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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话 我想见你所 ...

  •   古代长途旅行,最可怕的不是拉撒不便或者被马车颠到浑身散架,而是涂着油彩似的浓妆,强忍一身尘土满头油腻还没地方洗头洗澡。

      一忍就得好几日,直到抵达下一个驿站,才能劳师动众地使唤人准备热水。

      我真是想象不出来,电视里那种远赴千万里之外和亲的公主们,到底是如何保证不脱妆美美哒还能让男主角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来着。

      如果仅仅是蓬头垢面形象全无也就罢了,反正没人敢嫌弃我身上有味儿。再说大家伙都这么餐风宿露,没谁比谁看起来更光鲜。

      然而祸不单行。

      不知是我水土不服还是吃错了东西,自打出了京城,身上脸上莫名起了大片红疹,奇痒无比。随队的御医变着法子给我研制各种内服外敷的药剂,每每眼瞧着似乎压制下去,隔日就又再复发。最后他们实在束手无策,只能让长喜和长乐给我缝了几对丝质的手套,免得我挠花疹子留下疤痕。

      过去的我,明明可以靠脸(爹)吃饭,偏偏要靠才华(并没有)。

      现在……我纵是满腹才华暂时也没什么卵用,想在戎王面前混出点名堂,最起码还是得有张能过得去的脸吧?结果……唉。

      长喜和长乐手法极轻地给我身上无处不在的红疹们上药,大气不敢出,我都怕她俩把自己憋死。

      “反正涂没了还会长出来,差不多得了。时候不早,你俩收拾收拾赶紧睡觉去吧。”

      “殿下,你这样……”

      长喜近来泪点特别低,一句话说不完就得哭唧唧。长乐拽着她不让她再出声,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宽慰我。

      呐喏半天,她说:“殿下,要不……晚上还是让我们守着你睡吧?我们知道你特别能忍,可……睡着了谁也控制不住自己呀,是不是?就算是戴着手套,还是有好些地方被挠破了……这要是留了疤……”

      我听得心烦:“怎么着?万一你们殿下我成了王二麻子,还怕戎王悔婚不成?他要是真这么干,那倒好了。”

      “可是殿下……”

      “得了,都退下吧。”

      虽然心里攒着一肚子无名火,可我不想对着她们撒气。确切来说,我不想跟任何人撒气,只想一个人待着。

      我哗啦一下拉过被子蒙住了脑袋,把自己裹成个蚕蛹,“人家本来也就不是冲着我这张脸来求的亲,哪怕我貌丑如钟馗,他该娶还是得娶。不仅得娶,只要西戎向我朝称臣一日,他就得供着我一日。你们瞎操心个什么劲?去去去,都给我睡觉去。”

      隐约听到了嘈嘈切切的脚步声。

      “你……殿下!”

      长喜惊呼了这么一句,很快又就没了音。大概是长乐把她给拖走了?

      门轴吱嘎,总算是清静了。

      我掀了被子,又蹬又踢得把它甩到一边去,摆出个大字来像条死鱼一样趴伏着一动不动。

      后背凉飕飕地痒,前胸贴着竹榻钻心地痒,挨着瓷枕的右脸把枕头捂热了,也开始撩撩骚骚地痒起来。

      我不痒,我是个死人,我一点也不觉得痒。

      我不挠,我是个死人,我绝对不会伸手挠。

      “啊!!!!!!”自我催眠无效,我怒喊一声坐了起来,“干脆让我真死了算了。”

      不坐不要紧,一坐直发现眼前一道黑影,吓得我肝颤,连讲话都失声:“你谁?!”

      灯光幽暗,但也足以清楚那把浓密的虬髯大胡子。

      我心里稍定。

      “仓……仓颉?”

      可能是我这么一惊一乍自问自答特别好笑,被胡子遮住表情的仓颉,眼睛明显弯了起来:“给殿下请安。”

      我被他笑得心里发怵,手不由自主就伸到了枕头底下:“你……你怎么进来的?我那两个侍女呢?

      外头的守卫呢?我哥呢?你,你你你深更半夜跑我屋里来还关了门,我能安得了?你赶紧给我滚粗!”

      虽说我这副鬼样子已经没什么美色可供贪图,可我毕竟是个女的。

      这个仓颉一路上总有事没事就盯着我看,还老见缝插针想跟我搭话,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你不走是吧?不走我叫人了啊?长庆!长……唔……”

      仓颉比泥鳅动作还快,一把捂住了我的嘴,还不忘贴心地留了俩鼻孔给我喘气儿:“我的人把长喜和长乐送回她们房里了。你的四名守卫被人引开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哥和张小国公把酒言欢,正醉着呢。”

      我试图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怒吼,叫他给我撒手,可惜听起来像是呜呜嘤嘤,完全没有气势。

      “你执意喊人也行,可是你猜猜,那些不是你心腹的,进来看见咱俩这样,会怎么想?你是杀了他们灭口啊,还是杀了他们灭口啊?真杀人灭口,那动静可就大了。”

      嗯?什么鬼!

      我的确不喜欢草菅人命,但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竭力扭头去瞪仓颉,恨不能把眼珠子瞪出来弹死他。

      他倒是眯眯笑着跟我商量:“怎么样,还喊不喊?”

      不过他没留意我那柄藏在如意簪里的袖珍匕首正指着他颈动脉。

      等回过神来,不乖乖就范还能如何?

      仓颉规规矩矩地举起两只手表示投降:“咱们有话好好说?”

      “这会儿知道认怂了?早干嘛去了?”我皮笑肉不笑地拿匕首尖戳了戳他的皮肉,很明显留下一道血线,“啧,这玩意儿挺锋利的还……你别乱动啊,你要是乱动,我自己可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并没有说什么吧?

      仓颉那是什么眼神?

      惊……惊喜?难道不应该是惊吓?

      “你干嘛!叫你别乱动没听见啊?”

      一滴血珠子顺着刀刃染上了如意柄,我手不由哆嗦,却又不敢轻易松开,“你……”

      “2020年奥运会在东京举办。2016年是在里约热内卢。2012年是在……”

      “伦敦。”

      哎?!

      我俩异口同声之余不觉四目相对:“你也是……”

      雾草!

      “你是怎么来的啊?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简略地互相交换完彼此随意、悲惨又略好笑的故事,我简直想跟呼延颉抱头痛哭一场。

      这哥儿们是个极限运动爱好者,玩低空滑翔伞的时候出了事故,一头栽入了另一个时空。经过说来话长的适应阶段,变成了西戎呼延部首领的幕僚,并帮助那个首领,统一了一盘散沙一样的西戎各部。

      严格来说,他应该叫呼延颉。

      在西戎的时候,他听说了我稚龄时如何运筹帷幄挥斥方遒的“事迹”,就对我的身份产生了怀疑,想着我会不会是自己人?于是化名仓颉,借着和亲的机会来京城探探虚实,说不定我能认出他来。

      “那我最开始问你仓颉和沮诵的故事你为什么一脸茫然?”

      “我只知道仓颉造字,”呼延颉特别诚恳地望着我,“请问沮诵到底是谁?”

      好吧。

      知识面这么不广博,怪我咯?

      “对了,你说你遇上山崩的时候是跟个兵哥哥一起被埋在了废墟里。那你来这儿了,他呢?该不会也……”

      我正要跟他说起祁启奕,话到嘴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及时住了口。

      “这我哪儿知道……”

      “也对。”呼延颉捋了捋自己乱蓬蓬的胡子,“我试探过陆见洲好几次,就算那个兵哥哥也来了这里,反正肯定不会是他。哎,你就没想过要把他找出来?”

      “我找他干嘛呀。我……”我脑子里有根弦别扭得很,突然在这时候灵光一闪,“等会儿,按你刚才所说,你家大王之所以要娶我,是因为你的提议?”

      呼延颉显然心虚:“呃……话也,也不能这么说。那个,对吧,我……我不这么提议,那,那总归还是要打仗的嘛。打仗……打仗这,这多不好?那……那我就……我也只是顺便,顺便来看看你……看你是不是,那个……”

      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

      “那如果你再跟你家大王建议还是别娶了,他能听吗?”

      呼延颉白了我一眼:“你觉得呢?”

      “我看行。”

      “滚蛋。”

      ……

      “你可害死我了。”

      沉默了半天,我只憋出这么一句话来。别的,确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假如我没有打小就习惯了祁启奕的存在,又偶然得知可能这世间有个跟我一样来历的人,我会不会也想去找?以我的地位,要找这么一个人,会不会也把人家的生活掀得天翻地覆?

      那我有错吗?

      谁说得清楚。

      “该确认的已经确认过了,是要保密还是大肆宣扬,你心里应该比我有数。”我把匕首上的血渍抹干净,从床头的药箱里挑了两支很好用的金创药,“趁我的守卫还没回来,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以后没什么事儿,别再偷偷摸摸到我屋里来了,不合适。”

      “其实……”呼延颉接了药瓶,脚底下却磨蹭得很,“其实和亲它未必就是件坏事。嫁给戎王,没你想象的那么可怕。真的。”

      “借你吉言,行吧?”

      我背过身去躺着不再搭理他。

      “那个……我听你们御医说,以硫磺温泉配以药浴,或许对你的疹子有好处。你哥问我能不能借道通州,在华云山的汤池盘庚几日,我已经答应他了。你身上……你别乱挠。”

      我心里想关你屁事。

      嘴上还是得客气客气:“多谢。快滚。”

      “殿下。”

      是长庆的声音,带着点喘,怕不是识破了调虎离山的诡计,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呼延颉原本可能还指望我替他说几句话,我偏不吱声。

      他就只好在长庆的注目礼中,万分尴尬地出了我房间。

      好像是听见一声闷哼,又好像没有。

      总之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进来请罪:“这人虽是迎亲使,要他死得毫无破绽且不惹人怀疑,还是有很多法子的。你无需顾忌。”

      这不是长庆。

      这是……

      我霍地一声坐起来,刚要扭头确认是不是,一瞥见手背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到底还是强忍住了。

      “转过来我看看。”他说。

      “看屁啊。”我没好气地坐得更靠床里,把脸埋在膝盖之间,“长庆你是死了吗?我屋里进来人了你没看到吗?”

      屋外,长庆朗声应我:“回殿下话,属下未曾看见。”

      睁着眼睛说瞎话?涨本事了哈?

      气死我了!

      我更大声嚷嚷:“那你不会进来看一眼?”

      “贸然进入殿下闺房,怕有损殿下清誉。属下去找长喜和长乐来。”

      去泥马的清誉!

      我跳起来想打人,轻轻松松就被背后守株待兔的人给制住了。

      果真是那张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脸。

      感受过什么叫无地自容吗?

      我横竖拗不过他,只好闭上自己的眼睛。

      “你来干嘛?”

      “来看看你。”

      到!底!有!什!么!可!看!的!

      “你!”我气不打一出来,猛力推了他一把,“祁启奕你有病吧?生怕人家认不出来你还是怎么着?呼延颉他见过你,你……你这么明目张胆,你……”

      “他是被长有和长余架走的,没工夫留意我。就算有,死了就不会乱说了。”

      “你……他……”

      我张口结舌,顺了半天气,才勉强说句整话:“你不能杀他。”

      “为什么不能?”祁启奕不解地皱眉,“你心疼他?”

      “他……”

      我深吸一口气,咽下吼间翻涌的老血,简明扼要地交代了此人的来龙去脉。

      可是祁启奕还是皱着眉困惑地问我:“所以呢?”

      “所以……”

      这不是很明显吗?还所以什么?

      “什么事非得费尽心思半夜三更支开所有守卫混到你房里来说?万一来个什么刺客,他能帮你挡刀?你穿成这样跟他闲聊夜话,他要是起了歪念你能抵挡得了?这么一个人,管他是哪里来的,有什么杀不得?”

      祁启奕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不,我还是有话要说的。

      “那你有什么事,非得费尽心思半夜三更乔装改变成我的侍卫混进我房里来说?万一来个什么刺客,你能帮我挡刀?我穿成这样跟你闲聊夜话,你要是起了什么歪念,我能抵挡得了?你少给我五十步笑百步,你……”

      我问得义愤填膺,祁启奕却兀自摸着好看的鼻梁笑了起来。

      “你……你笑什么鬼东西?”

      “我想见你。我能。你无需防我。”

      “啊?”

      “啊什么?他凭什么跟我相提并论?”

      他这么一问,我心里淤积的那口闷气,不知怎地一下子全散了。

      我忍不住上前捏了捏他的面皮:“你到底……是不是祁启奕啊?你中邪了?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

      也不知是不是我手劲太大,祁启奕的脸蛋很可疑地红了一大片。

      他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瓶来:“揉够了吗?把药吃了。”

      “什么药?”

      “解你湿毒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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