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恋与）》深灰色的梧桐

3、落花人独立 我似乎，很

　　我似乎，很久没有梦见阿爹了。
　　才入宫时，总会在梦里看见阿爹，带我骑马，带我练剑，带我放荷花灯。醒来时，只剩下泪眼朦胧的我和被沾湿的枕巾。
　　如今，每天跟着魏冉师父学武，和白起师兄切磋，又或是在藏书阁看兵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以为艰难的那些时光，竟也悄然溜走看不见身影。
　　人总会长大的，我对自己说。
　　出乎意料的是，以前觉着丁点大的糯米团子，倒是长成了一个快有我高的俊俏的小少年。每次去看他时，不是在书房把老夫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就是在演武场把箭胡乱射，吓得旁边的小太监到处窜。
　　啧啧啧，还真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不过也有不长大的资本。
　　“洛洛，你再这样下去又要被陛下骂了。”
　　“诶，又不是第一次，随便啦。阿姐，来来来，你听听我新谱的曲子怎么样。”
　　虽然我对音乐这个东西是一窍不通，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洛洛在音乐上的天分极高。可惜，他是太子。当文不成武不就的太子爱上音乐，只会被说玩物丧志。
　　~
　　庆和二十年，我及笄了。
　　陛下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说，我要参军。
　　既像意料之中，又似意料之外。
　　“罢了，你和你父亲的性子一样，朕也拦不住，就先跟着顾将军磨练磨练吧。什么时候后悔了想退出，来找朕。”
　　“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不会后悔的。
　　阿爹的死，吴门那些流离失所的伙伴，邑国上上下下那么多埋在黄沙下的枯骨，匈奴犯下的桩桩件件，我都不能忘。
　　这么多年来，我想做的，一直如此。
　　我不会后悔的。
　　但是我没有想到，洛洛竟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阿姐，你不要去参军，我不许你参军！”
　　我看着洛洛头冠下微微散乱的发髻，脸蛋通红，大口喘着气，一看便是得知消息后急忙跑来的。
　　这些年，我一直把他当作亲弟弟看待，偶尔调皮却不失大雅。可是如今我却有点后悔，是不是将他保护得太好以至于这般天真。
　　“洛洛，你知道的，最近北狄又开始蠢蠢欲动。之前云中之战杀了单于，他们忙着回去争权夺利，邑国才有了喘息的机会。可是如今铎辰泽掌管整个北狄，他的野心和势力不逊于当年的呼揭固。洛洛，你跟着陛下学习处理朝政，不会不知道这些的。”
　　洛洛的声音开始低下去，可他依旧执拗，“你知不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是会死人的。你一个女孩子去，我担心。”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这样卑微地活。”知道洛洛也是为我好，我的声音缓和下来，“我才去军营，得从普通士兵慢慢做起。而且距离真正的战争还有好长一段时间的训练，顾将军也不会一来就放我这么没水平的兵去前线当靶子的。”
　　面前的少年偏过头去，不看我也不说话。我这才发现，如今这个高高大大的稚嫩少年，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容易搓拿的小团子了。他有他自己的思想，也许不成熟，但却是无比的固执，我有些生气了。
　　“周棋洛，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我希望你可以站在我的角度体谅一下我好吗？我不是你，作为太子有最尊贵的身份，就算不好好读书不用心学武，整天鼓捣着你喜欢的音乐也不会有人敢把你怎么样。因为你有你父亲在朝堂上撑着，你有你的母族，甚至于将来只要你不是太过昏庸，会有一大帮人才求着纳谏给你解决问题。可我不一样，我不能依靠所谓的郡主封号一辈子。还有我父亲，我父亲不能白死。”
　　洛洛的眼神瞬间暗淡，像是划过夜空转瞬即逝的流星。我明白自己的话有多伤人，可真相，从来都是血淋淋的不是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谁又能守护谁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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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好像总是突然长大的。
　　我看见阿姐每天早出晚归，读书学武，青青紫紫的伤痕，虽然她不说，可是我还是心疼，心疼自己不能好好保护她。匈奴开始在边境试探骚扰，父皇每天为了朝堂的事焦头烂额。因为我太皮，太傅被我气得想打又不敢打，换了一个又一个。至于朝堂上大臣们的评价，我闭着眼睛都知道，耽于享乐，不学无术，玩物丧志。呵呵，这样的话，听得多了，便也不在意了。
　　并不是不想长大，我只是厌烦按照别人的规划一步一步走，读书写字，骑马射箭，文韬武略，好像别人会的我应该会，别人不会的我也应该会。凭什么？就因为我是太子吗？按照所谓的模子把我套进去，却不在乎我是否真的想成为他们所期望的样子。
　　我厌烦如此般长大。
　　拒绝按照别人的规划一步一脚印，又不能完全凭借自己的本心来生活，躲在音乐的壳子里逃避现实。
　　可是生活好像连当逃兵的时间都不愿意给我，他拿着刀，一步一步逼迫着我成长。
　　~
　　庆和二十年，阿姐及笄。
　　御书房里，我满心欢喜地想着过会儿便可以为阿姐庆祝生辰，演奏专门给她谱的曲子，连父皇抽查我的题目都没有听清，这副纨绔样子终于引起了父皇不满。
　　“周棋洛，你看看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毫无抱负。你就比悠然小两岁，但你知道人家已经准备参军了吗？”
　　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参军？我阿姐？怎么可能？她一个弱女子，平时练练武就算了，怎么可能会去参军。
　　“父皇，你跟我开玩笑的吧？”
　　“你觉得我像是跟你开玩笑吗？”似是终于看见我认真的样子，父皇顿了顿，“我已经答应她了，倒是你，整天浑浑噩噩，不是去教坊司听曲，就是自己一个人窝在书房瞎搞。胡闹！你得找清楚自己的方向，你是太子，你有你的责任，切不可再如此荒唐下去。”
　　草草告别父皇，我一路向阿姐宫殿跑去。
　　阿姐怎么能抛下我一个人去参军呢？
　　她不可以！
　　我也不允许！
　　“阿姐，你不要去参军，我不许你参军！”
　　看见阿姐，我脱口而出这句话。
　　“你知不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是会死人的。你一个女孩子去，我担心。”
　　阿姐开始苦口婆心地跟我讲如今的形势，她的抱负，她的理想，和她从不曾放下过的，关于曲将军的死亡。我才发现，我似乎从来没有读懂过她。
　　我以为她早放下过去了，我以为她学武只是爱好，我甚至想过，等我继位以后，她也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明月郡主，普天之下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轻松自在一辈子。我为她想好了千万条路，她却偏偏要走最艰难的那条。
　　“因为你有你父亲在朝堂上撑着，你有你的母族，甚至于将来只要你不是太过昏庸，总有一大帮人才求着纳谏给你解决问题。”
　　所以，连阿姐也是这样看我的吗？
　　堂堂太子，不过是一个爱听曲会作谱除了弹得一手好琵琶外一事无成的纨绔。我能干的，人家教坊司也能干，还比我好多了，白糟蹋了我这天生的好身份。
　　还保护阿姐呢，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所谓的自尊在现实面前，碎成了渣。
　　~
　　阿姐及笄后不到一周，便去了军营。军营不同于皇宫，不是想见面就能见面的。
　　我倔强地不肯当面送她，最后还是忍不住，趁他们的队伍还未完全走出宫时，跑去凤凰台上远远眺望。
　　母后大概也猜出了我们为什么闹的矛盾，不问，也不调和。
　　“人总要学会长大的，是吧洛洛。”
　　是啊，人总要长大的，不管你愿不愿意。
　　这世上最长远的关系不是谁依托谁，谁保护谁，而是共同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