么也不要了,飞奔回到他身边去,反正我已经为他背弃过我年轻时许过的愿望,只要他再向我招招手,指不定我就又没骨气地跑过去了。我抱着这样可笑的想法,一直到火车驶离靖川市,我才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我是真的离开他了。
明天早上才能到沅城,我侧靠着墙壁发呆,对床的阿姨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沅城人。
“嗯。”我没什么力气,轻轻应了一声,怕她没听见,又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呀?”
“嗯。”
“你多大了呀结婚了没有”
“我快三十了,结了。”
“可一点看不出来,还跟小姑娘一样呢。”
我知道这当然是客套话,我现在气色一点也不好,把我认成四十岁我也不奇怪,哪能像她说的,还跟小姑娘一样呢?思及此我又不禁在想,是啊,我都要三十了,我已经不再年轻了,而闻胥哪怕是比我大了三岁,风姿却比年轻的时候更甚,我怎么就忘了呢,男人越老越吃香,我本来长得也就不是什么天香国色,现在又已经奔三,闻胥凭何要爱我呢?我没有让他爱的条件不是吗?我好像一直以来也不知道是真疏忽,还是故意忽视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鸿沟巨壑,大概是年少初遇的时候我没那么狼狈,导致这份愚蠢的优越感维持了多年,让我想当然地就认为,那么狼狈的闻胥,需要我去心疼的闻胥就应该是爱我的。可悲的是,事到如今,在离开他以后,我才明白过来,我是真的不如他,方方面面,外貌,家室,能力,学历,我没有一样优越过他,就连我对他的爱,都要偷偷摸摸,藏着掖着,我看着车窗上我惨淡苍白的一张脸,突然间觉得我好像只在黑暗中偷偷跳着舞的小老鼠。
我跟对床的阿姨又聊了几句,她问我回家干什么,我说有点事就搪塞了过去,后来她见我并不很热衷于跟她聊天,她就去跟别的人说话了,一直到下车,我们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按理说只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甚至是换了闻胥来,我想他都不会跟别人多说一句,可今时今日放在我身上,就教我觉得难堪,我是如此地不擅社交,不擅表达,我开始不断地发现我身上的缺点,就像是找黑头,一开始带着点病态的快感,越到后来,就感到越恶心。
我回家快有一个星期了,正好赶上每一年都没完没了的梅雨季,三天里总有两天是在下着雨,院子里本来开得好好的栀子也全都偃旗息鼓,耷拉着脑袋,兰波似乎也受到了感染,成天趴在我的床上睡大觉。一切都变得又闷又湿。
好的是,午觉睡得特别过瘾,只是我又开始做那些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无一例外的,都是闻胥。昨天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再不换肾就直接见去凉山公墓报到。我心里一直犹犹豫豫,却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我问我自己我想活吗,答案好像不太清楚,我又问我自己那想死吗,好像也还是模模糊糊。
大概是今年的梅雨太厉害了,我每天都过得昏昏沉沉,梦境和现实穿插在一起,让我时不时地感到疑惑,每到这时候,兰波就跳到我面前冲我喵喵地叫,一双碧绿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最后总能将我拉回现实。
毕竟,梦里还没有兰波呢。兰波本来是一只野猫,在我没回来之前,把院子都当自己的地盘了,他是只顶漂亮的黑猫,身形矫健,我一眼就喜欢上了,熟了以后,他开始往家里跑,最后找到了我的床,每晚挨着我的枕头睡觉。
我一直都想养只自己的猫,从前是没有机会,后来嫁给闻胥我看他对动物不大喜欢,便也打消了这念头,现在倒是挺好,除了我不争气的身体,别的一切都很好。
话说那把钥匙,我给扔进了井里,我当时还觉得惊异,原来那口井一直没枯,打上来的水还是清凉逼人,我总是往里头放西瓜,等午觉睡醒后再拿出来吃,又甜又冰,馋得兰波只有干看着的份,不过医生说我不能这样瞎吃,我没理会他,我都快死了,我谁的看法也不需要在意。
我买了一把二手藤椅,每天早上坐在屋后晃悠,腿上摊着宋诗纪事,竖着写的繁体看起来异常麻烦,不过我却渐渐感到乐在其中。我开始吃早餐,去北门买最新鲜的红豆包子,和五谷豆浆,顺便带一条小黄鱼回来蒸给兰波吃,时间消磨得很快,一个午觉醒来,就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醒来后,我还是会觉得恍惚,有一阵都回不过神,于是这时候就需要兰波来对我进行“招魂”。晚上我吃的少,通常是中午剩什么,我就吃什么,吃不掉就给兰波吃,然后就是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电影,我想过几次去顶楼看星星,不过因为来势汹汹的蚊子和天上稀少的几颗星还是无奈作罢,一天中只剩日出日落。彩虹倒是常有的,我兴奋地指给兰波看,兰波看了一眼又跑去别的地方了,我叹口气,用手机拍了下来。沅江我也去了,从前是骑单车去,现在没那个精力了,只能骑小电瓶去,沅江边上的人变少了,以前有很多住户的,房子几乎都挨在一起,现在看上去荒凉了很多,我看了几次就不忍再去看。唯有沅河,还是那样平淡的一条河,桥上也还是几年前那些面孔陌生又熟悉的老人,也许少了一些吧,但我补充了进来,晚上在这乘凉是很舒服的,就是人多,太热闹,自己一个人倒显得冷清了,不舒服。
我想倘若是日子就这么过下去,那我没准会渐渐忘了闻胥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